叶卿歌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改变自己的脾性, 若让他变得像玄瞑一般高傲跋扈、专横暴戾,在他那众睿智属下面前倒还凑合, 就算不行也可以用暴力镇压, 但在势均力敌、关系又非比寻常的子临渊面前怕是一刻都装不下去;若是让他学子临渊那般不苟言笑、高冷少语, 回到客栈后只需子风羽随意与他开几个玩笑, 他敢保证, 自己不出三秒便会当场破功。
还身处二十一世纪的时候, 他看的那些影视作品里总会有那么几个伪装成他人模样而活的可怜人,从出生到入土都没有活出自己的模样。亦或是职责所在、命运所迫,不得已披着另一重马甲生存的伪装者。
就连看某本盗墓小说,也瞅见过“有的面具戴的太久,就摘不下来了”诸如此类深入思考后, 蕴含着深层次哲理的一些句子。
如此想来,叶卿歌不禁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有沦落至那么惨的一种地步,他甚至还幸运地被甩出了原先的那个灰暗、空虚、势利、无所依、无所靠的世界,从一个拿着固定工资、日复一日做着一成不变工作的人力资源管理, 摇身一变成为了六界中有一席之地、高高在上的宗主聚聚。
所以说,他这个本应高瞻远瞩、指挥若定的“老板”,为什么要像职场上那些事事明哲保身、凡事随缘的“员工”一样为人处世啊!
越俎代庖!妥妥的越俎代庖!
如梦初醒的叶卿歌现在简直感觉自己的人生又亏又失败, 以至于他现在很想高歌一曲“时间都去哪儿了”, 来疏解内心的郁结之情。
再说了, 武侠小说里那些所谓的高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怪脾气, 《射雕》中喜怒无常、古怪难测的黄蓉她爹黄老邪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这倒不是让他不顾身边人所想, 一意孤行。而是作为言灵宗的一宗之主, 不仅要心怀苍生大爱、为人温润谦和,同时也要拿出一宗之主的气质与威严。
若他早日想通这些个道理,也不会出现花乐城时属下怀疑、投靠奸人、直至大胆僭越一事,说不准还能逃过今日玄瞑的一顿社会毒打。
其实说到底也是自己的问题,没认清自己的地位,怨不得旁人。
叶卿歌静静地凝视着湖面,右手无名指轻轻一动,一颗湿漉漉的石头从湖心飞出,落在了右手掌心之上。
叶卿歌摩挲着手里的石头,内心感慨万千。
他现在还是个重伤患者,却依旧拥有这般神奇的力量,这意味着什么,不难看出。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身处于这个高度,便要有足够的实力担得起这个担子,不然,便会被他人取而代之。
只尽义务,为世人服务;不使权利,全身上下无一处让人忌讳的棱角——纵使在世人眼中再善良神圣,气焰嚣张之辈也会把你当做好欺负的种,狠狠地捏上一下。
若按他以前的佛系性子,任由自己被动下去,直至后来,什么人都能蹬鼻子上脸,一人捏上一下。
言灵宗在六界的地位、以及“叶宗主”这三个字,可就硬生生地毁在他手上了。
一想到这个严重的后果,叶卿歌不由地汗毛倒竖,冷汗涔涔。
好在他现在想通透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啊!
夜风依旧徐徐地吹着,这一次,他的心情不再那般沉重、压抑,而是无比的释怀、轻松。
因为,在现在世界中现在的他,真正可以做到无所顾忌、无所顾虑,坦然、自主地去面对一切的人和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深入思考,第一次遵从自己的本心去挖掘一些事情,并从中获得属于自己的一套理论、一些道理。
许久没动过的脑子再次转动,不得不说是一件既困难又快乐的事。
坐在湖边的叶卿歌表面上虽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实则心脏早就“砰砰砰”地加速着跳开了,面色也因为内心激动,故而有些发红。
叶卿歌又一次将石头投进了湖心,看着沉石处的水面在月光下泛起的重重涟漪,妄图将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悸动的心脏中掺杂的情感太过丰富,甚至还有几分陌生,仿佛并非是他一人所有。
这种感觉,就好像还有一个人,一个阅历更加丰富的人,在他的身体里,从出生开始,就和他一起经历着同样的事情,收获着同样多的情感,只是先前一直没有出现罢了。直至今天,或是近日,那个人才出现,然后在他刚刚大悟之时,回馈给了他双倍的情感,这才使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
这种感觉,又像是一位孜孜不倦的师长,子虚乌有间,不断地帮助他、引领他,走出迷障,回归本心。
但奇怪的是,他并未在身体中感到任何异常之处,仿佛两人的灵魂天生共体,没有分别。
那或许就是他的本心所在吧。
叶卿歌暗暗地想。
实话实说,和一个说不清道不明关系的玩意儿共处一体,是一桩很令人懵逼的事,但叶卿歌却表现的出奇冷静。
嗯,反正他都死过好几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毕竟此时此刻,在叶卿歌心里,没有什么比被那位暴躁的水神老哥用水鞭抽死更可怕的死法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自己方才迷惘时,心底发出的那个声音。
声音的主人是谁?
是叶卿歌本尊吗?
虽有几分可能,但这个天天种花种草养鸟养鱼的古代宅男又是从何得知他在现代的事?既然不知道他的经历,又是如何与他的内心产生情感共鸣?
不合逻辑,pass!
叶卿歌也想过莫不是他那位鸡汤老祖叶听澜,但仔细一想,他那位老祖每次给他灌鸡汤,基本上都是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拖一个画风美轮美奂的梦,什么时候阴魂不散地跟在身边给他灌鸡汤了?
就冲这不高逼格的风格,必须pass!
但除了可能性最大的这二位大佬,叶卿歌绞尽脑汁,一时间也想不出其他的人了。
人的方面碰了壁,那就换个角度去钻,譬如——时间。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能断定,这种情况以往从没有出现过,所以一定是最近。
是那个时候么?
他先是想到了无缘无故针对自己的玄瞑。
不,不对。
然后,他想到了在青丘时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说实话,他现在忘的也差不多了……
接着,他想到了恶狼谷内,莫名其妙逃过一劫的自己。
……
有点东西!
他那个时候明明已经中了伊无方的术法,离死亡只差临门一脚,他甚至还看到了自己的走马灯。而那时的子临渊还在高空之上与玄瞑缠斗,根本无暇下来救他。本以为再也看不到东升的太阳的自己,居然睁开了眼睛,不仅睁开了眼睛,而且毫发无伤,伊无方也不知去向。
所以,问题来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叶卿歌蹙起了眉,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情来。
等等,走马灯?
他隐约记得,走马灯的最后是……
就在这时,叶卿歌脑中闪过一棵树的影像,蓦地额心一痛,差点晕进了湖里。
这是用脑过度了么。
叶卿歌连忙稳住自己,颇为心烦地拍了拍自己脑壳。
可是这连核桃都看不到的时代,哪里还有六个核桃卖啊喂!
他有种预感,这些事情和那棵树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再配上伊无方挟持他时说的那些神神呼呼的话,他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俗话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脑洞比天大的叶卿歌此时此刻又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大椿会和玄瞑有关系吗?
……
他可能真的老了。
叶卿歌扶着疼得发昏的脑袋,哀怨地叹了一口气:还是留着明天再想吧。
他仰起头望了望月亮。
时候也不早了,该回去了。
叶卿歌正准备站起身,却不料,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
“一个时辰了,你怎么还在这。”
叶卿歌吓的身形一晃,险些又栽进了黑漆漆的湖水里,一只手及时地摁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叶卿歌:“你下次过来能先打个招呼么。”
“正在打。”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无话可说的叶卿歌只好拍了拍身子上的灰土,忍着头晕眼花站起身来。
“哦对了,你刚刚说几个时辰?一个时辰?”
“嗯。”
叶卿歌挑了挑眉,内心有点小震惊。
他在湖边坐了两个小时,却感觉只过了二十来分钟,思考问题果真是门累时间点活儿。
叶卿歌整理好了衣服,转过了身子正欲往回去的方向走,却正巧看到子临渊转身时完美无缺的侧颜和小幅度甩起来的柔软长发。
叶卿歌张了张嘴,脑中突然生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好不容易恢复正常速率的心脏又一次加速跳动起来。
换作平时,他会想方设法把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愫压下去,但此时,他却对这种心情产生了一种没来由的好奇,以及一种深入解析的渴望。
“没什么好怕的,只是试试水而已。”
叶卿歌垂下了眼睑,再次睁开双眼,眼眶中的水色双瞳清澈的仿佛能见影。
“大公子。”他温声唤道。
“嗯。”子临渊停下了脚步。
叶卿歌缓步上前,一对清泠泠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子临渊的侧脸,语气中带着三分调侃七分笑意:“我说,你出来,不会是专门来接我回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