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 什么鱼,虎纹鲨鱼?
叶卿歌正在思考这个严肃的问题时, 身边人一个起身, 转身离开了。
叶卿歌挑了挑眉, 微微侧头, 眼角的余光目送着子临渊离去的背影, 直到那抹白色消失在街道尽头, 才转过头来。
“呵呵,傲娇鬼,这就不高兴了啊。”
叶卿歌捡起身旁的石头,略微施展术法,精准地投进了湖心, 心中也隐隐有了些b数。
他无奈地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像我们这些被公司压榨的工作狗,有苦也要心里憋着, 看什么还不都是看领导脸色。”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去深入的想。
比如家族的事,养父去世的时候, 家里从来不来的亲戚, 一个个全来了。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吊唁而来, 还为了遗产而来。
养父的骨灰盒还未下葬, 长辈们已经堂而皇之地坐在自家客厅里七嘴八舌讨论着遗产分配的问题, 坐在茶几前的叶凡只是默默地削着苹果, 然后机械地给亲戚们端茶递水。
他是个成年人,甚至已经到了可以为人父母的年纪,他自然是懂的,但他更愿意装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不愿意插嘴,更不愿意去深扒。
深扒的结果无非是对人心的深度解剖,剖出人性的丑恶和人类自带的劣根性,以及一系列诸如此类负面的东西。
至今也没有遇见一个深爱之人的他早已明白找到一个至爱之人是多么的困难,再过几年,奔了三,他就过了去爱别人的年纪了。
养父已经去世,家里有些好事的亲戚就算对他再漠不关心,也会帮他四处张罗姑娘,为他安排相亲。
如此想来,以后与这些亲戚相处的时间可多了去了,若再使自己讨厌上这群人,日后岂不是自己恶心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么?
所以,他会尽量把所有人往好的方面想,只不过这些人他永远不会深交就是了。
他正为苹果摆着盘,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击入了他耳膜。
“小凡啊,你也听到现在了,你说说你的看法呗?”
叶凡摆盘的手停住了,沉默好一阵才转头看向了发话的女人。
女人有着一头金红色的头发,她高昂着下巴,如同一只高傲的孔雀,可叶凡偏偏在她那双深咖色的眼眸中看到了不屑的神色。
很显然,他的回答对于这场讨论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他隐约记得这个女人是他的二姑妈。
思忖半晌,叶凡微微扬起唇角,冲女人温言道:“二姑妈,这些事我都不是很明白,而且我等会还要去公司拿个文件,最近还要写可研报告,实在没什么时间,还是交给长辈们来办吧。”
话音刚落,女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冲桌旁的几个人笑道:“小凡都这么说了,那就按我们刚刚商量好的分配吧。”
叶凡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眸,将自己与身侧的嘈杂隔绝开来,削起了第二颗苹果,只是这一次,削苹果的手有些发抖。
有些东西想太深了,并不是一件好事,反而会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老钟敲响了当日的第二十三下,此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了。
叶凡默默地注视着一片狼藉的客厅,深吸一口气,麻木地拿起抹布开始收拾起来。
他的内心其实想去抨击,他极其渴望去怼那些见钱眼开、没原则、没良心的家伙,但理智和现实告诉他不能。
财产分配的结果,老叶的八十五万存款,留了五万给他,加上这个房子。
五万,对叶凡来说也不过就是三四个月的工资,但尽管如此,他也知足了——总地来说,结局不算太糟,至少还把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留给了他。
洗漱完毕,叶凡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视着天花板,捏着被褥的手渐渐收紧。
如果他再成功一点就好了,强大到在家族中有一席话语权,强大到不是所有亲戚都不把他的想法当一回事,强大到那些人不敢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说这些大不敬的话、堂而皇之地做这些大不敬的事,强大到可以守住逝去之人的最后一点尊严,告诉在天有灵的养父——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不会替逝者说话。
而此时的自己,只能在心底为至亲至爱之人委屈,却不能为他做任何事,甚至还留下了一滴不甘心的眼泪。
从回忆回归现实的叶卿歌情绪很是低迷,就连夜风将他的发丝儿撩到了眼前,遮挡了他的视线,他也懒得动手去拨弄一下。
他一直没有变,他还是当初的那个自己——那个无能为力替养父说辞的不孝儿子,那个在家族里没有一席之地的养子,那个将所有想法都压在心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明了、不愿招惹麻烦、即使招惹了麻烦也一笑了事不愿与人多言语的透明人。
说好听点叫闲云野鹤,说难听点不过“庸懦无能”四个字罢了。
他不缺钱,更不缺钱买新房,妥协姑妈留下老房子只是因为这是个充满回忆的地方,他的骨子里是守旧的、念旧的,这里见证了他自孤儿院到现在的一生,每天下班回到家,看着屋内的旧物,怀念以往的日子和逝去的人对他来说也是极好的。
但这个房子一旦被卖出去换成了钱,他便连仅剩的一点精神寄托都不复存在了。
是的,就为了这样一点在外人看来毫不起眼的念想,他放弃了辩驳的权利,四七(指为逝者做七)未到,就放任一帮为钱而来的亲戚踏破门槛,肆意聊着令人心寒的话题。
本以为尾七做完,便再无事端,直到传说中的二姑妈再次上门和他谈论卖房子的事,他才终于忍不住发了大火,赶走了咄咄逼人的二姑妈。
三年间,没有亲戚再来与他商讨此事,他才知道,是原来自己太软弱了。
本以为妥协了,对方可以有所同情、有所收敛,他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事实上,却助长了对方的威风,给对方送上一根快鞭,驱驰着名为利益的快马,来到他的家门前,妄想将他索要的一无所有。
他的态度如果一早就同此般坚决,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自那之后,他为人处世依旧难改自己原本的性子,对待玩笑开过的同事,他依旧撂不出狠话,最后只能一笑而过。
他还没有成熟到可以独来独往,他还是小时候那个害怕孤单的小孩,为了还有那么几个能说上两句话的人,他又一次地妥协自己,装作一副没事人模样笑吟吟地坐在办公桌前,好像一直都很元气、很快乐。
最了解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天知道他有多想改变现状——由一个佛系青年变成一个道系青年,深入去思考一些东西,追随自己的本心,最后坦荡地得到他应该得到的。
夜风依旧徐徐地吹着,将河灯推向岸来。
就在这时,叶卿歌眼底蓦地一亮,眼皮子底下成群结队的河灯发出来的突如其来的光亮,照的他眼睛有些发花,甚至还有种想要流泪的感觉。
他真的不想再失去了,也不想为别人而活了,更不想到最后,连自己的本心也找不回来。
“你不再是你,世界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叶卿歌瞳孔不由地一阵收缩,身子不可见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的心底燃起了一股无名之火,就如同身前这片广阔云泽上的河灯,照亮了整个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