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之中十分安静。篝火燃烧跳动, 偶尔发出哔啵的轻微声响。
原先没有发觉, 此时在石床上平躺下来,便发现透过穹顶的细小孔隙, 竟是能望见夜空的。细碎的星光璀璨闪烁,为这山谷底下的小小洞府凭添几分唯美浪漫。
李旭一直睁着眼睛, 尽量放缓呼吸,不去惊动身旁咫尺之遥的容清。厚实的棉被底下,有区别于自己的体温裹着一抹淡淡幽香, 不断从身旁传来。像是带着小勾子似的轻软羽毛, 从鼻尖一路蜿蜒至心口, 沿途扫一扫挠一挠, 既酥痒难耐, 却又甘之如饴。
“王爷。”
身旁忽然响起来的声音吓了李旭一跳, 瞬间自脑子里桃粉色的想象中挣脱出来:“怎、怎么了?”
“你还不睡吗?”
“咳, 晚上吃多了,有些睡不着。”李旭捏了捏手心,“你怎么也没睡?是我吵到你了吗?”
身边的人动了动, 似乎是往自己的方向翻了个身:“我白天昏睡许久, 此时却没什么睡意。”
当然, 李旭响得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也是原因之一, 但容清明智地没有提起。
“那要不, 我们说说话儿?”李旭提议道, 一边又悄悄将手心往身上擦了擦。
“你想说什么?”
“随便, 都可以。”李旭脑子乱转随意想了一个:“你之前说过, 离开神医谷返回延康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给你娘亲迁墓。我知道令堂的早逝应当和赵子洲有很大干系,可是为什么非要迁墓呢?又要迁往何处?”
大庆朝的律法虽然对女子有诸多保护,女子有主动提出和离的权利,但除非在生前提出和离,从而脱离男方族谱,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入葬之后还要求从宗族除名迁出祖墓的先例。而且已经在夫族宗祠留过牌位的女子,即使迁出祖墓,母族的宗祠通常也不会愿意接收的。
容清望着远处石壁上映照出来的明灭火光:“不知王爷对我娘亲的身份来历了解多少?”
李旭稍微回想了片刻,然后道:“赵氏烛歌,赵子洲的原配夫人,祖籍不明,身世不明,有传言说是来自海外灵岛。一身医术出神入化,堪称华佗在世。兴元二年的时候,母后身染重疾,满朝太医尽皆束手无策,幸亏令堂相救母后才得以痊愈。我也是在那次偶然得缘一见,”他转头看了容清一眼,“当真是缥缈若仙,风华绝世。”
容清笑了笑未置可否,又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海外灵岛?”
李旭摇摇头:“知道的并不多,只零星听说过一些江湖传闻。”
传说海外灵岛位于大庆朝东南部的远海之处,岛上灵植遍布珍宝无数,还居住着一群医术卓绝可起死回生的仙人。灵岛外围常年浓雾不散,稍微接近便会迷失方向,普通人根本不得其路,很是神秘莫测。
不过这些都只是从东南沿海一带渔民口中流传出来的传说,因传说中的灵岛与世隔绝富足安乐,宛若世外桃源一般,甚至居住者都是渴饮仙露饥食仙草、能长生不老的半仙,因此百姓都对灵岛向往之极。但数百年来从没有人真正见过灵岛,连它是否真的存在都没有实证不可考据。
容清道:“江湖上的传闻虽则奇幻,但与事实倒也有五六分接近。海外灵岛的确存在,不过上面居住的倒不是什么法力通天的神仙,而是神农氏后人——焦族。相传数百年前焦氏一族为了躲避战祸,举族迁往海外,恰遇灵岛之上灵气充裕气候适宜便在此定居,于岛上繁衍生息至今。焦族人天赋聪颖,能力卓绝,不仅精通药草医术,于武功阵法上也颇有造诣。江湖传说中围绕灵岛常年不散的雾气,就是阵法的功效。”
李旭忍了忍没忍住,到底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问了出来:“昨日坠落悬崖之时,你能够让我们悬浮半空缓缓下落,是不是,就跟这焦族的功法有什么关系?”
“我还以为你能憋住不问呢。”容清眼中浮出一抹笑意,然后点头:“没错,我娘亲和师父白桑先生,都是灵岛上的焦氏族人。这功法就是师父传授给我。原本是师门绝密不可外传,但既然你看见了,总不能偷偷给你下味药让你失去记忆什么都不记得。”
李旭脖子后莫名一凉,立时举手发誓:“我绝对不会将此事告知第二人!”
“我若是不信你,便不会坦言相告了。这功法名为御风踏云诀,我因为体质太弱,昨日又带着你的缘故,所以能发挥出来的效用不足百分之一。相传功法大成者,可御风踏云上天入地,四海之中任其遨游。”
李旭惊叹出声:“此等神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怪不得你师父不许你告诉别人了,倘若被外人知晓,怕是顷刻之间就能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容清点头:“这正是焦族对族人有严苛规定,绝不可擅自离岛入世的主要原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焦族隐居灵岛之初并没有这项规定,后来有族人离岛,因不小心显露功法而被百般迫害惨死他乡,为了隔绝功法可能带来的纷争,更是为了保护族人,族中规定本族之人允许和外族通婚,但婚后外族必须同样居住在岛上,终生不可离岛。凡擅自离岛进入尘世之人,都将被灵岛彻底驱逐,永世不得再入。”
李旭不解,翻过身与她面对面:“既然如此,那你娘和师父是如何出来的?你娘又怎么会嫁给赵子洲呢?”
容清眸色漆黑如玉,似乎在看着远处的火光,又似乎已经完全放空什么都没有看,清亮平缓的声音在洞府中悠悠响起。
“赵子洲的父亲是东南沿海的一位渔民,因病早逝,家中全凭赵老夫人一力承担。某年春季,赵子洲为补贴家用跟随邻居出海捕鱼,却恰好遇上大风遭遇海难,姻缘巧合之下被海浪推搡着穿过迷雾冲上了灵岛,正好被我娘亲救起。”
那年,我娘十六,赵子洲二十。才子佳人,一见倾心。不过两个月之后,就在族人的见证之下拜了父母天地,于岛上成了亲。
按照灵岛上的规矩,成亲之后的外族人是不能离开的,必须和妻子一起居住在灵岛之中。但赵子洲那时刚刚成为举人,青年才俊前程似锦,家中还有母亲焦灼等待,自然不可能蜗居在一个小岛中碌碌一生。
娘亲为了与他厮守终身,甘愿违背岛规背弃族人,和他一起私奔远走,来到了大庆。后来因为赵子洲要参加科举会试,又一同来到延康。
再后来的事情,差不多你都知道了:娘亲偶然间救治了太后娘娘,圣上为表示褒奖,除了封赏我娘,更在我娘的举荐之下晋封还只有举人功名的赵子洲为三等候景安爵爷。
自此赵子洲长袖善舞,仕途通达,一路平步青云。原本应该是才子佳人相扶相守,富贵如意携手白头的圆满结局,”
容清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声音毫无起伏,眼神却倏然冰寒如雪:“只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能经得起考验的真情实意。
赵子洲封爵的第二年,娘亲怀了我。那时赵子洲外放到祖籍福州出任福州知府,虽然已经称得上是一方大员,但又如何满足得了他进驻大庆权力中心——中枢内阁的野心。
为了扩大自己在朝堂中的影响力,早日在延康城中奠实根基,他拜了当时朝堂之上最有威望的大学士柳璋亭为师,并在我尚且未满周岁之时,迎娶了柳璋亭最宠爱的小女儿柳漪漪为平妻,正式成为“柳派”中的骨干成员。
也正是这个出身书香世家的赵府二夫人,在我三岁时给娘亲常喝的甜汤里下了名为碧鸩的剧毒,却阴差阳错被我误食。在我中毒后的第七个月,娘亲无法忍受眼睁睁看我经受毒发的折磨,伤心绝望之下自缢而亡。
自尽之前,给追随她离岛入世的养弟,也就是我的师父白桑先生写了一封信,委托他将我接入神医谷中抚养照顾,直至如今。”
容清闭住双眼,放在身前的双手紧握成拳,纤细瘦弱的脊背死死崩成一条直线。李旭心中大恸,再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宗教礼数,伸手将她揽进怀中细细抚慰。直到半晌过后,才感觉到怀中的人儿慢慢放松下来。
“我娘为了这么一个薄情寡幸之人错付终生,身前因为他背离故土放弃一切,我不会让她死后还要在这异乡之地无所归依。”容清没有推开李旭,而是抬头看着他,双眸清亮如星夜寒泉,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只是最深处仿佛又有一缕散之不去的不忍和隐隐伤怀:“我一定会为她迁墓,和师父一起带着她重归灵岛,使她魂魄长眠安息。”
李旭猛地僵直,久久不能动弹:容清要将她娘亲的陵墓迁回灵岛。
容清要去灵岛。
这就意味着她必须承认自己焦氏族人的身份。
焦氏族人,驻岛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