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无痕几乎是带着恚愤走进卧房的——若说之前林小白的言辞还有些打动她, 今日这些关于美丑的言论便着实又摧毁了之前的那些小小感动，尤其是最后那句“你问问大宫主”, 简直是一句话便揭开了她的伤口——走到桌边，刚要坐下, 又听见低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 却是鱼纹老铗遣人来报信，说是无禁御手被盗，前因后果都写在一张小小的信笺之上, 语焉不详, 楼无痕却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事、又为何会是以这种方式送到她这里来了。
霏婴。
楼无痕从心底叹出一口气，取出佩剑, 不必过多思索, 便已选定方向，疾速掠出, 搜寻不过半个时辰, 果然见前方影影绰绰、一红一蓝两个人影, 追赶上前，霏婴尤不察觉, 还对怨姬笑道：“姐姐，我们从此可摆脱…”
摆脱后面的话来不及说, 余光已瞥见楼无痕飞跃而来的身影, 神情为之一变, 手背到身后, 便想隐藏，楼无痕早已虚虚实实一套掌法拍出，霏婴所避则实转为虚，霏婴不防则虚又为实，顷刻之间拍了十数掌，迫得霏婴手忙脚乱，一个闪失，手中之物已为楼无痕所夺，又气又怕，跺脚拔剑，便向楼无痕刺来，楼无痕闪身躲过，听霏婴大叫：“三姐！”略一偏头，见怨姬在旁犹豫地拔出了剑，心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面色却平淡如常，只有眉尖微挑，轻声道：“怨姬？”声音出口，霏婴的剑便已为她所击落，怨姬为她的气势所摄，垂下剑，结结巴巴地道：“二姐。”
楼无痕负手而立，向她一点头：“跟我回去。”
怨姬不曾回答，霏婴已抢先道：“我不！”挽住怨姬，转身要逃，楼无痕一个起落，已稳稳站在她身前，依旧是负着手，眉目不动，只声音里带出几分严厉：“回去！”
霏婴道：“偏不！”又要再逃，楼无痕一巴掌扇出去，拍得她面色苍白，咬牙盯着楼无痕道：“你打我三次了！”
楼无痕身形一变，猛然挥掌，更重地打了一下：“四次——若不回去，还有五次、六次。”
霏婴的脸颊已高高肿起，满眼泪水，冲上前来要更辩论，却被绯羽怨姬扯住，怨姬有些胆怯地看了楼无痕一眼，向霏婴叫了一句“四妹”，牵住她的手，向楼无痕看时，却挤出笑道：“二姐，四妹她…年纪小，不懂事，二姐不要和她计较。”
楼无痕并不看她，只淡淡道：“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年纪小不懂事么？偷窃无禁御手、私逃出门，无论哪一桩，按照楼规，都够你们死罪了。”
怨姬倏然白了脸，叫了一句“姐姐”，楼无痕粗暴地打断她：“当然，此事还须等宫主定夺。”看霏婴一眼，语声更厉：“回去。”
霏婴恨得眼中发红，咬牙切齿，却一跺脚，挽着怨姬，气冲冲地回去了。
楼无痕直直立在当地，望着两位妹妹离去，一日本已劳累，此刻更生出一股莫名的疲倦，然而疲惫之外，却又并不愿马上回房，因也不使轻功，只拖着脚，慢吞吞一步一步向房间挪。经过花园，见那满园花朵青春正盛、千娇百媚，宛若少女面容，想起傍晚林小白对自己说的话，心头一动，摘下一朵，小心翼翼地拈到近前，细细端详，但见花瓣瓣瓣都娇嫩可爱，叫人心生怜惜，也不知是这满园春风、吹醉了人心，还是因一日疲惫、消磨了意志，楼无痕竟鬼使神差般地生出一股将这花佩戴在自己身上的愿望。心念既动，手也轻轻地向上，送了不到半寸，倏地停住，心中那一片柔软都化为消沉，松开两指，任那花朵自手中落下去，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叹出来，却听旁边有人道：“这花你戴一定挺好看。”
楼无痕一怔回头，却见林小白立在那一角，一手捏了个折扇，笑眯眯地向她走几步，就近摘了一朵花，便想靠近楼无痕。
楼无痕自然而然地退后一步，眉间一蹙，自她手中夺过花朵，些微使力，便令那花儿粉身碎骨、零落成泥：“不是不许你过来？”
林小白还含着笑、想要开口说什么，楼无痕已提气运力，一掌直接拍在林小白肩上，拍得她一怔——楼无痕亦是一怔——踉跄退开，讷讷道：“二宫主？”
楼无痕冷冷道：“你到底是何人，百般侮辱我，到底有何居心？”
林小白皱眉道：“二宫主觉得我是在侮辱你？”
楼无痕睨她一眼，并不言语。
林小白却也不开口，两人沉默相对，良久，方听林小白道：“不瞒二宫主，其实我们住进红楼，的确是有别的居心。”
楼无痕将眉一挑，斜眼看她，林小白却又不马上接话，只是幽幽地道：“我们要找柳生剑影，这件事二宫主已经知道。但二宫主不知道的是，其实我见到二宫主的第一眼，便已为二宫主所深深吸引。”
楼无痕冷笑不言。
林小白便长叹一口气，道：“二宫主是我见过的，剑心最温暖的人。我为了寻找柳生剑影，也算是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人了，却从未有一个人，能有二宫主这样温暖、柔软的内心。我之所以怂恿我姐姐们留在红楼，是因为我很想知道，是怎样的环境，才能养育二宫主这样的人。”看楼无痕一眼，适时地又道：“我…想了解二宫主。”
她的目光真挚又自然，看在楼无痕眼中，却只是更觉得难堪：“了解？”
林小白看着她，轻轻一笑，刚刚张口，却见曌云裳自花园那一角慢慢踱来，一面踱，一面笑：“这么晚了，二妹还不睡？”走到近前，才像是突然发现林小白一眼，盯着她，轻笑道：“原来是在陪伴客人。”
楼无痕略有些惊讶，面色却不变：“什么客人，不过是死皮赖脸想要留在红楼借机接近剑圣的无赖罢了，我正想回禀宫主，把她们三个逐出去。”
曌云裳笑道：“来者是客，让都让进来了，怎好轻易逐出去？”
楼无痕道：“马上便是剑会时候，不宜节外生枝。”
曌云裳笑道：“也不多这三个人——再说，我们既以剑会友，她们又与柳生剑影有这样的渊源，说不定还能帮上我们的忙呢。”
楼无痕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只是垂下眼，道：“宫主不是在闭关么？突然出关，料必是有要事？”
曌云裳道：“是想起几件事要和你说。”
楼无痕便垂手恭听，曌云裳却瞥了林小白一眼，轻轻一笑，携着楼无痕的手，骤然跃起，如闪电般掠出去，楼无痕认得她是带着自己向卧房掠去，微微吃惊：“大姐。”
曌云裳只是笑，携楼无痕进了卧内，方松开手，笑道：“剑会的宾客名单我忘了，你再和我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