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海又做梦了, 依然是奇怪而可怕的梦。阿姐教了她天癸将来时的许多准备, 却没告诉她做梦了该怎么办, 尤其还是可怕的梦。
其实认真说起来, 这梦长得并不像是十足的噩梦, 毕竟梦中不是美食,就是美人——李沧海梦见许多仙子姐姐愉快地在瑶池玩耍, 瑶池上热气蒸腾, 花树交妍, 池边陈设几案,设有杯盘碟盏,美酒美馔, 好一派仙家美景、富贵繁华。
然而这梦也绝算不上甜美,细想或还有些惊悚, 因为瑶池上水汽蒸腾,却并非是因为仙气氤氲, 而是因为瑶池的水是热的。热也不是温泉之热,而是汤锅沸鼎。鼎中游玩的那些仙女姐姐们满脸也不是愉悦之色,而是充满着像是痛苦般的迷醉神情——说是痛苦,其实内里倒还透着些诡异的愉悦,但大体还是痛苦的,叫李沧海想来,水这么热, 也必是痛苦的了。
仙女姐姐们白皙的身体, 在这沸水中一煮, 都变成了白花花的豆腐,咕噜咕噜,冒着泡、香喷喷的,带着仙乐般的吟哦,像是某种仪式。
李沧海看见这场景,心中便觉害怕,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有些想逃,又有些不忍,踟蹰之间,那池子中的沸水滚得更欢生起来,池水也从清澈能见白腿,渐渐变成了一锅略带着浑浊的汤水——像是白豆腐煮烂了,可以吃了。
而水底又忽地泛起了红油…不,是赤水,赤水浮起,艳丽得像是处子之血。李沧海不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冒出来的,她以前只是听说过这东西,从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但这东西一旦冒出来,眼里心里,便都逃不掉这念想:处子血,朱砂痣,守宫砂…想着想着,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泛红起来,红红的池水上空漂浮着浓浓的肉香,而池水中原本面目模糊的仙女姐姐们却在这香雾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一致,到最后每一张,都变成了行云师姐的脸。
李沧海被这变化吓坏了,惊叫着爬到池边,挣扎着想要去拉师姐上来,手碰到师姐的手,她脸上却露出古怪的笑容,像是痛苦又不是痛苦,像是愉悦又不是愉悦,双眼茫然,好像根本看不见身边的人或景,嘴唇微张,经烫煮而成的红唇白齿透出诱人的香气,仿佛精心雕琢过的雕塑,轻轻呻·吟,像是叹息又不是叹息,却勾得李沧海心头一跳——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叫着她,要她上前,将师姐抱上一抱。
李沧海觉得她不能抱,师姐被煮的这么烫,抱上了,会把自己烫伤,而且两个人都落到池子里,也没有好处。还是把师姐先捞上来吧——可又有那么多师姐。
李沧海茫然地看着池子里众多一模一样的师姐,想了想,决定先拉手里这一个,手上使力,却见师姐微微一笑,侵身上前,将李沧海的唇上亲了一亲。
那是炙热到极致的吻,带着霸道而野蛮的迷人肉香,烫得李沧海心慌意乱,想要缩回去,却已被师姐牢牢把住。
师姐拖着白豆腐一样的身躯覆盖住了她,亲她,烫她,哼出既痛苦又迷醉的声调。
豆腐熟了,却冒出肉的香气。饥饿的感觉席卷了全身。
李沧海从梦中惊醒了,发现自己全身是汗,身下一片狼籍。她好像紧随着师姐的步伐也长大了。
想到师姐,李沧海就感到一阵心悸,梦里的诡异场景历历在目,令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抱一抱师姐,甚至亲一亲师姐——亲一亲,抱一抱,才知道刚才过去的到底是不是梦。
巫行云与李秋水同时发现了沧海的异常,又同时生出了某种揣测。两人都未将揣测公之于口,却都隐隐约约地明白对方也与自己是一样的心思。在这样诡异的默契之下,两人竟破天荒地实现了全面和平,一天下来,除了殷勤地安置沧海之外,不曾做过别的任何事——包括争吵。
到了夜里,两人十分一致地让着沧海睡在了中间,又心有灵犀拌同时侧身,面对着沧海,微笑着叫“师妹/沧海”。
李沧海一躺到床上就有些紧张,先看了巫行云一眼,手伸出去,摸了摸她的身子,感觉到微微发热,顿时有些紧张:“师姐身上…怎么这么热?”
她说话时声音更紧张,巫行云与李秋水都察觉了,李秋水抬了抬身子,从李沧海背后给巫行云使了个眼色。
巫行云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目光自然地落在李沧海脸色,手搭在她臂上,轻轻笑道:“我并不觉得——你觉得热?”却见李沧海的脸在一瞬之间就红了起来,仿佛已经熟透的葡萄,而葡萄般晶莹的眼珠子一霎也不霎地盯着巫行云,嘴唇微张,皓洁的白齿从童子般粉嫩的唇中透出来,在灯光下闪了闪,像是带着光。
巫行云手一抖,又去看李秋水,李秋水却两眼眨都不眨地看着她,从后面搂住李沧海,抓着这妹子的手搭在巫行云臂生,附在她耳边道:“你再摸摸,师姐身上并不热。”
她的声音不知何故突然变得很慢,很飘渺,带着些嘶哑的嗓音,巫行云本来一点也不热,被这姐妹两个一前一后地眼都不眨地盯着,却慢慢地热起来,抿了抿嘴,将手臂慢慢地挪了一挪,轻声道:“睡罢。”
这两个字就是这一夜里师姐妹三人说的最后两个字。但是这两个字说完之后很久也没有人睡着,李沧海黑葡萄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巫行云,李秋水秋水般的大眼也直愣愣地盯着巫行云。
巫行云只能闭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唯有她自己一跳一跳有节奏摆动的心脏和一直警醒地留意着动静的耳朵知道,这一夜根本无人入眠。
奇怪的是,没有人指出来这一点。三个人都只是沉默地假装着,假装这一夜所有人都睡得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