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知道巫行云那贱人正在偷偷地观察她——假若眼下的情况换成巫行云闭门不出, 而李秋水春风得意, 李秋水也会做一模一样的事——却还是忍不住要在听见巫行云的脚步时不由自主地靠近门口, 认真听一听她的说辞:这说辞往往能把人气得一魂升天、二魄出窍、三魂七魄不着灵台。李秋水常常忍不住, 在门口就恨恨地哼出一声, 听到哼声的巫行云便更得意、说出更多气人的话,而李秋水听到之后, 又更生气…这样的情形持续了许多天, 然而无论是李秋水还是巫行云, 甚至是李沧海,都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直到李秋水发现,巫行云不但白天, 晚上也会偷偷打开窗子,偷窥自己。
而记忆中巫行云对无涯子, 并没有这样的关切。
李秋水觉得自己发现了巫行云的秘密——这个人,说不定也与自己一样, 并不在意无涯子这个人,而只是在意胜负这件事。若是这样的话,她眼下想必也正经历与自己一样的困境,在到底要不要继续争夺无涯子这件事上进退维谷。
在这种时候,她李秋水可不能退缩,装也要装出来对无涯子的喜欢——一定要比巫行云看起来更喜欢,这样, 巫行云才有可能知难而退、提前认输。
只要一想到巫行云在自己面前低了头、面色羞红却又不肯认错的模样, 李秋水就兴奋得全身发抖。她喜不喜欢无涯子, 或者巫行云喜不喜欢无涯子,都已不再重要。
唯一重要的,只有巫行云的反应。
白天,李秋水开始在房中写信,一些情意绵绵的情书,写好了,托沧海带去给无涯子。
夜里,她睡得很轻,听见巫行云的窗户开启,就马上惊醒——那声音那么轻,不在意的时候,连一只蟋蟀摔下草地的声音都比不上,但一旦在意,就响若惊雷,李秋水没有一次错过巫行云的行动,只要对面开了窗,她就能马上反应过来,跃到窗边,矮身趴到窗缝边,窥伺巫行云的动静。
对面的动静往往微不可察,倒是沧海的房间时不时会传来一些声音——读书、背诵口诀、水盆摔落…李秋水有时也会分心关注一下自己的小妹妹,渐渐地,巫行云没有声音的时候,她也喜欢挨到窗边去,静静地听那两边的动静,想象一下这两人此刻正在干什么。
她知道隔着这么远,猜测的动静多半都是不准,但这种猜测的游戏依旧对她充满了吸引力。
到后来,李秋水索性在窗下放了一个蒲团,到了晚上,盘腿坐在那里,练功打坐。
七月的某个夜晚,她有些倦怠,于是不曾练功,只是像平常一样坐在了窗下,贴着墙,半是睡着、半想着口诀,窗外突地传来一声惊叫,短促至极。接着是推门声。
李秋水来了精神,猛地趴到窗边,竖着耳朵听那边的动静——开始还能听见有人说话,只是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后来说话声越来越低了,连动静都听不见。
但自从推门声之后,开始在那边说话的沧海,始终就没有出来过。
李秋水感觉到了亲妹妹的背叛,攥紧了手掌,矫若游龙地踏出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到巫行云门口,力拔山兮地砸开了那扇可怜的木门——门栓竟然插上了,这是她们在密谋着不可告人的勾当的明证——威风凛凛地踏进了卧室,当头棒喝般怒吼:“你们在干什么?”
李沧海回头看她的眼光中充满了惊恐,声音因震惊而颤抖:“阿…阿姐?”
巫行云倒是十分镇定,却扯着被子,将自己的半截身子遮住,昂首问她:“你干什么?”眼瞥向门外,眉便皱起:“破门而入?”
李秋水哼了一声,冷冷地看了李沧海一眼,这时节她妹子倒已镇定下来,手压在巫行云的被上,回头道:“阿姐来得正好,还要找阿姐帮忙。”
李秋水冷笑道:“是么?原来你们两个大晚上的不睡觉,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商量不可见人的事,是为了找我帮忙?”
李沧海道:“其实也不是必要阿姐,不过我也是头一回,不大会弄,阿姐是过来人,若肯帮忙,就再好不过了。”
巫行云却道:“要她做什么?她除了捣乱,什么都不会!沧海你做的就很好,我只要你。”
李沧海露出为难之色,一面看李秋水,李秋水早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我还想帮你么!——你这么说,我倒偏要看看,你们在这里…呃!”她使了个心眼,说头一句话时故作离开之状,待巫行云懈怠了,猛地侵身向前,一手将那丝被掀开,此刻方得意洋洋,低头去看被中事物,口中还不忘了挑衅几句,待看清那里面是什么,却又愣住——被子里只有一双又白又细的长腿,着一条男子样式的短裤,中间叉开,那腿上横着几条碎布,一望便知是旧裙子拆的,再细一看,可不是在裁月事带么?
怪不得沧海说自己更有经验,原来是巫行云来了月事——这怕不是她的初潮?
李秋水盯着被中,面色变幻,阴晴不定。
巫行云没想到她有此一招,一手伸出,没有抓住丝被,反倒坦坦荡荡,大大方方地将腿一盘,扬起下巴,冷哼道:“我的腿这么好看么?你看了这么久?”
李秋水蓦地回神,恼恨地将被子向下一掼:“不知廉耻!”
巫行云道:“又没有男人,更没有外人,讲究那些干什么?再说,若我没记错的话,我本在自己房中好好的,是你突然闯进来,还把我的门打坏了——对吧,秋、水、师、妹。”
李秋水胀红了脸,不肯承认自己窥视于她,却跺脚道:“谁让你大晚上的惊叫那么一声,我还以为有贼闯进来呢!”
巫行云冷笑道:“原来秋水师妹这么关心我,我原来都不知道。”
李秋水道:“我不是关心你,只是担心贼人偷东西!”
巫行云道:“偷东西也是偷我的东西,与你何干?”
李秋水道:“什么叫你的东西?那是门里的财物!”
巫行云便道:“我这些东西要是门里的财物,那你那翠绿色的镯子,也是本门共有的咯?那我这大师姐,可要好好戴几天。”
李秋水气得七窍生烟,又无可辩,只能将手一举,又放下去——这倒是稀罕事,惹得本要来劝架的李沧海和正留意提防的巫行云都怔了下,彼此看了一眼,李沧海道:“阿姐、师姐,天不早了,别吵了,师姐正是非常时候,还要早些睡呢。”
李秋水冷冷道:“我就是看她非常时候,所以暂且饶了她!”说话间,却如闪电般退出门去,隔了一会,从窗户里翻进来,手将几样东西扔在巫行云手中,却是簇新的月事带:“算你运气好,我新裁的!且便宜了你——等你做好了,要还我!”
巫行云低头将手里的东西一看,又抬头,一句“还你用过的么”忍在喉咙,改为哼出一声,却自床上站起,以被裹腿,慢吞吞向衣柜移动,取了衣裳,又携着沧海向外移。
李秋水等她们走到门口,方忍不住道:“你又干什么?”
巫行云站住脚,一手掖着被,一手牵着李沧海,斜眼看她:“你把我的门打破了,我怎么住?只能和沧海住几日了。”
李秋水跺脚道:“不就是扇门么?我那时都住了,你就不能将就几日?”
巫行云道:“你不要脸,我可要,这门窗都破着,是个人都能看见,我不住。”顿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她,又道:“你不说,我倒想不起来,我累你的门破了一次,你也破了我一次门,我们算是扯平啦。”转头就走。
李秋水道:“你们给我站住!”李沧海倒是停了一下,巫行云却不理不睬,一意只向前走,李秋水恨得咬牙,飞身一跃,拦在二人前面,厉声道:“不许你和沧海住!你你你…你住我那!”
李沧海“啊”了一声,刚叫了一句“阿姐”,李秋水却已将她挤开,挺胸抵着巫行云:“你的门是我破的,理当我来负责——修门的时候,你就住在我那。”不等巫行云拒绝,已经扯着她的手,迈着比来时还大的步子,昂首挺胸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