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海对自己身体的变化早已有了准备——阿姐算着她的年纪, 早已悄悄地将她叫过去, 传授了些过来人的心得:“女孩子到了十来岁,会渐渐发身长大——和你师姐不一样的那种,一般人的长大,是慢慢的, 先是身体有了些许的起伏, 比如说是胸…咳,然后呢, 有时候人会有些不舒服,时而倦怠,时而亢奋,这都是正常的。再过些时候,会来癸水, 你知道癸水是什么意思么?若不知道, 我有些书本, 可以给你看。再然后呢,这些变化会越来越大, 直到十五六岁,甚或是十七八岁, 就是完全长大、可以嫁人生子啦。”
阿姐说的时候很害羞, 偷偷摸摸地, 像做贼一样, 但她之所以害羞, 并不单是因为这件事是女孩子的私事, 不大好对人言,而是因为在阿姐看来,这是一种重要的仪式。
据阿姐说,所有的变化最终都会以一场流血的仪式来终结——不过不要误会,这流血仅仅只是一个时代的开始,而不是完结——这仪式是女孩子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仅次于结婚与生子。又因为结婚与生子都不是女人一个人的事,所以这个流血的仪式反而是女孩子,或者说女人,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一个人完成的盛典。
这仪式叫阿姐描述得如此神秘又神圣,使得李沧海对整个仪式都充满了好奇与敬畏。出于这些好奇与敬畏,她在身体发生变化时遮遮掩掩、沉默寡言,唯恐这些变化被泄漏出去,从一个人的仪式,变成了全门派人的盛典。
李沧海自信自己掩藏得很好,不会被人发现,也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能够独自处理即将面临的一切。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静悄悄地等待,等待变化完成的那一刻,然后骄傲地向师姐师兄和阿姐宣布,她李沧海成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她设想过千万遍那时候的情节,陶醉于与师姐和阿姐平等相处的未来中,却没有想到,远在她自己完成仪式之前,竟先目睹了师姐的仪式——说好的一个人的仪式呢?说好的十五六岁、迟至于十七八岁呢?说好的师姐和阿姐是大人、她还是个孩子呢?
李沧海在原地怔愣了片刻,心里转过千百种乱纷纷的心思,却没有一种能够在此刻派上用场的,眼看师姐在马桶上战栗如抖筛,只好鼓起勇气,上前数步,伸手将师姐的手一握——那手上黏湿哒哒的,带着新鲜的血的腥气,腥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靡靡的味道——仰头问了句废话:“师姐这血…来自哪里?”
不知是她的言语还是神情,抑或是她在身边这件事起了作用,巫行云倏地镇定下来,人不抖了,手也慢慢地从李沧海手中收回来,甚而还有闲心,从架上取下手帕,投过了水,递给李沧海擦拭:“如厕的时候发现的。”
李沧海莫名地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又问:“师姐以前…从未有过么?”
巫行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微微地红了脸,偏过头去,轻声道:“从未有过。”
“我觉得…许是天癸。”李沧海小声回答,不知道为什么也红了脸,不忙擦拭,反倒先给巫行云揩了手。
师姐毕竟是师姐,不像她初次听见这事时那般懵懂无知,只讷讷地将“天癸”二字重复了一遍,便慢慢回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像。”轻轻地捂住小腹,露出要笑不笑的神情,半晌,方道:“这么说,我终于来天癸了。”
有那么一瞬间,李沧海觉得阿姐说得不对,流血并不是一种私密的仪式,不必然为一人所专享——至少此刻,她便正与师姐分享着这种仪式,而且师姐看上去并不大介意。
或许她也可以将自己的仪式,分享给师姐?
师姐像是与她心有灵犀一般,也在这时转了头,压低声音问她:“沧海…你说实话,你近来…是不是也来了?”
李沧海立刻便明白了师姐话中所指,脸上更红,却低头道:“还差些。”眼光不知不觉上移,落在师姐的胸口,想想师姐的变化,过去一个月自己的变化便不再那么难以启齿:“总得再等些时候罢。”
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巫行云也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胸口,看了一阵,小声道:“都会有的。”想到自己还是个大师姐,刚才却在小师妹面前丢了这么大个人,不觉赧然,手搂住李沧海的肩,故意以过来人的声音道:“不单是那里,别的地方也得变呢。”
她本不曾想李沧海会明白,没想到李沧海一下便又将目光移了下去,望着另外一处发生变化的地方,轻轻地“嗯”了一声。
巫行云的脸蓦地胀红了,深深地觉得自己作为大师姐的尊严受到了侮辱,说出来的话却更加像是过来人:“也不止,还有呢。”
这回李沧海便真的不懂了,扬起头,天真地问:“还有什么?”
“还有这里。”巫行云想起李秋水当年的模样,向自己的心口一指。
李沧海有些不明所以,手颤巍巍地抬起,弱弱地向她胸前一指:“那里不是已经在变了么?”
巫行云便松了口气,抓住李沧海的手向自己的心上一压,造作地一叹:“不是那里,是…那里——你阿姐当年,就是在这时喜欢上你无涯子师兄的。”她想自己是不是要再添几句,什么“女大十八变”“儿大不由姐”之类的句子,足以彰显她对这些事并不是不懂,只是一下疏忽罢了,但这些句子单单只是出现在心头,便叫她心上一悸,眼瞥向李沧海,一股舍不得丢不开的感觉油然而生,像是一个真正的老母亲要将女儿嫁出去那样心酸起来,于是这些俗语一句也没能出口,反倒化成了另外一声真正的叹息。
李沧海蓦然红透了脸,手挣了出去,两眼望着巫行云,鬼使神差地问道:“阿姐变了,于是喜欢上了师兄,那师姐呢?师姐再变一变,会怎样呢?”
还没来得及从感慨中回过神的巫行云一怔,盯着对面半大不大的少女,不由自主地道:“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