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错觉, 巫行云今日的脾气看起来竟温和了许多——也或许是因自己待她的心境不同了?
李秋水抿了抿嘴, 偏头看了正认真看书的巫行云一眼,将手里的书慢悠悠地翻过一页,天已亮了,日光透过窗一点一点地照进来,映在巫行云的身上,将这陌生又熟悉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一丝一毫都不曾遗漏。
而李秋水的心,也随着这轮廓在日光中缓慢的展现,而渐渐地越跳越快。
长大后的巫行云是美丽的,不是时下流行的纤细美人,而是一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毅的美——正因她的美并非时下流行,所以初次见面时, 李秋水竟未发觉, 然而随着清晨的日光逐渐升高, 如有神人手执光刀一般雕刻出巫行云身上的每一寸沟壑、高低、深浅, 这种美便静悄悄地显露出来了, 一根线条、一根线条地显露出来, 日光勾画过她的衣摆, 涂亮了她高挺的鼻梁,渲染了她深邃的眉眼,她的唇与眉不是时下所推崇的淡雅柔和之类, 而是富于坚强的颜色与形状, 长长的睫毛翘在日光中, 微微一眨,便有星星似的光芒在顶端跳跃,她懒洋洋地翻过一页书,眼睛斜向这边一张,像是倏地投出一道黑色的光,光芒却不似她的容貌那般有侵略性,而是慵懒的,仿佛一只新长成的狸奴。
所幸师兄不曾遇见这样的时刻,倘若在这时候看见,怕是会爱上她罢——但就是此时不见,日后也一定会捕捉到类似的时刻的,那种张扬的、清矍的、刀刻般的美丽,无论平日怎样不起眼,都一定会有一刻,落入师兄的眼中。
不,师兄不会喜欢这样的女人。他喜欢的是那种温柔娇小、足以红袖添香之人。
李秋水还记得,许多次师兄写字,自己替他研墨、投香时,无涯子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温柔与感激,像是一个立意要举案齐眉的男子所应有的分寸。李秋水也记得,师兄不理内务,她与沧海主持内事时,师兄所频繁给予的赞赏。
师姐绝不是师兄所欣赏的“女人”,她或许都不会是任何男人所欣赏的“女人”。她有着那样尖锐的下巴、那样刚强的鼻子、那样敏锐的眼神,在面对众人有所收敛时还好,独处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却足以叫天下间一切男人望而退却。
那不是女人该有的眼神。
女人本该是温柔的、柔弱的,无论声音,或是眼神,李秋水深知这一点,也深以自己娇媚的声音为荣。她还学着舞蹈,舞姿曼妙,旋转翩跹,若柳枝、若春风、若秋水。
独独不似巫行云。
手中的书再翻过了一页,目光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落到书上。
设若,她只是说设若,师兄真的品位奇特,喜欢上巫行云这样的长相,怎么办?毕竟巫行云的长相虽不符合时下的审美,却毕竟也还是美的。
美得叫李秋水一看,便挪不开眼睛。
李秋水抿了抿嘴,强迫自己低头,手上用力,松散地又翻过一页,也就在这一瞬之间,巫行云的眼神更锐利了,挪了挪身子,带着几分挑衅地道:“怎么,我在这里,你连书都看不进去了?”
美丽的幻觉就在刹那间被打破,那刹那之后,巫行云还是巫行云,却已不再美丽——不但不再美丽,骤然看去,还像个面目可憎的恶魔:鼻尖隆起、眼窝深陷、浓眉厚唇,都不像个中原人,过分锐利的目光更令她显得咄咄逼人,于是便更与美丽或漂亮或温柔或可爱等等美好的词句无关了。
不过不美丽的巫行云,看起来却比美丽的巫行云,倒更要顺眼些,何况她既是大师姐,入门最早,悟道又深,于李秋水,或有可利用之地。
李秋水想起多年无有所进的北冥神功,眼珠一转,自鼻尖下轻巧地喷出一声,扬头道:“我只是想起从前,你代师父教我们的时候——那时候你比我们大着几岁,多背了几段书在肚里,也还能骗骗我们,现在却骗不了了。”
巫行云便笑:“是么?那现在本门是谁武功最高?又是是第一个将自己的心法练至最高?”
她张扬笑时,看着更讨人厌了,李秋水微微地眯起眼,不大服气地道:“我说的是书,不是武功——武功么,等我也到了你这年纪,自然也练得差不多了!”
巫行云蓦地瞪大了眼,又慢慢眯回去:“我不上你当,你练的功夫,与老庄之道深相祖源,须得体悟经书,才能同时精进,你却是不通之人,一定是最近遇见了瓶颈,想从经书中找解决之道,自己又不行,所以激我为你解惑——我不上你当!”
李秋水冷笑道:“本门多少心法武功,单只你、师兄与我与沧海所学,便样样不同,寻常之人,穷毕生之力,能通一门,已是难得,到你这里,二十几岁能通了一门,也算是进展神速了,再要熟练别的,我却是不信的,遑论指教于我,你莫要仗着年长几岁,便放胆狂言,徒惹人笑!”
巫行云怒道:“你这样说,我倒偏要与你辩一辩这大道才好,如此你才知道,什么叫做‘先进’,什么叫做‘后进’!”却是不管李秋水的冷笑,一把从她手中夺过了书,从她所看的之页开始,一行一行地看起来——她低头认真看书的侧影,在渐强的日光中又逐渐显眼,像是一幅黑白的写影,经过胭脂染色,变成工笔直描。
李秋水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不知道该庆幸她只在闭嘴时有这样的美丽,还是该懊悔自己又令她闭了嘴——倘若她习惯了这样的时候,常常做这等模样,真将师兄勾走了怎么办?
师兄啊师兄,你可千万不能被巫行云的皮相所迷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