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海天不亮就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去看看师姐——可怜从前她于这些琐事并不曾上过心,一应事项,本都该是师姐师兄和阿姐去管的,不知从何时起,这些人就开始各自为政,一心练功的一心练功,一意学舞的一意学舞,沉迷杂艺的则沉迷杂艺,而那些武林高中眼中不起眼的吃喝拉撒的小事, 全都落在了李沧海头上。
李沧海倒不反感这样的安排, 在她看来, 这些事横竖都要有人去做的, 师兄去做,师姐去做, 或是她去做,并没有什么分别。她只担心两件事,第一是自己年纪轻, 做不好这些, 第二则因这些变化都是起自师姐和阿姐相争之后, 她有些担心起门中的和睦——倘若自己分担这些琐事,能从中弥合阿姐与师姐的关系, 那她自然最情愿不过了, 但若是她的出面, 导致的却是师姐和阿姐有了更多时间争吵相斗、引起了更多的矛盾,那她宁可还是将这些事丢给那三个人,任他们自己吵吵闹闹地分辨出一二三四来。
好在目前看来,师姐和阿姐,还远未到不可调和的地步,门中大大小小的事务,她们也还未完全放手——反倒是师兄,从以前开始就是甩手掌柜,到现在越发地不上心了——李沧海还有许多时间,可以用来慢慢学习、试探风向。
李沧海想起昨日,小大人般地叹了口气,学着师姐的模样揉了揉脑袋。经她反复试验,这么揉既不能缓解真正的头疼——她其实也没有太多真正头疼的时候,也不能有助于事情的解决,其实等同于什么用都没有,但是李沧海觉得师姐和阿姐做这些事的时候看起来十分成熟,像是一个什么都懂的大人正在包容什么都不懂的对方,所以也就慢慢地学会了这个动作。揉过之后,披着衣裳起身,走到师姐门口,敲敲门,喊“师姐”,无人回应。走到阿姐门前,向内一看,亦是无人。
李沧海的心又悬起来,不自觉地四下张望一遍,并不曾从这寂静如常的清晨中发现任何争执打闹的蛛丝马迹,走到厨房,发现昨日留的饭菜已经吃完,刚要松一口气,数一数桌上剩下的碗筷数,立刻又紧张起来——看样子,昨夜师姐和阿姐是在一起吃的饭,这些碗筷还能完好地剩着,也是稀奇。
李沧海紧紧抿了嘴,踏出厨房,到练功房搜了一遍,不见人影,去琴室,亦不见人,于今只剩下藏书阁可去了,但这两人既已不睦,怕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着?
无论如何,李沧海还是去了藏书阁一趟,到门口时迟留了片刻,仰头去看那牌匾——牌匾是好的,从上到下,门面上没有一丝打斗的痕迹——再推去门,门却是虚掩的,夜里必是有人来过,侧耳听时,室内隐隐约约,似有人声,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两个人在讨论着什么东西。
李沧海的心悬得更高了,而且从一般般的悬挂变成了被人紧紧攥住似的勒逼样的悬挂,迟疑地踏进去,昏暗的室内飘起了一阵灰尘,她就在透着灰尘的清晨日光中听清了那两人的声音: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此乃说我辈武者累积之要,是故当先积气,而后如水之到渠,自然而成。”
“自古修建,如架水渠,渠之无有,何以来水?自然是先打框架,再慢慢练习内息。”
“修建水渠,那也当是本该有一江或河,有用渠之必要,所以才该修建。便是要修,也是在原本的水道之上,再行拓张。”
“你怕是山上待久了,人都待傻了——修渠哪有固定的水道?都是未雨绸缪,不然河都装不下了,你再去挖沟,等你挖到,人都淹没了!”
“好好的道家经义,人家引水渠不过是打个比方,怎么被你胡搅蛮缠,变成真修水渠的事了?你这样热心农事,我看倒不必学这武功,倒是去做个官儿罢——哦,我忘了,你做不得官。”
“你自己辩不过我,倒好意思拿经义来压我!天下事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懂不懂?再说,人家什么时候用水渠打比方了?分明是你在胡搅蛮缠!”
“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
……
声音益发地激烈,音调也高起来,李沧海的心像是又被揪高了一点点,奋力仰头、踮脚,想要看清楼上的情形,然后就这一瞬之间,楼上传来一句“打住”,是巫行云的声音,然后李秋水竟也十分听话地闭了嘴,片刻之后,方道:“这一段且标记着,下一段:‘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沧海?”到最后两个字时她的声音才又扬起来,带着些快活的意思,接着李沧海便看见她阿姐从楼上探出了头,巫行云也跟着探出来,若非两人在谁前谁后的位置上挤了一小下,又在谁的手可以握住栏杆上暗中争了一会,并以一人左手压栏、一人右手压栏、两人同时探出头来告终,李沧海还要当她们是一对感情绝好的师姐妹,正在和平友好地讨论心得呢。
不过纵然是这表象中流出的些许和平希望,也比李沧海预想之中好得太多,扯着嘴角,踮脚挥手道:“师姐,阿姐。”说话之间,巫行云已如大雁一般掠下来,抱住李沧海,将她带到并无楼梯上通的二楼,扶她立在两人之间、栏杆之内,自己斜倚在栏杆上,懒洋洋地看着李秋水,继续道:“我以前便知你对经籍的理解,与我有些不同,却未曾想到有这么大的不同——不过我比你进展快许多,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又已大成,我以为我的理解,才是对的。”
李秋水道:“你不过比我多学了几年,练的又是讨巧的功法而已!我按自己的想法练了这么多年,眼看心法也即将大成了,可见武功进展,并不能作为评判。”
巫行云蹙眉道:“然则经书正义,只有一种。”
李秋水不屑道:“不说别的,只见当今对五经的注释有多少版本,就知道经书正义,绝非一种,经书如此,武功亦是如此——你以你的方式练至大成,我亦以我的方式练至大成,总是有不同的想法,殊途而同归,不然,江湖上只有一个门派、一种高手了,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门派、那么多不同的武功心法?”
巫行云皱紧眉头,沉吟片刻,方颔首道:“你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这一句出来,惊得李沧海瞪大了眼睛,连李秋水也斜睨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刚才说什么?”
巫行云道:“我说你说得似也有几分道理。”不等李秋水脸上的得意张狂完全展露,又道:“但我还是觉得,注释千千万,正义只一家——不然,朝廷科举,何以只以一家为正本?”
李秋水哼声道:“你又拿无关的事乱作比方了!”却竟不曾争执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