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瑶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曾参加过这种“宴聚”了。记忆中的儿时似乎有过这样的场合,但她几乎像是未曾参与, 同门们偶尔也会溜下山, 在山上吃吃喝喝, 但她也从不曾去。
回想她至今为止并不漫长的一生, 似乎除了修炼和管理门派之事, 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事了。从前她并不为此遗憾,但坐在酒席上, 饮过第一杯,看见斜对过夙玉薄红的脸颊上一双熠熠生辉的明眸发出水样光泽,她便忽地生出些留恋来——都说神仙好, 凡人都要修仙, 可谁知凡尘之中,也有家人、朋友、夫妻陪伴之乐?
倘若修成了神仙,却失去了这些陪伴, 漫漫永生之路上,独自一人, 该多寂寞!
夙瑶不易察觉地皱了眉,慢慢地又饮了一杯, 因多少还是防着夙曦, 到底不敢狠喝,却也极力将自己灌到了将醉未醉的边缘, 再少一滴, 她自己心有不甘, 总觉此等情景难再, 再多一滴,她便要彻底酒醉、不能防范,喝到而今,酒醉七分,恰恰好好、妥妥当当,便如她与夙玉之相处,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恰恰好好!
夜已深,宴已散,夙玉在劝大家回去,夙瑶自遐思中醒来,兀自带着几分不情不愿,落在最后,摇摇晃晃地出了门,仰头望天。天边有一轮大大的圆月,望着比任何时候都亮、都美,就好像是今夜的两颊飞红的夙玉。那喝醉或未喝醉的人们,踏到剑上,翩若轻鸿,矫若游龙,真正乘风而起、神仙姿态。
夙玉一身浅色衣衫,在晕黄的月色中静静悬浮,宛若月宫仙子一般回首等待,轻唤一句“师姐”,声音似也从月中传来——有一瞬间,夙瑶以为门派的大计已然圆满,她们早已升入了仙界,不然,夙玉何以有这等风姿?又一瞬间,夙瑶便明白了那捞月的诗人、追日的夸父,到底是出于何等心思——只因那日与月太美,诱得人不得不追,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也心甘情愿。
“师姐?”夙玉见她久久不曾动静,略降低些,复来问她,夙瑶轻轻一笑,召出佩剑,一跃而上,乘风而起,与夙玉并行——起初还隔着些,毕竟是两剑并御,怕碰撞一处、总要留点儿距离,但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就越并越近了,夙瑶牵住了夙玉的手,夙玉反过来又靠住了夙瑶的臂。
月光下剑上传来芳香的人气,无论是月光还是芳香,都恰似那一日凤凰花开、漫山谷里的灿烂,又似那一日崖边落日、晕红满天的霞光,总是漫天遍野、不留缝隙地侵袭着人心,而且连肌肤毛孔都不曾放过,那芳香月光,个个顶着便向身上、向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上钻——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从呼到吸、从吸到吐,都是她的味道,逃不了的味道。
酒不曾蛊惑她的心智,宝藏也不曾打动她的心,但这简简单单的、夙玉的味道,却教人意乱神迷、丢魂失魄,连身下之剑似都驾驭不住,轻轻摇晃,发出想更靠近些的声音——再近一些,再近那么一点点,比小指尖更小的一点点,夙玉的身体便与你相靠了,再近一些,再近蚂蚁那么长一点点,连蚂蚁那么长都不用,夙玉的香气便更浓了,再近…再近…叮叮当当!
夙瑶听见自己的剑发出一阵痛苦且快乐着的音响,像是席面上乐师们弹奏的塞外胡音,又脆又清,身体倏然失去重量,飘飘然像是要往天空飞去,微微一怔之后,几乎不假思索地便跳到了夙玉的剑上,身形优雅,飘渺若流风之回雪,振袖挥手,从容如王乔之飞仙,收剑在手,轻抚剑身豁口,面色自若,朱唇轻吐,仿佛发生的不过是一件小事:“望舒宝剑,锋利至斯。”待夙玉要回身看时,早已收剑在背,一手搭在夙玉肩上,片刻后人也微微靠上去:“你飞慢些。”
夙玉依言放缓,背对着夙瑶站着,夙莘她们早已飞去了不知何方,巨大的圆月之下,空空荡荡,唯有她们二人,以及那一阵浓过一阵的芳香——起初是淡淡的、带着些青草和水的味道,后来变得柔和、有花朵般的香气,还是月夜下独开的那种,再后来,酒香气也涌上来了,将那一阵芳香酿成了陈年女儿红,越饮越醉,越醉越饮。
夙瑶觉得自己的身体简直不听使唤,摇摇晃晃地,只是想要向着夙玉靠——何不靠呢?这是唯一的好机会,她的剑与夙玉的剑碰撞了,豁了缺口,她只能与夙玉同站在一柄剑上,前后相去,不过一尺。她又饮了酒。更何况,月光还那么美,像是一整盘黄金泼洒下来,堆满了她与她的头、颈、肩、背、腰…她与她的所有向月的地方。
然而夙瑶终究也只是将手搭在夙玉的肩上,牢牢地、像是被粘住了一般,除了手之外,身体的任何一处,再是不听使唤,终究也只是在颤动摇晃间变幻着靠近的心思,而那些心思,从不曾有一星半点被化作行动,促使着夙瑶上前哪怕一寸。
“师妹。”夙瑶听见自己悠长地叹息着,声音一点也不像是从自己的胸腔中发出来,倒像是她的心有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嘴巴、自己叹出来那一口气一般。她想她终究是夙玉的师姐,虽然已经失去信念,不能再为同门表率,夙玉却还有着大好的前途——哪怕不炼望舒,她也是同侪之中的佼佼者、卓有天赋的修炼人,夙瑶已误过她一次,不能再误她第二次。
夙玉的背本已渐渐僵硬,听见这一声后,却像是忽地松了一口气般,自僵硬中又解放出来。猛地转身,一手扶住因夙玉突然动作而站立不稳的夙瑶,两眼高抬,仰视着无论年齿还是修为,甚或是身高的较她为高的夙瑶,踮起脚,将自己投入了夙瑶的怀中:“师姐。”
就在这一瞬间中,许久以来未曾明了的心意,便忽然都彼此了解了——却又在一瞬间之后,化为一阵更强烈的叹息。
“回去罢。”夙瑶这样说,轻轻将夙玉推开,却见夙玉自她怀中抬起头来,定定看她:“师姐连那样的事都敢策划,却不敢抱抱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