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玉又来了。
夙瑶听见她的脚步声, 眼皮不动, 只是微微挪开，让出些许地方。
这是她入思返谷的第三日，也是夙玉与她对坐静修的第三天。
夙瑶最初是不愿夙玉来的。
师父一开始只是言语责备，并未说要惩罚，她之所以入思返谷, 纯是自己请求，为的便是得一片清净天地。
还未入封神陵的时候，夙瑶就知道自己动摇了——甚至在那之前, 夙瑶便已隐约地有了预感，林曦说的, 可能有一部分是对的。
身为大师姐，夙瑶比其他师弟师妹们有更多机会接触门派机密, 而因她生性稳重、思虑周详的缘故，师父与长老们商议大事时，也常常将她带在身边。
夙瑶受着比其他同门更多的信重, 也正因此, 夙瑶觉得自己对门派负有比其他同门更重的责任。
可也正是因她受着比其他同门更多的信重，夙瑶才更清楚地知道，那一整个计划，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初夙瑶对此毫不在意——妖就是妖，死上一千、一万、百万, 也不过是妖, 妖界若覆灭, 对凡人而言，反倒是好事。琼华派的作为，不过是锄强扶弱、降妖除魔。
后来夙瑶开始有些担心，主要是担心年少的师弟师妹们，尤其是夙玉，受这些谣言影响，道心不坚，影响门派大计。
但是入封神陵之后，夙瑶才猛地察觉，这件事对她、对琼华派，或许会有怎样的影响。
夙瑶自问不是奸恶嗜杀之人，待年少的师弟师妹们，也一贯公正无私、尽职尽责。然而自诩德行无亏的她，一涉及门派之事，在关键时候、情急之中，却出手打晕了她一向看重亲信的夙玉，回到门中，为了伪饰恶行，又向师父撒谎掩盖。一切虽可说是事出有因，但这事出之因，归根结底，还是因师门之所欲为，到底不那么光明正大。
因为根由不那么光明正大，连带着有些手段，也不那么光明正大起来。而这些不甚光明正大的手段，被弟子们视为平常，于是渐渐地，不光明正大的东西，也变得光明正大、不可侵犯起来，到最后会演变成何种地步，夙瑶自己也不知道。
倘若林曦所说是对的，这件事不但会影响到妖界，还会影响凡人，则到底应不应该做呢？
如果还不止凡人，连门派中弟子也将受此牵连，又应不应该做呢？
如果不但弟子们要受牵连，修仙之事，最后还做不成呢？
世上，究竟，有没有，凡人可以升仙之事？
若是有，却需要绝大的牺牲，那么到底该不该去做？
琼华派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还是错？
夙瑶不知道。
她整日教导夙玉，修仙之人，应当道心坚固、清净修行，到头来，自己的心却乱了。
眼下的她，已失去了为人师的资格。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隔绝天地中悟道。
这几乎是她从未有过的时刻。
从前的她，过于勤奋，以至于不肯浪费时间在这样的宁静上。对她而言，修为大过了一切。现在的她，心中迷惘，不得不求助于这古老却看上去没什么用处的法门，她强迫自己静下来，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就像是一直忙忙碌碌永无停息的水车，忽地停下来，竟觉身旁宛若死水一片，焦虑难耐。
幸好有夙玉相陪。
夙瑶抿了抿嘴，眼皮微微开了一条线，望向夙玉，师妹沉静地冥想着，不知想到了何处光景，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笑意，不知是不是背着光的缘故，夙玉打坐时脸上总显得有些棱角分明，不似往常乖巧柔弱，但这一丝笑意，却又使棱角模糊，露出乖巧柔顺的那一面来，夙瑶出声地望着她，想起最早二人在剑舞坪上练功时的情形，微微一叹——倘若时光只停留在那时，纵是做一个不近人情的严苛师姐，驱使着师弟师妹们齐心协力为师门而努力该多好！偏偏有人多管闲事，要来点拨她们，真相虽是真实，却不能带来快乐，若可以选择，夙瑶宁可做一个愚顽无知的修仙者，盲目地随着师门行动，到最后成仙也好，不成也罢，总不似现在。
夙瑶有些烦躁地睁了眼，却见夙玉也缓缓张眼，平静地看她：“师姐心不静。”
夙瑶不说话，垂了眼去看地上，有蚂蚁在搬东西。在仙人眼中，修仙者们，是不是也如蝼蚁一般渺小而不足道？而在修仙者眼中，凡人是不是也是如此？这样看来，凡人竟不能与修仙者算作一类，而修仙者又不能与仙人算作一类——在她眼中，妖类与修仙者也不是一类，是可以任意杀戮、无关痛痒的存在，修仙者之于仙人呢？是不是也是妖之于她一样？
夙瑶倏然打了个冷颤，其后便觉得周身渐渐地发起冷来，她修仙已久，本该寒暑不侵，不知怎么会有这种感受，想起夙玉在身旁，本欲忍耐，却觉一只温暖的手覆上额头，周身一颤，更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师姐。”她听见夙玉这样说，声音里透着十二分关切，她想“嗯”一声，淡漠地回应，却发现回应不了。
她的心实已是乱着，连灵力也不受控制般，四下乱窜起来——灵力窜得很起劲，身体却软绵绵地一点力都用不上，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终是没逞强，而是颓然地开了口，道：“我像是有些走火入魔，你抱我起来，到干燥处替我看一看。”
夙玉依言抱起她，寻了偏僻的地方，召出火球，烤干地面，再将夙瑶小心地放在地上。夙瑶看着她施法，手法固然有精进，细节处却还颇有可改进的地方，不自觉地想出声指点，嘴巴微张，却又闭住——她自己都已这副狼狈模样，有什么资格，能指点夙玉？
夙玉放下夙瑶，召出树叶，搭起小片遮蔽，又费力地在她身边燃起一小团火，火苗的温暖滋润着夙瑶，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许控制，手指微抬，小小的、苍白的火苗变成了红黄蓝相间的漂亮形状，在无柴的地面上持久地舞蹈着，却没在地上投下任何一点影子。
“师姐对火的掌控着实厉害。”似是为了安慰她，夙玉这样说了一句，伸出手来，照着夙瑶的指点探她的经脉。
冰凉的手指碰到夙瑶的那一瞬，夙瑶的身体微微一颤，不自觉地去看夙玉——她主修水系，于火系其实不怎么擅长，夙玉也不主修火系，但这施放的程度，着实也太差了些。
仿佛到了这时，夙瑶才想起来，林曦的预言之中，不但包括了凡人、琼华派同门和仙人，还特别提到了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