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命他们出山时夙玉本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的——师姐私下里再怎样古怪, 在三四个同门面前,总还要有所收敛罢?——然而才出门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夙瑶不但没因有人在场而所有收敛,反更变本加厉。
勇气久不见夙玉, 忽然得到一同出去的机会, 开心得眉眼弯弯,一头就奔向夙玉,说着不甚分明的人话, 喊她“苏玉”,夙玉自然而然地便张开手, 想要将这小家伙接住, 夙瑶却自半道站出来, 挡在夙玉面前, 将勇气隔在了夙玉之外。勇气一向有些怕她, 看见她挡着,就站在原地, 不敢向前, 夙玉于是自己上前一步, 将勇气的手牵了一牵——然后又被夙瑶看似无意的一步, 从中截断。
她没有对夙玉做任何解释, 好像这件事本是理所当然一样。夙玉本想问她原因,看见她的脸色, 又忍住了。
他们默默地上了路, 不久就到了寿阳, 一入城,就受到了当地官员和百姓的夹道欢迎——柳县令刚与他们见面时,夙玉还未曾意识到一切都是云天青故意设的局,她只是单纯地感慨着斩妖除魔为本门赢来的名声,同时油然而生一股身为琼华弟子的自豪感。
夙玉开始觉得有哪里不对是柳县令描述妖怪时——他是派人向琼华派求救的事主,求救时将情形描述得极紧急,怪物的数目也形容得极为庞大,但当琼华弟子真的到了这里,他却绝口不提除妖的事,只是一个劲地挽留他们,请他们吃饭、留他们住宿,夙瑶与玄霄追问妖怪之事,他便语焉不详,一会说在东,一会说在北,到后来,渐渐地引出话题,说妖怪提到过封神陵。
“封神陵”这三个字一出来,夙玉便迅速地看了云天青一眼,云天青笑眯眯地和老柳拉着家常,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夙玉再转头的时候对上了夙瑶的眼神——她直勾勾地望着夙玉,双眉紧蹙,眼神锐利,但当夙玉望向她时,却又马上转过头去,不肯与夙玉对视。
夙玉确定师姐在逃避着什么,回想她与师姐的过去,师姐所能逃避的,无非只有那一件事。
夙玉决心弄清楚那一件事。
事已至此,云天青的计划已是明明白白,他想带夙玉、夙瑶和玄霄到封神陵中一探究竟——或许还不止是他们,以柳县令和他的故意拖延来看,他似乎还在等着什么人,而与此事有关,又需要他们等待的,除了林曦,不做第二人想。
夙玉几乎已猜到林曦出现后会说什么——“我预言到封神陵里有真相,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也猜到师姐会作何反应——“眼下最重要的是师门大计”,几乎是直觉使然,她决心这一次一定要站在师姐的对立面,一定要去封神陵看看。
云天青拖延时间的时候,她从旁帮助,偷偷去掌柜那留言的时候,她设法拖住了师姐的注意力,哪怕他们已动身出城了,她还偷偷地叫过勇气,教它溜开队伍,给他们一个回来寻找的借口。
他们成功地与林曦碰见了,意料之外的是,原本对封神陵没什么兴趣的玄霄,因为听说有神器,而跃跃欲试地想去探险,反倒是一向爱四处游荡的夙莘师姐,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不发表任何意见,去或者不去,只看夙瑶了。
夙玉静静地看着夙瑶,数月相处,她对此人的脾性已有相当了解,几乎是带着几分挑衅般地张了口:“师姐是不敢去么?”
夙瑶倏然紧握了拳头,扫视四周,沉声道:“谁说我不去?”
自从夙玉与她认识以来,从未见过她如此威严的时刻,像足了一位大师姐,然而夙玉知道,这一回合,是她赢了。
夙瑶师姐,毕竟也只是比他们大了几岁的同辈,如此而已。
若说夙玉的古怪令夙瑶烦躁,云天青与她的勾搭则令夙瑶暴怒——这怒气来得很有理由,眼下正是双剑修炼的关键时刻,夙玉却不思上进,只记得与有几分颜色却没什么品行的师兄眉来眼去、勾勾搭搭。夙瑶觉得,自己身为大师姐,为此愤怒,实在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
她只是不明白,自己的怒气为何来得如此猛烈,而且还越来越烈。
许是因为林曦。
夙瑶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预言家”看着,这人在这种时候突然出现在这里,又说着要去封神陵的话,实在是有些可疑。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带着夙玉马上回去,远离这人的影响——可惜平日里乖巧听话的夙玉,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强硬地站出来,说她要去封神陵。
“师姐不敢去么?”她还这样问着,带着几分挑衅——这挑衅是全新的,她以前从不曾对外展露,但不知为何,夙瑶竟觉得这挑衅来得毫不意外,像是她们遇见之时便已有伏笔。
“谁说我不去?”夙瑶冷冷地回答,知道自己中了夙玉的激将之法,却还是说出了口。
她从不是畏惧艰难之人,哪怕前路再是险阻,她也绝不会畏葸逃避——何况她心里清楚,自己一旦展露这种决心,队伍中便自然而然地又以她为尊了。
夙瑶微微地勾起嘴角,挥一挥手,以法术束缚林曦,命玄霄看管着她走在前面,将那只狐狸也束缚起来,让勇气和夙莘看着,自己带了夙玉,以云天青断后,所有人都服从了她的安排,连被束缚的林曦也无二话,夙瑶终于又寻回些许身为师姐的尊严,背着双手,舒展眉头,从容御剑。
一路上大体都很好,唯一不好处是在落地之时,她听见前面的林曦和夙莘闲聊,提到勇气,林曦信誓旦旦地道:“勇气是个女孩子呀,你怎么给她穿这种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