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十,陛下大选。
寅时还未过半, 辛如安就听见知微与栩意在外面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靠近了她的床, 栩意小声喊道, “女郎。”
辛如安抖了抖长睫,才睁开了眼睛,她看向栩意。“几时了?”
栩意一边扶着她起来, 一边回道, “寅时已经过半了,听宵月说, 夫人那边刚刚过了寅时便有了动静, 估计再过一会儿,夫人便要过来了。”
辛如安点了点头, 今日入宫大选,估计容氏应该是担心的一夜没有睡。
见栩意在伺候辛如安穿衣, 栩意也捧着漱口的紫盐与香饼走了进来。
两人合力伺候。
刚刚将辛如安的妆面点缀完,就听见婢女在外头禀报,“夫人过来了。”
“小满昨夜睡得可还好?”一进了屋子, 容氏将辛如安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瞧见她容色尚好,也知道她昨夜休息的应该不错。
“劳烦母亲挂心, 昨夜睡得尚好。”辛如安瞧见容氏眼底乌青一片,就知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 容氏昨天的确担心的很。
“睡得好便好, 你父亲与几个哥哥也起了, 正在大厅等你。”
容氏牵着辛如安的手,带着她去与辛家的男子们告别。
……
天还没有亮,正是快要霜降的节令,寒风乍起,寒意一丝丝地往骨子里钻。
辛如安身上穿得是豆绿色的交领小袄与桃红的八幅裙,这是宫中为秀女特制的衣服。今日选秀她们只能穿一样的衣裳,这是宫里定下的规矩。容氏心疼女儿,怕她受凉出了院门,就给她披了件雪狐裘。
又怕宫里来的引导姑姑不允,还特意塞了她包银子。
引导姑姑目不斜视得收了银子,但心里却也怕这位辛女郎受寒。
长安城里的报更人敲响了金锣,卯时过半了。
“女郎该启程了。”引导姑姑轻轻咳了一声。
辛勉夫妻亲自将她送到门口,三位兄长也站在父母的身后,目送着小妹入宫。
辛如安忽然涌上了不舍,虽然只在辛府待了几个月,但在辛家人的关爱之下,她已经不自觉地将他们当做了自己的亲人。
引导姑姑还在这里等着,辛如安也不能再多说些甚么,只能对着辛勉夫妇与三位兄长一拜,便踏上去往未央宫的马车。
此次参选,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因为入选的秀女们都是住在长安城的贵女们,早在半个月前,引导姑姑就已经在各家府中对个女郎们进行了考察。不合格者,今日连未央宫都不用入。而今天进来的贵女们只需要在殿中等着陛下的召见即可。
辛如安到琦玉殿时,殿中已经来了大半的贵女。
与几位相熟的贵女,打过招呼之后,辛如安便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休息。
她若无其事地打量着殿中的女郎们,没有见到谢璇玑的身影。
“请女郎喝茶。”殿里侍奉的宫女端着茶盏走向辛如安。
但茶盏还没有递到辛如安手上,宫女的手便一抖,杯子里的茶便倾洒了一些,将辛如安的裙角给染湿了一块。
辛如安这才将目光挪到了宫女的身上,竟然是梓澜。
“奴婢该死,请女郎恕罪。”
梓澜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也引起了一些女郎的注意。
“辛姐姐,这是怎么回事?”与辛如安还算交好的方家女郎,听到动静也过来相看。
“无事,只不过是我没有接好茶盏,倾洒了一些到裙子上。”辛如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人看清了她裙角边的茶渍。
她垂眸看着梓澜,“你可有甚么办法?”
梓澜跪在地上,“琦玉殿中的茶水间里有小炉子,女郎要是不介意,请让奴婢为您烘干裙角。”
“嗯。”辛如安点了点头,朝着方笳柔道,“方妹妹,我先告辞了。”
方笳柔点了点头。
辛如安便随着梓澜出了内殿。
“奴婢冒犯了,请殿下恕罪。”
出口内殿,梓澜就改口叫辛如安殿下了。在他们这些人心中,辛如安早就是内定的皇后了,叫一声殿下也不为过。
“权宜之计,何罪之有。”辛如安扶起正准备跪下的梓澜。“你来琦玉殿可有事?”
梓澜是李书宸的暗卫,这次过来找她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情。
“殿下,随我到偏殿来就知道了。”梓澜笑了笑,将辛如安引到了偏殿。
门一打开,辛如安就瞧见灵枢与素问站着偏殿里。
“女郎大安。”灵枢与素问朝着辛如安行礼。
“阿孃,灵枢。”
辛如安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她牵起素问的手,“阿孃,我好想你啊。”辛如安红了眼眶,虽然容氏也给了她母爱,但素问十几年的养育和陪伴之情,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乖宝。”忍不住心中的思念之情,素问也喊了一声她的乳名。
“阿孃也很想你。”她摸了摸辛如安的脸,见她比宫中时气色好多了,并且也没有了以前消瘦模样,还胖了一些,“真是老天保佑,白大夫妙手回春。”
她知道辛如安是去治病了,但到底还是亲眼瞧见了人才算是彻底放心。
“是,现在已经好了,阿孃也不必担心了。”
素问欣慰的笑了笑,“灵枢快将新裙子给女郎换上,免得受了寒气。”
“是。”灵枢捧着裙子走到辛如安的身边,虽然也是红着眼眶,但其中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
“好灵枢,辛苦了。”辛如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伺候女郎,奴婢不觉得辛苦。”她熟练得替辛如安解着腰带。“女郎回来之后,奴婢和姑姑能去椒房殿里继续伺候女郎吗?”
辛如安笑了笑,只说,“你非要留下来,我也没有办法呀。”
其实阿孃年纪大了,灵枢也及笄了,她并不想把她们拘在深宫里。况且,苏霆舟私下向李书宸求了几回,想再次求娶阿孃。
因为阿孃是她的乳母,李书宸也不好做主,便来问她的意见。辛如安虽然不能强迫阿孃再次接受苏夫子,但她总觉得还要再给夫子一个机会。毕竟他与阿孃是真心相爱,只不过是当年迫不得已罢了。
三人在偏厅说了一会儿话,守在外面的梓澜便走了进来,“殿下,时辰不早了。”
“嗯。”辛如安拍了拍灵枢的手,“再等我一段时日。”
……
辛如安从新回了大厅,却见众贵女们都面带惊讶,似乎刚刚发生甚么不得了的事情。
“辛姐姐。”方笳柔看着她一脸茫然,便走到她身边小声道,“方才有消息传来。谢家女郎谢璇玑的马车在来未央宫的路上出了意外,谢女郎从马车里跌了下来。宫里头的御医都赶过去看了,说是摔断了小腿的骨头,恐怕还需要将养好几个月。”
方笳柔的语气中带着些同情,倒不是因为她与谢璇玑交好。只是贵女们都认为谢璇玑是后位有力的竞争人选,如今天降横祸,让其与后位失之交臂,未免让人唏嘘。
辛如安不认为这是场意外,在她眼里,这是谢璇玑的妥协。
上次见到谢璇玑,她虽然大势已去,但执念仍存。如今退出选秀,看来那日李书宸与碰上定然也出了些甚么事情。
至于是甚么事情,辛如安也不怎么感兴趣,结果达成了便行了。
看样子回去之后,便能让人把那份大礼送给谢璇玑了。
方笳柔见辛如安听完之后没有甚么太多的表示,只当她是初来长安不晓得谢璇玑的事情。
她看了看辛如安艳若朝阳的容貌,不由感叹,即使是穿上了同样一件衣服,但总是会有美丑之别。
她笑着道,“姐姐这般模样,陛下看了之后若是不动心,才是怪事。”又大方地挽上了辛如安的手腕,“若是姐姐中选,莫要忘记妹妹才是。”
方笳柔对辛如安没有甚么嫉妒心,她知道自己虽然容资尚佳,但在美人如云的长安也不过勉强算得上清丽而已。况且她父兄能力一般。陛下的大选,她只不过是来见见场面而已,等过了大选她家也能安心地给她相看定亲。
“休要胡说。”辛如安拍了拍她的手。
两人又扯了几句关于琴谱的事情,门外便有小黄门高声喊到,“陛下驾到。”
殿内的女官们连忙引着众女郎们站好,准备迎接陛下。
“陛下长乐未央。”众人齐齐行礼。
李书宸穿着墨黑色的朝服,从殿外而来。
面前的女郎们皆敛眸垂首、整齐的站在琦玉殿的中央。
肖安跟在李书宸的身边,从小黄门奉着的漆盘里,捧出了那朵金玉牡丹花,献给了李书宸。
“陛下。”
李书宸伸手拿过他手中的牡丹,目光朝一处望去。
虽然都是相同的衣裳,他却能毫不费力地看到她的哪里。
因为他的乖宝站在那里,周围的万物便失了颜色。
女郎们秉着呼吸,看着李书宸玄黑的衣摆在人群中移动,都不由加快了心跳。
陛下虽然为人冷清,但年轻有为、为人自持,即使身在高位也无通房侍妾之流。况且这次选得还是皇后,一些自持美貌的女郎们难免心中有所期许。
但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书宸从她们身边路过。
李书宸走的极快,若不是不能表现的太过急切,怕给辛如安添上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恨不得地再快一些。
他虽然走的快,但毕竟有着内家功夫,走起路来一点声音的都没。
辛如安甚至觉得,才听见肖安把牡丹交给他,他就到了自己的身边。
似乎是被他的心情所感染,本来觉得不过是走个过场的辛如安。瞧着李书宸伸过来的手,忽然也变得害羞起来。
“乖宝,你再不伸手,我的手便要酸了。”李书宸见她如瓷的玉颈上,染上了一绯红,勾了唇,靠近她耳边轻声说到。
辛如安被他呼出来的热气刺激到耳郭发痒,一时间,整个脖子连带着脸颊都红了起来。
索性贵女们前后都相距着一丈多的距离,旁边的人也听到李书宸在小声说些甚么。
她抬起头,瞪了一眼李书宸,启唇轻道,“才不信你。”
能拉十石弓的人,抬这么会儿手就酸了吗?
但她还是将手放到了,李书宸的手上。
李书宸俯身将牡丹花放在辛如安的手上。
他用指尖轻轻地蹭了蹭少女细腻如玉的手背。少女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再一次染上一层绯红。
他的心被眼前的这幕刺激地忽然紧缩起来,那种仿佛什么东西被抽离而造成的酥酥麻麻的感觉爬遍全身。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极力克制着自己,才只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辛如安被他这忽然起来的一吻,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他怎么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亲她……
李书宸瞧见她惊魂不定的样子,竟然还破天荒地对她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仿佛面前咤紫嫣红皆开遍。
女郎们低着头,也不知道,陛下停在辛如安的面前在做甚么。但肖安却很有眼力劲,见到陛下偷完香后,辛女郎那恼羞成怒的样子,连忙大喊道,“陛下赐牡丹于光禄大夫辛勉之女辛如安,立辛氏如安为后。”
肖安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琦玉殿。
而辛氏女为后的消息也传遍了整个长安。
*
小雪已过,大雪至。正是十二初二,长安的初雪便洋洋洒洒地为长安城换上一身银装。
而长安郊外的雪下得更甚。
谢璇玑命婢女将雪庐中燃上碳火,温上暖身的黄酒。她倚在小塌上,盖着狐裘,手里捧着辛如安让人给她送来的竹简。
从坠车之后,她便一直住在长安城外的澄馨小筑里。众人皆以为她是因为意外错过大选,而自我消沉,甚至连她的父母兄长也如此认为。
人祸可防,天灾难躲。他们也没有办法安慰她,只能让她在外面静心休息。
“借酒消愁?”这个庄子上都是谢璇玑自己的人,凤歌也没有避讳直接走了进去,但一进雪庐便瞧见谢璇玑在饮酒。
“你明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为何还要如此作践自己。”凤歌一手夺过谢璇玑手中的酒杯,掷在地上。他的心忽然抽痛起来,当初被乔柏和萧敛联手算计重伤之时都未曾这般痛过。
在他眼中,谢璇玑一直都是艳丽的一道光,是他心中的明珠。他又何曾见到她如此潦倒失意的样子。
“你是爱上他了吗?呵~”他苦笑一声,“若是你想要那个位置,再给我几日时间,我一定为你除掉辛如安。”
哪怕拼尽全力,鱼死网破。
“不。不是的,我从来不爱他。”谢璇玑直视着凤歌。
他脸色有些苍白,看着似乎比她还要虚弱。上次乔柏与萧敛对他是下了死手,若不是他拼着一口气,跑了回来,怕是他们现在早就天人永隔了。
如今重伤未愈,还要去刺杀辛如安,分明是以命相搏。
“你说谎,我明明看到了你眼中的痛苦。璇玑你动情了。”
“是,我动情了。”她忽然伸手,摸向了凤歌的袖子,五指若藤蔓般与他的指尖交缠,最后十指相扣。“但令我动情的一直是你。我的痛苦,源自我的自私,为了权利压抑我对你的爱意,甚至差点失去你。”李书宸的话,这某种意义上点破了她。成为一个毫不在乎她的男人的妻子,并不是她的追求。而权利蒙蔽了她的眼。
凤歌被她忽然的告白弄得不知所措,本来坠入谷里的心,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平日里看起最是风流的凤歌,此时也一如情窦初开的少年一般,不知所措,良久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外面风有些大,我抱你回去吧。”
谢璇玑狡黠的笑了笑,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老天还是眷顾她的,像她这样的人竟然还会有人不计生死地爱她。
凤歌抱着谢璇玑回了室内,行走间他感到手臂处传来一阵刺痛。应当是伤口又崩开了,但他却有些高兴,痛得越厉害,越是证明他没有在做梦。
“那是黄酒,不是别的,只是用来暖身子的罢了……”
两人渐行渐远,辛如安送的竹简孤零零地躺在小塌上,上面只写着四个字——教化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