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终究没下, 天色连续阴沉了几日, 云京又出大事了。
这次景垣直接找到了楚宁的济世堂, 医馆内仅有两位病人, 待楚宁为他们诊治后抓了药离开，景垣就站在了楚宁面前。
“怎么？”楚宁挑眉看他。
“苍国犯边, 已攻占西边五城了。”
“什么？军情竟如此危急？”唐锦妍这几年学了不少, 见识上也增长了很多, 一听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她眉心紧蹙道, “这时节犯边, 不应该啊！”
的确, 苍国民风彪悍, 因游牧为生, 故而全民皆兵，个个都骑术出众, 只是历来他们进犯景国都是秋季粮草不丰、气候未冷之际，因为那个时候劫掠一番的话, 正好能保证他们平安过冬。
可如今都入冬已久了, 天寒地冻的, 这时节出兵绝非好时机。
景垣紧抿着唇面色严肃地盯着楚宁, 似乎仍在等着她的回答。
“既然打上门了，派人再打回去不就是了？他们抢走了多少就抢回来多少, 他们杀了多少人便加倍杀回去, 这有什么可说的？”楚宁随口道, 手底下还慢条斯理收拾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和脉枕。
“派谁出兵尚无定论。”景垣言简意赅道。
这话一出，别说楚宁，就是唐锦妍都懂了。
素来出兵都是国之大事，接到边关告急的奏报，再在朝会上多番讨论定下领兵将领，便需要数日之久，发兵的时间还需测算，着实是件快不了的事。
“你欲如何？主动请缨？”楚宁看着这个忽然找上门，还找到医馆来的男人，他已经二十四岁了，容貌依旧俊朗却成熟了很多，即便此时他就在她面前，可通过那沉凝思忖的神情，她还真判断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我并无此意。”景垣摇了摇头，撩衣坐在病人看病时坐的凳子上，旁边的唐锦妍根本没来的及阻拦，更别说给他擦一下或是另外搬个凳子了。
“我还以为你读了那些兵书战册，准备下场一试呢！”
景垣轻叹口气：“我不擅长兵事。”
说着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很明确地表现出了“你给我那些书不就是让我培养将领的么”这种意思。
“我身边有天赋的已研读过那些兵书战册了，他们都要奉你为神了。”
听到他这么说，楚宁嘴角一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她可没有让他培养将领的意思，拿出那些书主要是给他看的。
“准备派他们出战？”她想起苍国犯边之事，的确不容轻忽，便正色问道。
“是也不是，我打算让他们随军出征，至于职位……且让他们凭本事去挣吧！”景垣摇头又点头，深吸了口气眼神深沉道，“我准备奏请推荐大哥为将。”
这种战事不用想也知道很大，盛元帝肯定会以稳妥为重，选择老成而经验丰富的老将作为主帅，像皇子之流，哪怕是武道修为不错的大皇子，也顶多能做个将军或是先锋。
楚宁可不相信景垣会这么好心，瞧瞧那眼神，虽然隐晦不显，但已经暗藏杀气了啊！
看来不久前景子轩病危之事，着实触动到这位的敏感神经了，哪怕是忍者神龟也不准备继续容忍其他兄弟跳腾了。
“你准备出手？”楚宁侥有意味地一笑，不管是哪个皇子对景子轩下手的，她都对这人充满鄙夷，对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子动手，且这孩子还是他的亲侄子，何止是心黑心狠，分明是灭绝人性了，这种人死了也活该！
景垣忽然笑了，笑得三分温和、四分无害，连眉梢眼角都带着和善之意：“我只是给他创造了几个选择，别的可什么都没做。”
经由楚宁讲了那么长那么精彩的故事，其中计谋战略他或许没能学个精髓，也没能学个十成十，但四五分总是有的，可即便只有四五分，他也能谋划出连环计策，光明正大半诱导半逼迫某些人踩进他事先划好的圈子里。
他不会做出勾结苍国致谁于死地的通敌卖国之事，也不会做出阴谋构陷谁的妻儿，以伤害妇孺来打击谁的阴损之事，他会用阳谋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即便不用阴谋诡计，他照样也能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弄得无法翻身！
景垣上辈子眼看着唯一嫡女在追杀途中颠簸受苦，最终饱受病痛折磨熬死在他怀中，更眼看着最后还跟在身边不离不弃的妻子，在追杀至山穷水尽之时毅然决然地为他挡去致命一击奄奄一息地气绝于怀，这辈子他一早就暗暗发誓，这一生定要护她们周全，让她们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
如今可好，居然有人敢将手伸向他盼了许久才得来的嫡子，他岂能轻易放过那黑手？
“可需帮忙？”楚宁不喜欢包子性格的忍者神龟，也不喜欢过分强势、充满野心戾气的心狠之人，似景垣这样心存一念仁善，却又有能力反击的人，倒是比较得她欣赏。
“嗯，战事一起，军中难免伤亡，你这边的人医术高明，就麻烦你调几个大夫做军医，尽可能多救几个将士的性命吧！”
“粮草不会又是你督办吧？”楚宁很有经验地推测道。
“武安料事如神。”
楚宁呵呵一声，不是她料事如神，而是朝中百分之七十的人都能猜到好么，这位近几年都快成景国后勤部部长了，财政大权几乎一直在他手中，类似派发赈济钱粮、拨付各军粮草军需等，大多都是他处理的，这次大军出发前，他肯定要先把粮草准备好啊，这种繁琐的事，虽然是个肥差，可以中饱私囊，但也很麻烦啊！
可惜，自从这位四皇子接管了这一块，想贪污、想拿点国库的东西花用花用，分分钟就被揪出来查办了，所以，如今这肥差很多人也只是眼馋一下，没人会惦记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大夫我两天后就让人领到你府上报道，赶紧去忙你的吧！”楚宁挥手赶人，医馆外已经排了好几个人要看病了，是唐锦妍看他们说话正拦着呢，不然早就进门了。
“楚宁，”景垣起身，临走前忽然认真地看着她，须臾才郑重其事地道，“如今多事之秋，恳请你……千万保护好琴湘母子三人，我怕……我力有不及或是有所疏漏……总之，恳请你，一定保护好他们，不要被人或明或暗给害了。”
楚宁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应承：“我记下了，安心。”
她知道，这家伙是在求她免除后顾之忧，好让他没什么顾忌与兄弟们使出手段斗上一斗，更甚者……他已经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如有万一他失败了，便想请她带着宁琴湘母子三人远遁离开，让他们能好好地活下去。
这几年来，她真正看到了一个古代身在高位的好男人。
景垣此人不好色，他府中也有宫中赐下不可拒绝的侍妾，但他皆未曾碰过，甚至时机合适时，还会将她们以侍女身份赐给一些属下或是心腹，他成婚快要十年了吧，唯有宁琴湘一个女人，儿女加起来也仅有明珠和子轩两个。
他可能未必懂得爱情是什么，但他真的很重视宁琴湘这个妻子，也很宠爱一双儿女，这在古代社会三妻四妾的男权世界，真的非常非常难得。
而楚宁之所以会渐渐地给他讲故事、提供兵书等，未尝不是将这些看在眼里的缘故，或许很多时候他显得有些严肃，思想上也难免古板固执，但他确实是个有人情味儿的好男人。
目送景垣离开医馆，唐锦妍还出门送了送，楚宁则拂开心中思绪，继续专心为进来的病人看诊，力求诊断准确、开方无误。
云京中因为这场战事气氛紧张了很多，盛元帝高坐龙椅之上，看着大臣们吵了三天，最终确定了主帅、副将等一干主要将领的人选。
果然如景垣和楚宁所料，主帅乃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将军，年轻时曾对战苍国数十次，还在西陲边关戍边几年，着实是个老资格。
副将则选了两位中年将领，一名年轻后辈，再就是景垣当庭力荐的大皇子。
他这推荐的举动，不止打了大臣们一个措手不及，连三皇子、六皇子都懵圈了，纷纷对他报以侧目，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此举又是意欲何为。
当事人大皇子就更吃惊了，不过，他本就向往着能出征征战，得到盛元帝的任命后，心情雀跃的他也就顾不得景垣这个举荐人是何用意了。
盛元帝任命完将领，拨付了兵马，不出意外地让景垣督办粮草，只不过他对于景垣会举荐大皇子为将也很意外，看着御阶下殿中躬身而立的四儿子，他才发现这孩子早就长大成年了，甚至连他这个父皇也看不懂他在想些什么了。
朝会散后，盛元帝想了想，单独召见景垣打算与他说说话，这几年朝堂变幻莫测，情势也有些复杂，他还真有好长时间没有和这个儿子好好聊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