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极慢,又像是太快了,以至于出现了错觉。两根手指,在闪烁着寒光的剑锋对比下,越发显得修长白皙而纤弱。
然而,就是这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下一秒就会被削去的手指,夹住了那急速刺来的剑锋!
若这是百年后,又有江湖高手在场,必定惊呼出声。不为别的,只为花满楼这一手,赫然就是陆小凤名满江湖的拿手绝技——灵犀一指!
原随云一时被这出乎意料的结果愣住了,使劲拔了拔剑柄,居然无法从松动,心中一惊。
大厅中落针可闻。原随云索性冷笑着弃剑攻上去。
花满楼从袖中抽出扇子,反手挡住原随云的进攻,更是顺势借力打力。原随云此时的心境本就不稳,更被花满楼打乱了步调,点住了周身大岤。
这一连串的变故,看得原东园心惊胆战。眼见爱子被制住,即便知道此事乃原随云之过,但随云乃是他独子,如何能放下,遂有些尴尬地为原随云道歉:“逆子无状,冒犯了,还请花先生手下留情!”
若说之前花大夫之称,不过是将花满楼当做请来的大夫,此时,便带有同辈之间的尊敬了。
花满楼将从原随云身上取来的宝剑递给原东园:“无事!想来令公子只是想与在下切磋一番罢了。”
听到花满楼为他找了台阶下,原随云不仅没有丝毫感谢,心中的怒火反而更盛了:“你年纪不过比我大上一些,修这一身武功已是不易,又如何能多出时间研习医术?庸医!莫不是当我无争山庄无人不曾,竟敢如此欺瞒!”
见原随云这般失礼,原东园气得一口气噎住,好不容易缓过来,但也觉得原随云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在下是不是欺瞒庄主,试上一试便可知。只是,讳疾忌医并不是聪明人的作法。原公子任性而为,可曾考虑过原庄主的心情?”花满楼温言说道。
原随云讥笑道:“便是让你试上一试又能如何?莫非还要我再听一次无治的结论?家父更是要再伤心一次!既然如此,还……”
不待原随云说完,花满楼便开口打断:“若我说,有救。又如何?”
原随云脑海中一片混乱,失了冷静,大声反驳:“……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医道万千,为医者大都专精一道。而花某不才,自习医以来,便更注重医治眼疾一道。原公子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些大概。我说,很有希望救治!如今,原公子可能冷静下来同在下人认真谈上一谈?”说完,花满楼便解开了原随云身上岤道。
在才失明不久的时候,原随云还是很迫切地希望能有名医可以让他复明的。但是在一次又一次失望中,他早已学会不抱任何希望。而花满楼的说法,彻底打乱了他的思维。他到底要不要相信?如果……他的眼睛真的能治……
“单凭你一句能治,我便要相信?”勉强平复了心情的原随云,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的形象,只是那笑莫名让人感到寒冷。
不待花满楼想要说什么证明自己的能力,原随云笑着开口。
“我这眼睛反正也就这样了,给你试上一试又如何!我也不需要你证明什么,只是,若日后不能将我的眼睛治好,我便要你自毁双目!”
原东园在一旁听了,也怒了,胸怀这般狭隘,挟私报复,如何能做到“无争”二字?日后若是继承了山庄,“无争”之声誉恐怕不保。正要斥责,另一边的花满楼却是很干脆地答应下了。
听到原随云的要求,花满楼想到自己的情况,顿时笑了:“如此,花某答应下又何妨!只是,在医治过程中,还请原公子配合才是。”
说到底,若是真的能复明,原随云又怎么会不愿意,便也别扭地配合花满楼做了检查。
花满楼仔细把了脉,又伸出手在原随云眼睛两侧摸索按压了几回。
当然,脉门对于一个江湖人是及其重要的,若是被人捉住了脉门,也就等同自己的性命被人拿捏住了。况且,眼睛就是原随云心中的禁地,这般被人检查也是极其不自在的。便是他极力按压下情绪,身体依然紧绷不已。
不能完全放松下来,也就不能得知原随云身体的真正状况。花满楼也只好提议,将自己的左手递给了原随云,也将脉门让原随云扣着。
感受着指腹所触碰到的肌肤,光滑细腻,似乎是上好的暖玉一般。对方身上的气息更是淡定从容,原随云被影响地安静下来,花满楼检查地速度也加快了些……
7第七章
诊断完,花满楼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言语,徐徐开口说道。
“原庄主,就我所知,令公子是幼时被人下毒,而毒素无法祛除完全,导致后来高热不下,而使得眼睛渐渐看不见,最终演变彻底失明。是也不是?”
“没错,当初若不是我得罪他人,何至于连累我儿至此!”原东园每次一想到这,心中更是痛苦不已。
“若我所诊无错,令公子当初所中之毒其实并未有相应解药解毒,而是服用了什么解毒圣药化解了绝大部分毒素。”
在了解了原随云的眼睛并不是同他一般,是被人伤到至残,而是生病导致。尤其还是渐渐失明,花满楼就忍不住叹息。若是当时有位大夫医术高明到能同西门一般,也就不会有今日原随云的失明了吧!
“令公子当时年岁极幼,经脉弱小。又因为高热,身体内部发生了病变。更何况,所中之毒仍有残留毒素,聚集在眼部附近的脉络岤道,而此处经脉最为细微,便渐渐堵住了经脉,就此失明。”
“那……那,可有医治办法?”原东园问完,便紧张地看着花满楼,深怕花满楼说出无救二字。
“是有办法医治,只要得到当时所中之毒的解药,祛除残留毒素,我在为令公子针灸疏通经脉,应当可以重见光明。”
原随云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花满楼说可以医治时,他心中情绪并不如脸上表现得那样镇静。只是一想到解药,原随云心中又是一片绝望。若是有解药,当初他又怎么会失明!尽管他一再追问父亲,可是父亲始终不肯说出下毒者是谁,也不告诉他所中的究竟是什么毒药。
原东园颤声道:“解药!我如何拿得出解药啊!”看了看一直被黑暗折磨的随云,原东园心酸不已,如今随云有救了,难不成,他真的要眼睁睁放过这个希望不成?想起那个心肠恶毒的女人,原东园心颤了颤,下定了决心。他已经老了,为了随云,便是拼上这条命,也要从那个毒妇手上拿到解药!
“没有‘碧空尽’解药?”花满楼有些疑惑了,这种毒药在后世并不是无解的。
“碧空尽?我想……我大概明白父亲的苦心了!”听到毒药的名字,原随云立即知道下毒者是谁了,父亲不告诉他,的确是为了他好。只是,这个仇,他怎能轻易放过!就让那个毒妇再逍遥段时间,他必定会亲自和她算上这比债!
花满楼因为之前一直赶路,又费了极大的心力为原随云检查,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可是百年前,说不定,这解药还没有研制出来。听到原家父子俩这么说,连忙补充道:“碧空尽的解药,我可以配!”
“你可以配?你真的能配?”原东园之前还满心绝望,打算用自己一命为随云换得解药。没想到,峰回路转,花满楼居然自己能配解药!
比起原东园,原随云就显得冷静了些:“你可知道这毒药是谁研制出来的?你真的能解这种毒?”
说实话,花满楼还真不知道这毒药是谁研究出来的,他师从西门吹血,对方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又怎么可能浪费时间精力给他讲毒药研究者是谁。
“这‘碧空尽’的解药,传授我医道的人也曾教过,只是这毒药是谁研究出来的,花某还真不知道。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得到了花满楼肯定的答复,原东园激动不已:“没问题,没问题!随云就拜托您了!”
原随云此时有些呆愣,也许,是上天看他十几年苦难,让他真的遇到神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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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开始为原随云医治眼疾后,花满楼在无争山庄简直就像是被供起来一样。
待遇虽然提高了,不过,行动却是被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换句话说,就是花满楼被变相软禁了。虽然下人的态度十分恭敬,但花满楼又如何没感觉。对此,花满楼想了想,便一笑而过,也不到处走动。除了替原随云医治,原东园找他的时候,花满楼尽量让自己呆着屋子内,或是在附近的庭院了逛一逛。
这日,花满楼结束了每日为原随云的针灸,便被原东园找去下棋。
在院子里摆上棋盘,正是难得的好天气,天空高远,在此景下下棋平添了几许肃杀。
看着棋盘上黑白之间的胶着,原东园有些无趣地将手中的黑子丢下。“和你下棋还真是无趣,一直便是只守不攻。”几日相处,原东园和花满楼的关系也很不错了。
花满楼微笑地听着,丝毫不为原东园的话而恼怒,反倒是很歉意地说道:“扫了庄主兴致是花某之过。”
“你这人倒是奇怪的很,想老夫在你这岁数时,年少轻狂,从来不知道后退。可是,见你这棋风,却有年长者经历过风霜后的沉着稳重,更顾大局,而不是横冲直撞,只求一方杀戮得尽兴。”惋惜地看着棋盘上的白子,这般温和的棋风,以棋风见人品,可见这人也是一个温和的人:“若是棋风再凌厉一些,老夫恐怕亦不是你的对手。”
“花某多谢庄主指点,可惜,花满楼就是这样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咄咄逼人实在不是花满楼能做出来的事,更何况,如何能说守便不是进攻呢。
原东园摩挲着手中的棋子,看着花满楼有些疑惑:“说起来,不知为何,我总在花先生身上觉得有熟悉感。似乎与随云在哪里有点像。但那个孩子什么样,我这个做父亲最明白不过。随云虽看起来温和有礼,但性子偏执霸道,和你完全不一样。到底是什么地方能让我觉得好像看到你们有些相似?”
“是吗?”花满楼思索了一会,才道:“……大概是某些举止比较像吧,才会令庄主觉得熟悉。例如,我们都习惯侧头听别人说话,或是在取什么的时候,都要停顿一下?”
这寥寥的几句话,既没有牵扯到什么惊天秘密,也不是说了什么宝藏辛密。却是将一向稳重,宠辱不惊的无争山庄庄主惊得打翻了棋盘,黑白两色的棋子在交错地散落在地上。仔细想来的确如此,原本还没注意到,但花满楼一点出,原东园便明白两人究竟是哪里有些像。那就是随云自眼盲之后养成的习惯,在花满楼身上或多或少都能看得见!
感受到身上那可以算的上是放肆的目光,花满楼微笑地任由原东园上下打量,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恼怒。
“……是了,是了,原来如此”原东园看着花满楼心中颇为惊叹:“老夫第一次见着花大夫,心中就觉得你必不是池中物!自接掌无争山庄以来,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人让老夫佩服的人了……一身少有人可比得医术,又身具不弱武艺,若花大夫不说,老夫却是看不出花大夫也是眼盲之人!想不到,在庄里呆久了,江湖上居然出现了你这般人物。”
沉默了一会,原东园又感慨道:“原以为,随云虽然失明,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一身武功更是同龄中佼佼者。心性上纵有小小瑕疵,老夫也是一直为他感到骄傲!此时看来,随云要走的路还很长。”
花满楼唇边的笑意僵了僵,难不成要说自己其实已经三十多岁了吗?“庄主这是太看得起花某了。”
原东园话锋一转,倒是好奇地问起来:“你又怎么会去学医?以你的状况,这其中想必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才能有这一手高深的医术。”
“……”提到这个,花满楼便想起当初的自己,嘴角噙着柔和的微笑,“花某的眼睛一开始并无问题,在六岁那年,被一个江湖大盗毁了双目。”想起当初无助的自己,花满楼感慨不已,幸而他有关怀他的父兄,“刚刚瞎了的时候,什么都不能看见,便是在噩梦中惊醒,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我也曾哭泣过,怨恨过上天的不公……”
慢腾腾地收拾棋盘上的棋子,虽是这样说,但花满楼一点都没有怨恨的样子,显得云淡风轻,似乎曾经的痛苦都不存在过:“只是,有一天,我烦躁地将下人赶走,摸索着偷偷离开房间,想要去我平日常去的地方安静一下,却听到了父亲的哽咽。”将棋子都收进棋盒中,花满楼含笑地听着棋子摩擦而发出的悉悉索索声音。
“我明白了,我瞎了,最痛苦的不是我,而是那些爱我的人。”
“从此,我努力生活,享受生活,尽量让自己的言行与常人无异。我也做到了,如果不说,除非观察细致,谁又能看得出我是个瞎子?”花满楼颇为幽默地打趣自己。
“只是,我有父兄无微不至的关怀,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学会接受,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但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永远沉沦在黑暗中,不得解脱?我的眼睛被人毁了无法医治,但是别人的眼睛却不一定。若是能让他们再次看见光芒,也不枉于这个世间走上一遭。”将棋盒的盖子盖上,花满楼抬起头,对原东园温和一笑:“于是我对自己说:去学医吧。”
原动园呆愣地看着花满楼温柔的微笑,心中惋惜不已,本就是如玉的君子人物,若是目能视物,又是何等风采!
恍惚了好一阵才回过神,原东园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同样的遭遇,却是不同的心态。一个是能以己之苦,渡他人之苦;另一个却是因己之苦,波及无辜众人。想到随云的性格,想起这些年来,因为自己的愧疚而默许原随云做下的事,原东园突然惊醒了。随云的眼盲并不能成为他野心的借;而他对随云的愧疚,也不能成为任由无争山庄百年声誉毁在随云手中的理由!
8第八章
“若是随云有你这样的心性,老夫也不用这么担心了。随云一向要强,老夫这么多年来,最怕的是日后将山庄交给他,而他会毁了‘无争’这二字!”原东园无奈地叹了口气,看了眼温润微笑的花满楼,索性将心中的话都说出来了,“花先生是山庄的贵客,本应好好招待,唉……这几日,花先生都不怎么出门了,想必也看出来了。老夫在这,说句惭愧!”
“原庄主言重了,”花满楼摇了摇头,安抚道:“无争山庄百年世家,因令公子一直以来眼疾之故,于江湖上颇为低调。若是无争山庄继承人眼疾可医之事传出去,对江湖上各方势力已经稳定的局面必定有着极大的影响。何况,花某喜静,本就不是十分喜欢走动。原庄主的安排面面俱到,花某在山庄中过得十分舒适,原庄主不必太在意此事。”
“花先生高风亮节,无争山庄却是欠下了两份极重的人情。”原东园想了想,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花满楼,郑重道:“老夫承诺,若是日后花先生有事,老夫全庄上下愿为你做三件不违江湖道义之事。这枚玉佩即为信物!”
“……行医救人不过是医者本职罢了,本不该收下这份大礼。只是……”这架势,对方想必是一定要他收下,花满楼便笑着道:“日后,花某恐怕还真有事要麻烦到原庄主!这枚玉佩,花某厚颜收下。”
“好!花大夫爽快,老夫其实也不耐烦这推来推去的。”原东园感慨万分,“恐怕也只有花大夫你这样的为人着想的体贴,才能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在报恩,让人心里觉得舒坦。”
花满楼不以为意地笑笑:“庄主太过高看花满楼了。这个时辰,花某也要去给原公子针灸了,便先行告退了!”
原东园摆摆手,示意花满楼可以先走了,后才反应过来花满楼的眼睛看不见,连忙开口:“去吧,随云的性子,还请多包容。”
花满楼抱拳施了礼便去了原随云的院子里。
待花满楼的身影远远消失在拐角,原东园才示意等候在院门的管家禀报各项事宜。虽然很欣赏花满楼,然而他毕竟是一庄之主,不可因自己的喜好而罔顾其他。这个时辰虽然是很靠近每日给随云针灸的时间,但真算起来还是有段时间的。想来花满楼是听到院门口的脚步声,所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吧!
“最近江湖可真是不太平!”听完管家的汇报,原东园叹道,“几十年前的事翻出来,不知道要牵扯多少人进去。丐帮都已牵扯在内,连少林也脱不了干系。神水宫虽然与那件事并无关系,但既然她们宫中有人被连累到这事中死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此事既然已经有楚留香出面查探,你们就不用再管了。此时,山庄上下还是尽量低调。”
将棋盒交由下人收起来,原东园站起身,看着院子中郁郁葱葱的青松:“我也老啦!这个江湖已经是年轻人的江湖了!‘无争’二字已经沉寂地太久了!太久了!不过,只要随云的眼睛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伫立一旁的管家静静地听着原东园的话,面上亦是说不出的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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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在花满楼为原随云的治疗中度过,在无争山庄终于收集齐了花满楼所要的几种药材后,花满楼成功配制出了‘碧空尽’的解药。给原随云清除了体内残余毒素的时候,江湖上却是风起云涌。
不过,这对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原庄主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为了创造出良好的治疗环境,不至于影响到自己儿子的治疗,原东园对这些江湖纷乱从不对花满楼提起。而花满楼本身是个做事认真的人,原随云体内毒素已经清除干净,能不能重见光明就要看接下来的治疗了。花满楼一心都扑在对原随云的治疗上面,又哪会去特意关注这些事。花满楼就这样彻底错过了楚留香成就传奇的事迹之一。
另一边,楚留香在细查西门千等人死因,却发现丐帮原老帮主死因有疑,一路追查下来,不停地出现各种状况,南宫灵居然和此事亦有关联,而如今,连南宫灵也被人毒杀了。
待楚留香一点点拨开掩盖在案件上的迷雾后,仅有的线索竟然指向自己的好友无花!
马上他便要前去少林向天峰大师求证了,在走之前,安排苏蓉蓉先行回去的时候,谈起无花,楚留香言语间带上了一些苦涩:“作为无花的好友,实在是不应该怀疑他。而如今所有的线索却让我不得不怀疑他。”
知道楚留香为人的人都知道,他这人最是看重朋友,而无花,南宫灵被牵扯到这次事件中,怎能不让他感到难过。
“若说南宫灵是为丐帮帮主之位也罢了,我却实在想不出无花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无花是他欣赏钦佩的好友,为人高洁,又是方外之人,他实在是想不通无花的目的。
苏蓉蓉看到一向乐观的楚留香变得如此失落黯然,便开口劝解:“无花此人,我也因你与他的交情见过,的确有如仙人出尘。不过细听他的琴音,却可看出这人自视甚高,并不是真正的高洁之人。你又何必为他伤心。”
说道这,想到了自己结识的花满楼,苏蓉蓉又开口笑道:“这回,楚大哥可要承认,你这交朋友的目光,你可比不上我!”
被蓉蓉安慰后心情稍好的楚留香,一下想到了蓉蓉一直挂在嘴边的人,虽然也很感激对方能不顾自身安危就了蓉蓉,但楚留香还是有些有些酸溜溜地摸了摸鼻子。
“一直听你把他说的那么好,却连名字也不肯告诉我!就这么不待见我去找他?只是,你也大了,也该定下婚事了。他要是真的如你口中说得那么好,却也是个好归宿。”
“说什么呢!他那样的人,我大约是配不上的……哎呀!都被你绕晕了,谁说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了?我和他,那叫君子之交!我拿他当好友的!不跟你说,只是因为他一看便是个喜欢安静的人,你那样会惹麻烦,若是扰了他安静便不好了。”想了想,苏蓉蓉又说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他的名字,告诉你也无妨。我这次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你若是见到了他,也帮我问声好才是。”
带着向往,苏蓉蓉说道:“花满楼!他的名字就是花满楼!只有他才堪配这优雅曼妙的名字!不!是只有这般优雅曼妙的名字才配得上他!”
“花满楼?倒是个好名字。”听到这名字,楚留香也好奇起来了。就是不知,是否人如其名。
“不若,你说说看他长什么样?也好叫我日后见着也能认出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本着作为一个好兄长的责任,楚留香决定,日后见到了花满楼,要好好观察才是,做他妹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说过了,你只要见到他,心中便暖暖的,就好像看见鲜花绽放,就似乎能感受的生命是如此的美好。那就一定是他了,绝对不会认错人!”
被蓉蓉有些嗔怪的瞪了一眼,楚留香苦笑地摸了摸鼻子。好吧,在一个女人面前是说不得她‘心上人’坏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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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花满楼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传说中的老前辈楚留香惦记上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治疗,原随云已经可以看见一些光线了。
花满楼仔细调配好药汁,在布条上涂满了,给原随云蒙上。
这已经是最后一次敷药了,若没什么意外,下次把这布条摘下,原随云就可以视物了。剩下的也只需慢慢调养习惯,毕竟是瞎了这么多年。
听见耳边收拾药箱的声音,原随云若有所思。
这几日,花满楼在和他闲谈时,常谈及他去过的一些地方,描述山水之美,人世美好,让他有些烦躁。明知道对方并不是故意这样刺激他的,何况自己的眼睛也快能看见了,可是心中就是对这些排斥得很。
原随云是个骄傲的人,他是天之骄子!他是无争山庄的少主,他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他武艺已算江湖一流。虽说马上他唯一的缺憾——眼睛,也快不再是他的缺憾了,但心中常常忧心,似乎最近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说到底,在原随云心底深处,还是有着自卑的,对自己眼睛的自卑与痛恨。【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无争山庄继承人从小就是个神童,长大后更是文武双全,才高八斗而且温文尔雅,品性敦厚。但是,所有人在提起他的时候,嘴上虽然赞不绝口,但他心里知道,他们心里都在暗暗的同情、惋惜——只因他双目失明,是个瞎子!】
“只可惜是个瞎子。”这句话就像大山一般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的身世显赫,他志存高远,他怎能任凭命运对他的摆布戏弄!他又怎么会甘心屈服于所谓的命运!
心潮起伏下,原随云口气便有些不善:“虽然我已能感受到些许光线,但到底能不能重新看见还不得知。等这次的药用完之后,结果便出来了。若是不行,不知道花大夫是否做好自毁双目的准备?”
花满楼停下正在收拾药箱的动作,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和原随云好好谈一谈,他的想法已经很有问题了。
“其实做瞎子也没有不好,我并不觉得瞎子一定要活得垂头丧气,原公子不是就做得很好?虽然已看不见,却还是能听得到,感觉得到,有时甚至比别人还能享受更多乐趣。”
正说着,似乎想到什么美好的事,花满楼笑得很是温柔。
“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著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花满楼婉婉描述着自己的体会。
“我经常站在风中,感受远山木叶传来的清香;在春天聆听玫瑰绽放的声音;我欣赏,并为自然的美好而欣喜,始终对生命满怀感恩。其实,我一直觉得,失明,只是促使心更加明亮而已。勇于把忍受黑暗变为享受黑暗的人,是不会惧怕任何的苦难和折磨的。因为,‘看不见’——这个旁人无法理解,无法体验,因而无法承担的绝境,他都能够甘之如饴,那么,还有什么能将他击倒?”
而听到花满楼心中肺腑之言的原随云,本就起伏的心绪更是难以平静,怒火越烧越旺:“你不过是因为自己不是个瞎子而已,你知道生活在黑暗中的痛苦吗,你了解始终看不见的折磨吗?最重要的是,你明白,所有人都看不见你的才华,只会可怜你眼睛瞎了的屈辱吗!随便哪一个人,甚至是个下人都能可怜我!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你!……也不过事不关己罢了!”
话音落下,原随云因情绪不稳而略有急促的呼吸,更衬着屋子里一片寂静。
花满楼有些无奈地苦笑:“你的情绪太激动了,对身体并无好处。原随云,你终有一天会明白,怨恨并不会为你带来什么,别把所有人都看得太坏。”
叹了口气,花满楼继续说道:“与那些真正需要同情的人相比,你拥有得太多了,你让他们嫉妒而不是同情。”
“我与你其实并无什么差别,身世显赫,教养良好。我深知自己拥有了许多,所以从来不会去愤恨,去埋怨。……或许有不同吧,你是独子,而我,尚有六个哥哥。所以我虽然瞎了,却并没有受到太多压力。而你,却要一个人肩负起所有的压力。”
听到这,原随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花满楼所在的方向。
仿佛知道原随云心里在想什么,花满楼神情淡淡,语气十分平静:“你没听错,我也是个瞎子,已经瞎了二十来年了。所以说,至少我就不会同情你,你也并不值得我同情,你的眼睛还有得治,而谁又能治好我的眼睛?当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同情。我是个瞎子,但是,我是个快乐的瞎子。”
说完,花满楼将药箱收拾好关上,留下最后一句话便带着药箱离开了原随云的房间。
“原随云,不要因为眼睛看不见了,就蒙蔽了心,让心也看不见了……”
9第九章
自花满楼留下那番话离去后,原随云关在自己屋子里好几日。起先,原东园听了下人递来的消息颇为担心,还前去看了一回。但待原东园知道他是因为被花满楼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后,也丢下一句“你不如他!”后,便不再过问此事,随他关在屋子里了。
对原东园来说,若是原随云能突破心中一直以来的执念,再加上眼睛快好了,日后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而且,原随云一向自傲,若是他多说了些什么,反而不美。
原随云将自己锁在屋子里,除了每日换药,进食等事,基本就不见外人了。起先,原随云心中还不大相信花满楼所说的话,对于花满楼眼盲之事,他心中仍是不信的,直到向原东园求证过后,他才被这样的事实懵住了,原东园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亦给他极大的打击。
在这几日中,他苦苦思索花满楼的话,也尝试着去听花满楼口中无限可爱的各种声音,但是他就是感觉不到对方口中所说的美好。对于以前的他来说,这些声音不过是帮助他辨别各项事物、确定方向等问题罢了。而且正是这些声音,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必须依靠声音才能勉强活得与常人无异!即便到了现在,他的眼睛有望恢复,也不过是勉强消除了那必须依靠声音的厌恶感而已。
越想越乱,一手将桌上的茶具扫落,听这瓷器落地破碎的声音,原随云大声反驳:“不是的!不是的!他一定是骗我的,一个瞎子怎么会过得快乐!”
然而反驳喊叫的声音越大,原随云的心中越是明白,花满楼没有骗自己,他在描述属于他的世界时,语气中的欣喜温柔做不了假!他是真正享受着那样黑暗的世界所带给他的别样人生!
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原随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苦思冥想,而花满楼这几天可轻松多了。因为原随云的排斥,原本每天要为原随云换药的活被其他人接手了;而最近原东园那边似乎也有山庄的事情要忙,没有再寻他去下棋了。
于是,花满楼每日晨起练一下武,接着便去原东园允许下对他开放的山庄书库中寻一两本医术研究,偶尔偷闲一下,将房中的琴摆在院子里,焚香净手,弹上一两首曲子自娱,好不自在!
时间在原随云焦躁,花满楼的自在中过去了。
这天,正是原随云拆下眼睛上所蒙布条的时候。待花满楼来到原随云房间的时候,原东园早早便侯在那儿,花满楼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屋子里弥漫这紧张的气息。从容地向原东园见礼后,花满楼将屋内的窗户什么的都合上,帘幕帷帐也都放下,温言解释道:“原公子失明已久,若是突然接受到强光,对眼睛来说是极大的伤害。”
说罢,花满楼轻轻地将原随云眼上的布条拆了下来,边将布条绕开,边嘱咐道:“眼睛不要一下子睁开,慢慢来,一点一点适应。”
屋内昏暗的光线并不算刺激,原随云也在睁闭之间渐渐适应了光线,终于完全睁开了双眼:“我看见了!我看见了!虽然很模糊,但是我真的看到了!父亲!”原随云握住原东园的双臂激动地大喊。原东园回抱住自己这个遭受多年痛苦的孩子,激动口不能言语。
“这才开始,能从什么都看不见到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已经是很不错的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