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茶市, 初始建设图上只有四十个面门铺子, 大样十种茶各占一处铺子,那么还剩余三十个。
罪奴所里自产的手工品, 张问之也预备留出来三个铺子来。
王永伯得了风声, 他如今不愿意回长安王家, 在月城的买卖也都关张了。
早早的寻了白玉京, 想着他素来与白玉京走的近些可以占些便宜,凭白得一间铺子用一年。
这才承诺张问之要公平, 白玉京便看着王永伯道:“这是都交办给了张押司。按说永伯头一次张口, 我不该推脱。只是规矩是我定下的, 若我带头坏了规矩, 往后如何在月城立足?退曲折罗之事你立了功, 有功自然有赏赐,只不过月城式微,那些功赏永伯不会放在心上的。再者赏金银珠宝, 折辱了你的身份, 铺面租一间才多少钱?你家里在西凉和长安都有门道, 不如你贩售锦帛来, 总是能小赚一笔, 如何?”
塞外最缺什么?
茶叶兵器锦帛。
兵器是底线,不能贩售。
茶叶已经由月城出面筹办, 只有锦帛尚是空白, 白玉京估算这一处的收益就不会太低。
王永伯却挠挠头道:“大人误会了, 小的不是舍不得出铺面的钱, 小人是想买下一处铺面来。小人知道大人是有本事的,也知道大人做事公正,万万不敢坏大人清名的。这茶市只要重开,必定热闹,往后有了铺面,做什么不行?”
“这铺面暂时不买卖,只租。我这里也通融不得了。”白玉京坚定的说到,她收拢王永伯也不易,但是并不会因为私心就给他特例,她不能坏自己的规矩。
“大人,一点点都不能通融么?”王永伯的江南坊被关,女奴也不能再贩卖了,长安那一趟凭白搭进去许多东西,半点便宜也没有讨到,如今他在月城也没有了营生,日子过的艰难,难免不会有怨气。
“永伯,你坐。”白玉京指了指圈椅说道。
“大人,小人待大人与崔家和郑家不同,那是一片忠心,大人也不念及这份情么?”
原本以为是极其容易的事情,想不到在白玉京这里竟然水泊不进,王永伯有些着急。
他自幼混迹江湖,讲的江湖义气,重脸面,好气派。
自白玉京来月城之后虽有冲突,后来他比起其他两姓来与白玉京亲近许多。
因为情分不同,他才敢冒昧登门来求。
谁知道立刻就碰了钉子,心里自觉窝囊,脸上立刻就挂不住了。
看到王永伯拉下来脸,白玉京心中暗暗叹气。
人呀!
泱泱百姓,唯一的盼头首先就是摊上一个好皇帝,其次就是在自己生活的地面上摊上一个好清官。
可是若是自己的亲朋好友是清官,不能给予他好处和便利,多半背后要诅咒他祖宗八代的。
这样的人,有朝一日做了官,那还得了?
只怕比他最憎恨的贪官还要凶狠十倍。
“永伯可还记得长安的旧事?”白玉京问。
“大人都忘记的一干二净了,小人只怕也难记清楚的。”江湖草莽,心中有气,脸上就自然而然的带出来了。
“当日我被小吏为难的时候,永伯是如何说的?”
“这,这小人有没有问大人要银子。”王永伯的音调低了下去,他曾经狠狠咒骂那些徇私枉法的小吏,还扬言要打要杀的,如今他竟然要逼迫白玉京变成一个徇私枉法的人。
也就是这一句话,让王永伯想到了他打探来的琐事。
月城县衙本就是破败之地,月城也没有任何库银,白玉京来到月城以后是用自己的家私来维持县衙的日常开支。
后来从京城弄回了五万金,那可是一笔滔天的巨款。
可是这五万金的巨款里,白玉京没有用到自己身上一分钱,也没有给西凉的母亲用,她的吃食同罪奴所里罪奴一样,都是栗米粗粮。
听说她来月城之前,殿下赏赐她了绫罗绸缎,但王永伯从未见她穿过一件花哨的衣裳,陈舒说那些好料子都为了月城给了旁人。
除了官服,她日常就穿着罪奴所里织出来的白叠布衣裳,就连侍从陈舒都比大人穿的鲜亮。
她所做作为令人敬佩,王永伯自问他若是做了知县,是做不到这样清廉的。
“永伯,我想要更好的月城。”
“更好的月城?”
“倘若我为了情分今日应了你的所求,明日陈舒来索要铺面我要不要给?雏姨娘过来索要铺面我给是不给?我若是给了你们铺面,张押司昧下一些铺面,瑶月昧下月城的一些钱粮,本县是否还能挺起腰板去指摘旁人?那要这些律令和规矩有何用,大家全凭人情和关系,这里早晚还是一片废墟。到了那时,你看看我的脊梁是不是直的?”
“是小人鲁莽了。小人这就告辞。”王永伯还想反驳,但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虽然不在觉得伤面子,心里到底还是觉得过不去那个坎。
事关自身利益,人很少能一时半刻就看得开的。
言尽于此白玉京也就不再多说了。
目送王永伯离开,白玉京靠在圈椅上,微微沉思。
官引到底是谁从县衙偷偷送出去给那逃走的六十人的?
这六十人丧命在月城城下,可偷官引的人一直没有查出来,查不出来就等于县衙里都不是安全的。
这里有公文信函各色机密文件律令,留这样的人在身边,还不知道是何人,这是何等的危险?
还是要暗中调查了。
吃了晚饭,白玉京正在消食,雏姨娘却风尘仆仆的赶过来道:“大人,这会可得闲么?”
“姨娘快坐下说,今日正好不忙。”曲折罗退兵之后,张问之接手茶市人手筹备;孙维顺带着匠人日夜赶工,她这才有个清闲的春夜。
“大人也该歇歇才是。千钧重担,大人一个人担,早晚也要累坏的。”
“哪那么娇贵。”
“大人,殿下临行前是不是说教咱们跟着六娘子都搬到李府去?”被瑶月催了许多次,雏姨娘终于是硬着头皮过来说了。
其实是白玉京提议让谢家人搬去李府,奈何李再生不同意。
“这,是有这样的提议。不过——”
“大人,这使不得的。六娘未嫁,而去李府也是县尉的府邸。我跟八娘商量了许久,如今我们都在罪奴所里当差,来来回回的也不甚方便,那么房子好,距离也近,咱们想全部都搬过去。”
丢失官引一事到现在都没有搁结局,住在县衙里的人都生怕怀疑到自己身上。
谢家人也不例外。
八娘瑶月和雏姨娘又当着要紧的差事,不得不避嫌。张姨娘整天指桑骂槐,谢瑶环每日哭丧个脸,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再赖在县衙了。
“也好。”
连陈舒的母亲和妹妹都已经知趣的搬到罪奴所里去了,谢家人长期留在后院实在不合适。
雏姨娘常常的舒了一口气,只是瞬间又感到一阵失落,白玉京这里也不需要她照看了,临了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说。
她兢兢业业的,难免有种难以言说的委屈。
“姨娘,其实我心里待姨娘跟我亲娘是一样的。若是没有姨娘给我这里里外外周全,我是不能这样痛快的。只是月城人口越来越多,我这里事情也越来越杂,这后院同县衙一样都是办公之地。你们在这里不出事则罢,若是出了事情,总是难脱干系。再说,罪奴里比这里要舒服。搬过去了,也不必再挤在一起,你和八娘子都是管事的,那边宽敞多了……”
“大人,莫要说再说的,这是要羞死姨娘不成?姨娘活了这样大的岁数还能不明白这些事情?哎,大人是外场人物,不知道内宅里腌臜事情,按理我们早该搬过去。都是罪奴,谁比谁金贵?论金贵,罪奴所里还关着从前的一个郡主呢!”
“姨娘能体谅,白玉京不胜感激。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瞧大人说的这话,叫我无地自容了。”
“姨娘人虽然搬过去了,县衙前后还要姨娘多操心,差事不能卸下来。可好?”
“是是,替大人周全那是再愿意不过的。只要大人还信得过咱们。”
“旁人不知道,姨娘是一定信得过的。”
谈话中雏姨娘的担忧就消失了,既然来见白玉京,索性把差事也汇报一下。
“大人,那边都开始建茶市了。我这里也预备着出城开始播种了,就怕错过了好时候。春种秋收,这会不种,秋天到哪里去收呢?”雏姨娘心里盘算的可是仔细,要多少的地,要多少人,什么人分派什么样子的活,什么时辰出城,什么时候归来……
“这不必问我,这些事我一窍不通,姨娘是老手,觉得好就办就是了。”白玉京笑着说道。
“事情是好办,可是城外不太平。听说护卫军他们也要拉出去练,我就想跟大人商量商量,能不能叫他们留上两卫专门在我们开荒的地方练兵?”
“是是,倒是我顾忌的不周全。不如这样,孙主簿那边建茶市拉出去了三千人。左右罪奴所里还富裕,你手下会种田的人,带着去罪奴所里挑。每人挑上六七个去管教。至于护城卫,我会安排,你们只管开荒种地,只有有事,护城卫必会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