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愣了一下, 右手轻轻的扣在桌面上滑了几下道:“知道了。”
白豫西对于她白玉京而言没有牵挂也没有恨意, 只是一个名字。
可是她是白兰的父亲,也是王氏的丈夫, 倘或她冷酷无情, 在这里总是于理不合。
“知道了”是个什么态度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然而这句话之后白玉京便不再提起, 张问之也不好多问。
正因为白玉京态度不明,张问之有些困惑了。
就算是永安, 他也多多少少猜的出心思, 这个白玉京太难以捉摸了。
“张押司, 茶市五月开市, 你意下如何?”白玉京满心只有茶市, 白豫西既然眼前死不了,随后再打探消息便是了。
“大人是想用茶市来打通西域关隘?”
白玉京思维敏捷,善于拿捏人心, 张问之提前神来应对。
“不错。茶市只是第一步。”白玉京没有遮掩, 这茶市既然永安公主已经默许, 那么她不必行事畏畏缩缩的。
从商惠民而已, 对于忧心政权的永安来说, 她也是一枚闲棋,虽是闲棋, 当用之时也许就会变得左右大局。
魏、蜀、吴三国争斗, 谁都顾不上西北边郡敦煌。
没有政令的约束, 当时的敦煌成了豪强恶霸横行的地方。
他们随意兼并农民的土地, 对途经此地的往来客商更是百般刁难,任意欺凌和掠夺。来往的商人,无不受到他们的疯狂敲诈和勒索,有时连性命都难保全。商人们不得不退避三舍,一度繁荣的丝绸之路顿时冷清下来。
曹魏统一北方后在敦煌重新设立太守。但是受命任职的这位郡太守惧怕豪强势力,无力改变当地的混乱局面,使曹魏定敦煌以通西域的构想无法实现。
公元两百三十年左右,仓慈临危受命,提升为敦煌太守。他上任后一改前任姑息退让的作风,以刚柔并济的手法来对付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有的招降,有的铲除,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接着,仓慈又迅速采取了几项有力措施:减免赋税,恢复发展农业生产;抑制和打击豪强,伸张正义;抚慰各方商旅,许诺一定保护他们的利益。
老百姓从仓慈的雷厉风行中看到了希望,远避的商人们看到社会秩序的好转,又重新回来了。
敦煌恢复了往日的繁荣,丝绸之路再次畅通。
“大人可是想效仿仓慈,借茶市打通丝绸之路,是东西商路通畅。将月城作为……”张问之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因为他意识到白玉京根本不想把商人引入关内,她要在月城就截胡了东西所有的商人。
想到这里,他眼睛猛然有了别样的光彩。
原来如此!
真是好大的一盘棋。
当日白玉京曾经说,她要这月城入长安一般繁华,众人都是不信的。
连他也当做白玉京的妄言,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理下去,十年之内,让这里富比长安,也许真的可行?
“张押司说的不错。本县要以月城为基石,打通东西商道。打通商道不是要这些商贾南来北往,而是将商贾的所有交易西移,要这个小小的茶市,取代长安繁华的西市。押司觉得可行?”白玉京微微一笑问道。
张问之又是一惊,果然是一盘好大的棋!
“大人预备如何来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张问之想知道白玉京要如何做。
“方才谦和说到仓慈,那么还有一人想来谦和定然不陌生。隋唐的裴炬,他一生的功绩几乎都在西域了,谦和应该知道一些”白玉京对于茶市早深思熟虑过了,古人早有先例可循,她要做的就是为公平公正交易提供安全保障。
隋炀帝时,命裴炬赴张掖,主管与西域各国开展贸易之事。
裴矩在与外商往来中,调查了西域各国政治、经济、文化、交通、山川、河流、特产、民情风俗等情况,著《西域图记》三卷。
详细记述了西域四十四国之事,列出以敦煌为总出发点到达西海东岸的三条大道路线。该书记述了自敦煌至西海的三条主要路线,是关于中西交通的重要史料。
孙维顺入西凉办货的时候听从白玉京的吩咐,大举购买各种志记的书籍,《西域图记》恰好就在其中,运到月城之后归入后院书房,很早就被白玉京翻出来,令人誊抄了许多本。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来递给张问之。
“臣知此人,只是此人生性奸猾如油一般。”张问之没有立刻去翻看这本书,而是不停的在搜索关于裴炬的典故,想到裴炬的为人,不由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奸猾如油,”白玉京将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之后不由的笑了。
“臣记得炀帝爱听奉承话,这个裴矩就千方百计地溜,舔得隋炀帝痒酥酥的,忘乎所以,就信口开河夸裴炬几句:‘大识朕意……非奉国尽心,孰能若是’;然而当他降顺了唐以后,伶俐的皮毛使他很快发现,唐太宗和隋炀帝不是一路人,唐太宗为了那帝位的巩固,善纳人言,“导之使谏”,这裴矩又看准了风向,发挥了他的天才,摇身一变,成了常常“犯颜直谏”的诤臣。同样受到唐太宗的夸奖:裴矩这样干下去,国家“何忧不治”!—又博得一个“能臣”的荣显。似裴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奸猾如油么?”
对于月城茶市,张问之忽然生出了许多向往,若这繁华的月城是他辅佐白玉京一起创造的,不论身后之名,只想少年时候的初心,大约他这一颗心也能宁静了。
正因为对这里有了无限的期望,对于白玉京他便要一试再试,反复试探。
“隋书评价裴炬曰:‘学涉经史,颇有干局,至于恪勤匪懈,夙夜在公,求诸古人,殆未之有。与闻政事,多历岁年,虽处危乱之中,未亏廉谨之节,美矣。’
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于隋而忠于唐,非其性之有变也。君恶闻其过,则忠化为佞;君乐闻直言,则佞化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影也,表动则影随矣。
我为月城知县,我明县明,我昏县毁?”白玉京目光灼灼的望向张问之,防之用之,果然是难事一件。
此刻她们在评论裴炬,却也是在拷问张问之,他之行事乖张不下于裴炬。
只不过这些年,他一直躲在暗中而已。
张问之果然听到了他想要听到的话,满心安慰。
“可是张大人可有想过,人之寿多不过百年,白玉京也无法独霸月城百年。倘若来日知县昏庸,我们千辛万苦攒下的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了么?”不等张问之开口,白玉京就继续说话了。
“大人此言极是,历史更迭往复,怕的就是一个人寿不过百年。开国之君何等英明神武,只是儿孙岂能如愿?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属下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张问之决心在须臾之间已定,心中的那些纠结尘埃落定了。
试试看,是不是还有不一样的路?
他追随成王没有走通,也许眼前的小娘子会创出一片不一样的天地来。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一人之力永远也无法对抗岁月,唯有制度律法可以。前人可死,后人承其志。唯有如此,月城也罢,大晋也罢才可以长盛不衰。所以茶市最最关键的是规矩,是制度,是律法,是公平公正,是诚实信用。这是本县留下谦和的意图,因为本县要把这最难,最琐碎的事情交给你。”见张问之言语态度与从前迥异,白玉京终于将今日的目的和盘托出。
茶市今年的茶全出自月城,这是特例。
今年以后,月城不在这样贩卖茶叶。茶市定位是平台,茶市买卖的物品没有任何限定,月城只收公平明价的税赋和摊位租赁费。
月城在茶市建大小相等的铺面,在离茶市不远的地方还要建储存货物的仓库,客栈,马圈等等配套的设施。
街市预留的小摊小贩的位置:茶水、果点、吃食等功能性的摊位也全部都在规划图内了。
按照白玉京的要求茶市早晚要扩大,眼前不必盖的太大,但必须留出了茶市可以发展的空间,一旦茶市繁荣起来,随时可以扩建,对也如何扩建,李再生绞尽脑汁,三易其稿,最终是令白玉京满意了。
张问之有些惊诧,只是掩饰的非常好。
这么快就梦想成真了,茶市管理本来就是张问之想要插手的事情,不料白玉京真的就这样交付给他了。
白玉京指了指他手中的《西域图记》道:“谦和先研究研究,明日我们再细说。”
“大人,这茶市一切都听属下的?”
“只要合规,合理,一切都凭张押司辖制。”
“茶市有没有特殊之人?譬如可以逍遥法外的?”
“没有,就算是本县,必须要守茶市的规矩。”
“大人说,要公平公正?”
“是,公平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