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62.金瓦金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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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花刚好开口便被军卫推了一把, 跌倒在地,沁了一身的污泥, 手中的牛皮灯跌的老远,灯中的烛火瞬间熄灭了,天地具暗。

    钱彪赶过来扶起梨花道:“娘子莫要打探了,他们都是不讲理的。咱们大人一向最有主意,会逢凶化吉的。娘子衣衫已经湿透了,赶紧回去洗漱洗漱。”

    梨花摸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怔怔的看着几个军卫远去的背影,倔强又倨傲。

    她跟随碧虚元君的时候没有见不到的人, 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公子王孙见了她们都客客气气以礼相待。

    后来师父说她有劫难, 留她的雍州烟火之地渡劫,周旋在的富贵温柔乡里, 她如鱼得水。手持一卦,自以为愧见天下乾坤, 从来没有一日像现在这样, 困于一面高墙之下,纵然卜上千卦万卦也无济于事。

    钱彪扶起狼狈不堪的梨花,回首遥望高耸如云的城墙, 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还是关外好, 关外的时候我们大人一手张掌乾坤, 从来不受这样的窝囊气。”钱彪的记忆里只留下白玉京勇拒乌孙大军的壮举, 从前的艰难与长安城的风云诡变相比都显得不值一提。

    “咱们会回关外的。”

    钱彪听梨花说的咱们, 颇为惊诧的失神片刻,天黑夜深,心中五味杂陈。

    明德门的箭楼中的白玉京并没有如期等来梨花,白玉京的心越来越沉。

    永安公主所做的一切都如此反常,大敌就在脚下,她竟然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大开杀戒,对于城外的局势似乎并不忧心,这不太合逻辑。

    难道公主已经胜券在握了么?

    “你随我来。”

    她立在永安公主身后,登上了箭楼高台,风扬起殿下的大氅猎猎作响。

    永安公主在前,白玉京在后,从三更一直看到东边微微发白,雨歇云开,金光透过云层照亮了长安城的明德门。

    “白玉京,你见过李成冀么?”

    “回殿下,奴见过。”

    永安公主回头,她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她伸出葱葱玉手指着由远而近的一点道:“这大晋,是李家的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白玉京顺着公主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骑快马,马上的人身披猩红色战袍,手持马塑朝着长安城而来,如一狂奔的烈焰兽。

    白玉京不由的将目光聚焦在人身上,越来越近,渐渐看的清楚了,他的手里不止有马塑,还有一颗鲜红的人头,他提着发根,鲜血淋漓顺着马塑往下淌。

    “李成冀已死,李成冀已死!臣黄文德特向公主殿下献上叛贼李成冀的狗头!”黄文德声如洪钟,这一吼唤醒了长安城日夜坚守的万千将士,他们纷纷朝着望过去。

    “白玉京,看仔细了,看看黄文德手中拿的可是李成冀的人头?”永安公主一直挺拔的背微微松弛下来,她的声音温柔婉转,笑容慢慢涌上她的眼角眉梢,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富贵之气。

    “是。”

    并不用永安公主吩咐,白玉京已经目不转睛的朝下望了,血肉模糊的那个头颅被黄文德高高举在头顶,那眉那眼那额头……

    白玉京闭上双眼良久之后睁开眼睛说道:“回殿下,是反贼李成冀。奴恭贺公主!”

    李成冀掌管卫尉寺多年,又在宗室里有威信,美姿容,是极其显赫的皇族,很多将领都认得他,不过片刻之间长安城上的守卫就沸腾起来了,奔走相告,大声呼喊……

    永安公主对着城下的黄文德挥挥手,他便带着李成冀的人头骑马折返,一边走一边吼:“反贼李成冀已死,天枢左右卫已经将你们大营围住。镇国公主有令,不知者无罪,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手中李成冀的人头就是一面招展的旗帜,见了人头的将士们纷纷放下手中兵器甘愿受俘……

    只有一队人马朝着黄文德飞奔而去,长戟齐齐的朝着他刺过去,是江兆锡。

    他身为玉衡左右卫的大将军,统军自有一套,被天枢左右卫包抄却镇定自若,指挥战局,稳定军心。

    却不料主帅李成冀竟然就这样被黄文德诛杀,他们起兵造反,名不正言不顺,军中并不得人人心,身后又有天枢左右卫的围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事到如今,大势已去,战与不战皆是一死,索性大开杀戒,只要遇到投降的士兵,虎背长臂,身罩黄铜锁子甲的江兆锡,手提虎头湛金枪,砍头如削菜,战马过处血流成河。

    任凭江兆锡多么神勇无畏,手起枪落拿下多少人头,白玉京知道大局已定。两兵交战,并不是那个一个人的武力可以力挽狂澜的。

    公主选择在明德门上的箭楼,选择在战局明朗之前,借着剪出奸细的名义肃清异己,可以推断出来张问之和冯唐早就已经归来了。

    她微微颔首忽然瞥到箭楼的楼台下廊壁上立着一个与众不同人,他的穿着打扮都不同普通,暗红色的圆领袍衫,腰挂金鱼袋,面容平平,唯有一双眼睛令人望之生畏,细长细长的眼睛里藏着冰冷的杀意,朝阳自东方射来竟不能驱散一丝丝他周身的寒气一般。

    “殿下,该回宫了。”

    施忠不知道从何处走出来,躬身行礼说道。

    他身量高大,跟随先帝练武多年,背仍旧宽阔笔直,的声音有点苍哑,没有寻常小黄门的那种阴柔之态。

    “是,该回宫了。”永安公主转身,红色大氅的暗纹在朝阳里那么光芒万丈。

    长安城保住了,叛军的先头大军投降只是时间问题,善后才是大事,今日会有多少人是真的欢欣鼓舞又有多少人担惊受怕?

    白玉京跪在地上轻声道:“恭送殿下回宫。”

    永安公主看了一眼白玉京,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到楼台廊壁金鱼袋的人轻声说道:“殿下,白大人此次立下大功……”

    “蘅将军倒是提醒了本公主,之前你费尽心力拖银海要寻我,如今正好随我入宫。”永安公主看了一眼白玉京说道。

    白玉京慌忙道:“追随殿下,求之不得。”

    原来方才那细长眼的是个将军,只是面相生的如此阴狠,想来不是好对付的,撺掇永安公主带她入宫,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白玉京随公主车驾入宫,小皇子李成威和永安公主一同住在离太液池不远的金銮殿中,小皇帝被人叫起后仍有起床气,罚了个几个跟着伺候的宫人,由银海哄着这才换了朝服,预备上朝而去。

    一夜未眠的永安公主未见任何疲倦之色,换上宫人早已经预备下的朝服,精神抖擞的带着小皇帝直奔含元殿而去。

    含元殿是大紫明宫的正殿,殿基高出地面四十余尺,为了百官朝见的方便,于是在殿前修建了二条平行的斜坡砖石阶道,约有两里地,每遇朝会,群臣即由此两道而上。这两条阶道由丹凤门北望,宛如游龙生而垂其尾,极为壮观,故称为龙尾道。

    含元殿殿前方左右分峙翔鸾、栖凤二阁,殿两侧为钟鼓二楼,殿、阁、楼之间有飞廊相连,成“凹”字形。含元殿在“凹”形平面上组合大殿高阁,相互呼应,轮廓起伏,体量巨大,气势伟丽,开朗而辉煌。

    站在大殿之上,巍巍终南山清晰可见,长安街道气象风云尽收眼底。

    白玉京穿着银海给的小黄门衣裳,同银海一样跟在銮驾的后面,脚踩黑色光亮的陶瓦,两侧是莲花纹方砖,目光扫过殿上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只觉得身在霄汉,端坐高堂之人如日之升,平添了震慑力和神秘感。

    时光倒流,白玉京追忆起第一次去人民大会堂的情形,原来真的是上一世的事情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收收衣角将自己的步子控制的和左右侍卫一致,让自己隐藏在人群中,以不变应万变。

    大殿的皇位之后设帷幕,早已经安置了玉座,是给永安公主预备下的。

    朝服厚重繁复压得小皇帝李成威喘不过来气,他牵着永安公主的手撒娇似的说到:“二姐姐,我怕。”

    永安公主轻轻的扶着小皇帝的脖子温柔的哄道:“威弟如今是大人了,等会下了朝,姐姐叫候者带你去御花园玩,御花园里有猞猁,若是今日做的好叫你挑一只回去养。”

    李成威入宫的时候王妃哭的如同泪人一般,将贴身伺候的妈妈丫鬟都送进来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李成威再小也是一国君王,再不能任由老妈子和小丫头出入陪同,永安将自己身边机灵的候者拨过去给李成威做掌事的小黄门。

    候者刚满十八岁,却是宫里头的老人了,识得眉眼高低,伏低做小跟了几日就将李成威哄得开心,已经越过那些贴身伺候的老妈子和丫鬟了。

    今日朝会永安公主轻描淡写的说了李成冀已经伏诛的事情,然后询问众大臣该如何处置反贼一党,立刻使得朝堂之上炸锅一般沸腾起来。

    齐王乃是宗室,这次造反牵扯了北衙两位大将军,云贵川南的太守也难辞其咎,这样的军国大事按照规矩应该由顾命大臣会同中书省一起商议出章程之后面呈皇帝,众人心中都一杆秤这才会在朝会上公议。

    只是永安公主不按常理出牌,从先皇驾崩调动九成兵马,派人南下求援她做的密不透风,就连三位顾命大臣都被蒙在鼓里。

    大局已定,永安她虽在帘幕之后,李成冀死讯一出,满朝都被她的气势震慑,竟没有人敢开口进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