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15.同道不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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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圆十里被砖场占据了, 烧砖的窑建在正中,这会正在烧窑, 一股股白烟夹杂着尘埃从窑里涌出来,肆无忌惮的冲向天空,和天上的云交织在一起。

    居然不是黑烟?

    路宝方才说烧窑用的不是木材,黑色的东西应该煤,煤烟多为黑色,因为无法彻底燃烧, 而李再生的窑却是白烟,就连烧窑都是与众不同的。

    工匠四五十人, 不远处有个大土坑, 有三四个人正在打土, 用铁铲子将坑里的瓷土挖松,然后装车拉倒制坯场外。

    白玉京下马走过去, 先看了烧好砖,一跺足有两三万块, 码的整整齐齐, 是红砖无疑。

    然后行至打土的大坑前,特意先看看车,这车做的好, 不是大晋的双辕车, 车轮子是铁的, 车轮子没有梁, 是细细的铁丝做的辐条, 一看就是后世的手法和本事。

    “大人看看就好,这活都脏,别沾手。”路宝见白玉京伸手去摸那装土的车,忙上前劝阻道。

    “不碍事,这车也是你家郎主做的?”白玉京说着双手握住车把试试轻重,果然比独轮车轻便,再细细看看,车把虽然是铁的,但空心的,细节处见巧妙。

    “公孙大娘说,这个做的也早了。搁置了好些年,如今才算有了用武之地。小的们跟着我家郎主可是开眼了,从前不知道的,没有见过的,没有想到的,统统都有了。就是这些烧窑的大匠们也是佩服的很。”

    白玉京点点头,当然会佩服了,这个李再生可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这些技术就算不全会,心里也是有数,找些能工巧匠,顺着他的思路去试,要不了多久也就成了,最主要的是他还不缺银子。

    “大人这边看,那边就是制坯场,所有的土都在这里洇着。”路宝在前头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

    “什么是洇着?”白玉京问。

    路宝显然也不是太清楚,但他素来机灵,挑了一个熟手匠人说道:“大人问呢,你们的手艺活给大人说说。”

    市农工商,匠人们和商人一样是贱民,其子子孙孙都是不能参加科举考试的,平日里做工做的再好也不过是凭借手艺挣一碗饭吃,都是听说李再生善待工匠,这才从四处聚到了月城。

    如今见了知县大人,不但被路宝指着的人,连带着制坯场上制坯、扣泥、脱模扣坯子、晾晒、整形、垒干坯的都忙放下手里的铁铲子模具围过来行跪拜大礼。

    “都起来吧去做活吧!本县只是来看看。”

    被人叩拜围住并不是白玉京的本意,那路宝何等机灵,听了这话就打发众人各忙各个的,只留一个制坯的行家跟着一起解说。

    “小人回大人的话,这砖要想烧出来耐用又结实,土不能随便用。小人也是寻了几日,才寻到这里的黏土。唯有黏土才能出好砖,不过光有黏土若是手艺不好,也是不行的。从打土、洇土、和泥、醒泥、制坯、烧窑,一步错就步步错。所以,这里离城略远些,还是要选这里。”这工匠约莫四十来岁,是下苦力的人,虽然瘦却显得健壮,穿葛布的短褂子,腰里系着一条麻绳,裤子膝盖上都已经磨破了,光着脚踩在地上,跟白玉京说话的时候一直弯着腰。

    听了他的话白玉京频频点头,颇为欣赏的赞许道:“可见人生处处都是学问。你接着说,本县听听也长见识。”

    “大人做的才是学问,是父母官,小人们的都是雕虫小技,还怕污浊了大人的眼睛,大人既然愿意听,小人就细细说给大人。方才大人问何为洇泥,其实就是把土四周堆高,中间放水,让水慢慢把土浸透,总有两个时辰才能洇好。土洇透后,要和泥,要把整个土堆一锹一锹整体翻两遍,和的土泥均匀,不能有土疙瘩,不能有石头子和杂物。泥和好了也不能直接用,还要醒泥,也叫闷泥,就是把和好的泥在放置一段时间,使其熟透,这样出来的砖才坚硬耐风蚀,且能透气轻便。然后就如大人所见制坯场上的人一样,用模子扣胚,等胚晾干了还要入窑。入窑的讲究小人就不知道了,但这道理就和有手艺的厨娘做炊饼一般,从和面到上蒸笼步步都要小心。一步不到,炊饼就不好吃了。”这匠人虽然看着卑微,胆子不小,在白玉京面前一点不露怯,把制坯的细节绘声绘色的说出来了。

    白玉京信步走到制坯晾晒的大场地上,仔细观察了一会扣坯的人,这活不但要有技巧,还是要一把子力气大的,小娘子还是做不来。

    “说的很好,本县受益匪浅。做砖能做的好,也是本事和学问,不可妄自菲薄。你们在李家郎主这里,一日得多少工钱?”烧砖她不在行,专业的事情请专业的人做,白玉京关心的是李再生是如何收罗这些工匠的。

    从她应下李再生承揽扩城起,短短几日,竟然砖都已经烧好了几万块,其他的还不知道预备了多少。

    李再生手里有兵,能调动人手她不奇怪,奇怪的是在她决定扩城之前这个李再生就已经在调动人手,召集工匠,难道他也早有扩城的打算?

    “回大人,再没有比郎主更加仁慈的。小人们在这里做活也有六七日了,吃食管够,一日还能白得十枚铁钱,若是月城有活,咱们都商量着以后留下了。”那汉子喜滋滋的说道。

    “那,在旁的地方一日得不了十个钱么?”白玉京问道,十个铁钱实在不多。

    “譬如在陇西郡,主顾和大户做工一日也能给十几个铁钱,但不管饭。小人们下的力气活,做了工吃的就多,所以也落不下多少。”想起陇西郡的旧事这汉子有些垂头丧气的说道。

    十几个窑都在烧制中,一个上了年岁的老叟身后跟着两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郎正一个个窑的查看,一边看一边吩咐道:“上火!”

    等到转到另外一个窑前有吩咐道:“下火,火势要稳住。”

    ……

    “大人请看,这是胡叟,是咱们这群人的头儿。烧窑的诀窍只有他最清楚,既不会生砖也不会焦砖。这手艺也不是一两日能学会的。”那四十来岁的汉子说道。

    白玉京已经看的差不多了,李再生的用意她也知道了,她微笑对着眼前的汉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小人贱名不敢污了大人的耳朵。”

    白玉京看着这汉子笑而不语。

    “回大人,小人叫狗四。”

    “口齿伶俐,还算机灵。好好做活,做好了李家郎主不会亏待你们的。”

    “是。”

    白玉京和陈舒一起翻身上马,带着钱彪翩然回城。

    李再生果然是同道中人,前世多半还是多面手的技术人才,一看就是理科宅男,为人处世一窍不通,务实搞技术却是一把好手。

    如今他动作迅速果断,远远超出了白玉京的预期,由李再生主持建造的房屋一定比白玉京预想的还要好,眼前她无需操心此事了。

    既然是同道中人,都是见识过后世繁华昌盛的,有没有握权的能力且不谈,男人天生就具有握权的野心,如今他的身份财力都在白玉京之上,是福是祸眼前都是难以预料的。

    在一切拆穿之前,白玉京必须抓紧时间,在黑暗里成长起来,用足够的实力去抗衡李再生。

    权力是不可分享的,殿下也不行!

    回到县衙径直回了后院,舒舒服服的吃了一顿晌午饭,换上官服就带着陈舒出门了。

    “大人,”陈舒小碎步跟上了白玉京。

    “何事?”

    母亲妹妹被雏姨娘妥当安置,陈舒的情绪渐渐缓和过来,江南坊的屈辱在众人的开解之下也渐渐压在心里,她生的自负又同她父亲一样有傲骨,不愿饱食终日,多次向白玉京求职。

    她比谢瑶环还大一岁,月城几年历经苦楚,为了家人甘愿沦落江南坊,能屈能伸,是个可造之材。

    白玉京曾在花厅出题考察,她不但诗书皆通,且明达吏事,经济亦有所涉猎,聪敏异常。

    以当日写给陇西郡和西凉府的奏疏为题,她摇笔云飞,文不加点,须臾而成,文辞斟酌无一不精妙。那一手柳体字,写的爽利挺秀,骨力遒劲。就连奏疏也较之张问之的奏疏更显风流俊雅,甚得白玉京之心。

    瑶月已经放到罪奴所历练,阿浅性子软又没有主见只适合内宅,她身边正缺一个伶俐出众的女郎充秘书之职,原来想从罪奴所里细细挑一个,不想有了这番意外之喜。

    以陈舒之才,白玉京当日花费的一番心思全然值得,正是白玉京秘书的不二人选。

    “大人说,叫奴就先跟着大人看。奴已经看了几日,颇有所得。只是奴至今不懂,大人叫奴做甚。还有一事,奴不得不说。”陈舒跟着白玉京办事,从不多话,今日却有些反常。

    “阿舒但说无妨。”

    这些日子白玉京出行坐卧一直带着陈舒,连瑶月和阿浅都靠后了。

    坐卧带着陈舒却不吩咐她做任何事情,只是留意查其品性,观其言行,看看是否适合委以重任。

    “奴向大人求职,从没有越过谁的心思。今日奴的娘亲劝奴要注意分寸,瑶月阿浅且不说,如今在县衙里的小娘子,从前也都是官宦家的千金,都是先跟着大人的,奴竟然越过她们去了。”陈舒说完垂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握在一起,手心里都盈满了汗珠。

    女人堆里是非多,如今后院里那么多女人凑在一起,除了做活甚是枯燥,难免话头就引到白玉京身上了。

    她当着知县,就好比家里的当家人,无非是她白玉京今日更加宠幸谁一些,明日待谁更不同一些,都是鸡毛蒜皮的事儿,她就当做是她们的消遣了。

    “陈舒你如何想的?”白玉京笑着问陈舒,陈舒虽然有才,但能不能为己所用尚不得而知。

    “奴能说真心话么?”陈舒仰起头来,横眉一蹙,美目顾盼生姿,脸上那道疤痕也渐渐淡去了。

    “难道本县是想听假话的人?”

    “大人要提拔奴,奴就一心一意跟着大人。旁人的看法奴一概不在乎,便是奴的娘亲也不能动摇奴分毫。大人看中奴越过瑶月妹妹和阿浅妹妹,那也是因为奴之才在她们二人之上。奴认为从今往后,只需在乎大人的看法就足够了。”陈舒说完舒了一口气,目光里殷切着期盼的看着白玉京,希望得到肯定。

    “本县没有看错你。”白玉京一直等的就是陈舒的这句话,秘书不能左右逢源,更加不能三心二意。

    “父亲大人是太子詹事,秦王是先皇意属的储君,他一生都是在做殿下的眼睛,要做殿下的手臂,在殿下看不到想不到的地方替殿下尽忠。奴和奴家人的性命是大人救回来的,奴猜大人之志,绝不在月城。奴有点本事,愿意做大人的眼睛和手臂,效忠大人。”

    陈舒说着就要跪下去,却一把被白玉京扶住了,白玉京说道:“不是效忠我,是效忠大晋,未来的大晋,来日变的更好的大晋。”

    “是,陈舒不懂什么大晋,一切听大人吩咐。”

    “我有三条规矩希望阿舒要牢记。”

    “听大人吩咐。”

    “第一,见我不许随意下跪,要站直,挺直你的脊梁。第二,我所有的事情绝不外传,交代你的事情不可令第三人知道,包括你的父母和妹妹。第三,我一向唯才是举,你既然要做我的眼睛我的手臂,凡有一长一技者,断不可轻视。你可能做到?”白玉京一概往日的随和之态,一脸严肃的问道。

    陈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将白玉京所说的几条全部记在心里,然后掷地有声的说道:“奴能做到。”

    见陈舒答的坚定白玉京对她的一重考验就算是通过了,白玉京在前,陈舒跟在后,朝着罪奴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