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东出

104.江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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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早, 白玉京刚刚用过早饭, 出了内院的二门,张问之已经行装齐备, 恭候在此了。

    “属下特来向大人辞行。”张问之牵了一匹马, 一身灰色的长衫, 头上戴着逍遥斤, 腰中绑了玄色葛布的汗巾子,一双黑靴子, 还未动身, 额头上已经盈满了汗水。

    白玉京特意吩咐, 七百两银子携带不便, 换成了三个二十两金锭子, 剩下的带的是散碎银子铜钱铁钱。

    瑶月安排小娘子们连夜赶制了一个藏蓝色的布搭子,放在马背上,装些水和干粮。

    “张押司, 昨日奴回来的晚, 想着你已经睡下不敢打扰。奴连夜拟了个单子, 押司看看若是有也帮奴和奴这里的小娘子带回来些。银钱等押司回来给补上。”瑶月从怀中拿出一张写的密密麻麻的单子, 递给张问之。

    “哪里的话, 都是给大人办差的,举手之劳。谢账房放心, 银钱大人本来就给的多, 这些小玩意也不必再支取银子了。”张问之看也不看, 直接就放入袖子里了。

    “一路平安, 押司切记,性命是最要紧的,遇到歹人差事银钱都先搁一边,保住命才有来日。原该陈县尉派一个军卫跟着你的,你既然执意孤身前往,一切要多加小心。”白玉京仔细叮嘱道。

    “有大人这句话,属下不敢不把差事办好。大人放心,属下这就赶路了。”张问之叠手行礼,然后牵着马从角门出了县衙。

    白玉京送走了张问之就照例带着瑶月去了议事厅。

    谢瑶环见白玉京去了前衙,这才换了一身比从前更加素的衣裳,将头发全部用靛蓝色的布裹起来,腰里绑着藏蓝色的汗巾子,手里抱着一把铁铲子。

    “六娘子要出门么?”

    谢瑶环走到角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的麻花的声音。

    她转过身来看了看麻花,冷清的说道:“是。”

    “大人吩咐了,叫小人跟着娘子去跑腿。”

    谢瑶环想了想微微点点头,提一衣角就出了角门,麻花三步并做两步追上了上去。

    议事厅里白玉京略略提了关于李再生要承揽扩城之事,出乎意料的是不但孙维顺极为赞同,就连一向少言寡语的陈阿猛也力主将扩城之事交于李再生。

    她的本意就是要讲罪奴所扩建交付给李再生的。

    但众人如此堂而皇之的为他说话,就显得李再生的急迫,白玉京索性先丢下这事暂时不议,压他一压,熬熬他的性子,交代了一些县衙筹建恢复的琐事,便出了议事厅。

    瑶月带着念白去了罪奴所,刚到罪奴所门前就见十几带着遮尘帽怀抱器具的匠人蹲在树荫下乘凉,还有几个小黄门正拉着一车车的物料和几车的白杨木,似乎在罪奴所等候多时了。

    “瓜皮,这是甚?”瑶月上前去查看,都是木料和砖瓦。

    “孙主簿吩咐下来的,昨个不是在娘子这里已经支取了银钱么?就是为了买这个。”瓜皮不了瑶月竟然还不知道这事,犟着鼻子挠挠头一脸无辜的说道。

    瑶月想了想,昨个回去确实见了大人签字支银钱的手札,也从账房里支取了。

    “那些匠人是作甚?”

    “回娘子,他们是到里面打土坯给里头的女奴们垒床的。说是大人吩咐下来的。”瓜皮跟了孙维顺几日,差事办的渐渐熟练起来,一边说话一边指挥蹲在树下的匠人们都起身帮忙一起推车。

    塞外干旱少雨,寻常人穷苦人家多住地窝子,略微好点就累土坯房子。

    地窝子,在地面以下挖约一米深的坑,形状四方,面积约两三米,四周用土坯或砖瓦垒起约半米的矮墙,顶上放几根椽子,再搭上树枝编成的筏子,再用草叶、泥巴盖顶。

    地窝子虽然简陋,但是因为这地常年不见雨,可以抵御风沙,冬暖夏凉,只是不够敞亮,也不通风透气。

    相比地窝子土坯房子就透气又通风,成本低廉。

    当然,孙维顺请这些匠人来可不是为了盖土坯房子,只是临时垒出通铺,再用土坯垒几个小房子,杨树做椽子,用树枝树叶搭在椽子,盖几间简易的放置木桶的地方,用于洗漱去尘。

    凑合到九月,城外的扩建房子就起来了,越冬也不怕了。

    土坯就是在地上挖一个深坑,将黄土挖出来,拌上枯草,然后将一坨坨的醒好的泥压在木质的磨具里,然后再倒在空地上晾干,就可以用来垒墙了。

    东西卸到了罪奴所最北边的一大片荒草地上,瓜皮指挥着众人卸车,摆放。

    几个工匠将手里的杨木制成的一排四个土坯的模具都放在一旁,甩开膀子用锄头,铁铲子就开始刨土挖坑了。

    有一个老匠人,推了推头上的遮尘帽,缓缓朝着瑶月走过来,笑嘻嘻的躬身行礼说道:“小的听大家伙都叫您谢官人,小人就入乡随俗了。官人若是忙,只管去,来的时候上头交代过了,说这里头都是女眷,咱们不敢胡乱走,天一擦黑,咱们就赶紧出去。今日怕是造不了土培,只能把坑挖出来,把泥拌上醒出来。”

    “有劳老人家了。”

    瑶月点点头,见这些工匠们都还算老实,又有瓜皮带着几个小黄门看着,自然就放心去织布坊去了。

    “田伯,我看着土坯也就是个气力活,不像很难。”瓜皮凑在老者身边笑嘻嘻的说道。

    “嗳,可不要小瞧这活计。这里头可是有门道的,就算都是土坯,有的一搬就碎,一放就瘫;有的就可以坚硬如石,历经岁月,就好比这月城一般。”田伯侃侃而谈,对于做土坯这活计既得意又看重。

    瑶月回头,不由的多看了两眼田伯,白玉京说要她多看多想,多记,她此刻方才体会到,原来每一件事情背后有道道。

    因为汗血宝马的事情,大概找陈慕海是办的最快的。

    月城距离虎胡只有两日的路程,往返一趟五日就足够了。

    往日总是见陈慕海在县衙四处乱走,白玉京今日要寻他,找了一圈也没有见着,不知道这几日他又溜达到何处去了。

    在签押房遇到陈阿猛便问道:“冒功,这几日陈慕海十分安静,可知道去了何处?”

    “那厮最是无赖,前头缠着六娘子胡说八道,骗的六娘子今日似着了魔一般,非要出城去种树。他倒是好,竟然一早就去了江南坊逍遥去了。”陈阿猛抱拳答道。

    白玉京倒是不以为意,想想陈慕海的这番忽悠,若是能渐渐解开六娘子谢瑶环的心结,她倒是省了功夫了。

    “那就去江南坊看看。冒功你且忙!”白玉京说着话就出了签押房,顺着甬道出了县衙的大门。

    陈阿猛原本要脱口而出道:那是娼家……

    忽然想到在陇西郡为了说服孙维顺,夜入大同坊,莺莺燕燕的场面是早已经见识过了的,咽下去了这句话,超前移了两步,目送白玉京离去。

    走到江南坊的门口,见识新来的女知县,便有人进去通传,才踏了二道门槛,这里的妈妈王婆子就迎了出来。

    王婆子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一身玄色金雀纹路的对襟长褙子,褙子下是一条墨绿色的百褶裙。发鬓高高的梳起来,头上簪了一朵金镶碧玉翠鸟,耳朵上带着豆大的金镶碧玉坠子,莲步轻移,坠子摇摇晃晃的。眼角有了细纹,眼白已经浑浊了,双眉一横,眼中就露出了狠厉之色。

    白玉京令人查过,这王婆子乃是王永伯奶妈的亲姐姐,在这里经营江南坊已经六七年了,专做下三滥的事情,下手阴毒狠辣,杀人无数,与岳良乃是一丘之貉。

    只是如今白玉京势力微弱,还不得不与那王家虚与委蛇,暂时动不了这王婆子。

    “哎呀,知县大人大驾光临,老奴有失远迎!”这王婆子皮笑肉不笑的就作势要跪。

    白玉京就停住脚步,负手而立,一言不发等这王婆子扎扎实实的磕头行了大礼这才和颜悦色的说道:“快请起,不必行如此大礼。本官今日只是来寻陈公子,你不必大惊小怪,自去忙去吧!”

    两个姐儿一左一右起身扶起王婆子,低着头不敢正视白玉京的目光,只有这王婆子气哼哼的翻了一个白眼,一抬头又是一张皮跳眉横的笑容。

    “大人来,再小的事儿也是大事。大人要找何人,老奴这就领大人去。”

    “乌孙的五公子今日可曾来过?”白玉京见着王婆子似防贼一样的放着她,微微一笑问道。

    “回大人,来过来过。老身尚在在睡梦之中,这门就被撞的砰砰直响,老奴就知道除了这个乌孙的五公子再也不会有旁人的。”王婆子说着话就朝着白玉京身边靠,一股西域浓郁的异香呛鼻子。

    钱彪看见白玉京的冷淡,便朝前夸了一大步,将王婆子挡在一边,手中的长刀出鞘,露出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王婆子连连后退。

    “五公子在何处,领本官过去就是了。”白玉京不愿意同这个王婆子纠缠,就淡淡的问道。

    “在小老鼠的屋子里。”眼见着女知县是个不好对付的,这王婆子也不再往前扑了,规规矩矩的退在一旁,低着头眼见咕噜噜的乱转。

    小老鼠,不是该叫什么花什么翠么?

    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姐儿扶着王婆子在前面引路,七拐八拐就到了一排屋子前,指着正数第三间说道:“喏,小老鼠就在那间。这陈公子进去好一会了都,这会大人闯进去怕是……”

    无非就是男欢女爱,白玉京眼睛也不眨一下道:“你们退下去吧!”

    “啊!”忽然从小老鼠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说,再不说,立刻就扭断了你的脖子!”是陈慕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