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之下一个高大威猛的黑影一路向南, 悄无声息的跃入了李再生家。
李再生家的家仆见了此人都忙行礼让路, 绕过影壁,畅通无阻的进了垂花门, 最后径直进第一进院子的正房。
正房冷杉木的八仙桌上一盏瓦亮的油灯, 这宅子的主人李再生一身白叠布的直缝宽衫, 玉簪束发, 手捧着一卷书正看的入神。
这书的字大悦目,行格疏朗, 版式疏朗雅洁, 原来是宋版的《营造法式》。
八仙桌上还有一张摊开的未曾裁剪的泥金笺, 纸上横平竖直, 画着房屋的构造图, 投影图、正立面、侧立面、旋转图、等高线图。
每个细小的结构图一旁都小字注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结构的尺寸, 都有详细的标注。
奇怪的是这字却并不是毛笔书写的, 因为毛笔写不了这样小的字。
陈阿猛四下扫了一遍, 在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把尺子, 和一个鹅毛样式的东西, 尖尖的头正浸在研好的墨中。
“见过郎主。”
“你来的正好,正要事情交代。”李再将手中的书仔细收好, 放回多宝阁上, 这才生转身迎了一步。
“是, 来听朗主吩咐。还有些事情要向朗主禀报。”陈阿猛双手捧着一卷纸, 躬身奉上。
“这是什么?”李再生接过去问道。
陈阿猛深深的叹了口气,满脸愧疚之色道:“回朗主,这是白大人绘制的罪奴所图。”
李再生莹然哑笑道:“白玉京也能绘制样式图?”
纸上是白玉京在塔楼上用木炭画的乱七八糟的图,白玉京是小心翼翼的收在西花厅里,陈阿猛他趁着夜间巡逻的时候偷偷的取出来的。
李再接过卷着那张大纸,纸上到处沾染的都是黑色的炭木污渍,,一脸嫌弃之色,将纸徐徐展开,露出炭木画的图,虽然画的歪歪扭扭,但每个方格里用黑炭笔写了名称。
看着看着李再生不由自主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刚想开口忽然细细分辨出了字的内容,眉头就皱起来,然后抬起头陈阿猛道“白玉京,可曾问起过我?”
“守城当日得知郎主出人又出力,也曾急急的来拜会。也许是属下那日受了伤,也许县衙事务缠身,大人后来就打消了来见郎主的念头。这几日一直缠在罪奴所里,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属下是个武将,她做甚,属下也看不太明白。”陈阿猛挠挠头,仔细回想,自那夜之后,白玉京确实再也没有说过要来见李再生的话,他也终于安心了。
“这就好,若是她说要来见我,一定要设法绊住。暂时还不能见她。另外有件极其要紧的事情,酌你去办。”李再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郑重的对着陈阿猛说道。
“属下听郎主吩咐。”陈阿猛抱拳行礼。
“白玉京要扩建罪奴所,这个事情,最好能揽过来给我们做。这样的事情教给一个小娘子,终究只会胡闹!”李再生将白玉京绘的图随意的掷在冷杉木的八仙桌上。
陈阿猛的头一直低着,听完这句话连背也弓下去了,只觉得芒刺在背,左右为难。
如今他是月城县衙的陈县尉,在其位谋其职,利用职务之便将图这样取出来已经令他愧疚万分,这并非他为人处世的作风。
但朗主的话不得不听,进退维谷,如芒刺在背。
“朗主,属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陈阿猛终于还是开口了。
“说。”李再生撇了一眼陈阿猛,将宽衫撩起来,坦然坐下。
“属下如今是左右为难,白大人待属下甚厚,又委以县尉,属下却时时替朗主窥探于她。以属下的本事不能两边都周全。白大人如今初来乍到危机四伏,正是用人之时,属下如此鼠首两端,不消多时必定被察觉,恐要坏了朗主的大事。朗主,若是要做罪奴所的事情,另外派人去游说,属下帮衬,方可成事。”陈阿猛话一出口,就立刻生出了悔意。
因为此言就等于动摇了李再生的决定,虽然委婉却也道出了他左右为难的困境,那么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白玉京与李再生在他心中的分量就是不分伯仲。
这自然是以下犯上了,但若是不说以白大人的聪慧必然察觉,他夹在中间难以做人。
“罢了,你且回去吧!事情我会安排的。”李再生原来已经到嘴边的高谈阔论就生生的被这样咽下去了,细细思量是自己思虑不周,不由徒生懊恼。
“朗主,属下失言。”一番冲动呈口舌之快,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冒功,你说的对。明日我派阿母和路宝前去,之前白玉京也曾派遣人来给扩城的文书,必然连累不到你的。白玉京的绘图你还是带回去吧!”李再生一片颓然之色,摆摆手叫陈阿猛下去。
待陈阿猛离去,公孙沐这才从次间款款而出。
“阿母,”李再生欲言又止。
“生儿,你不必耿耿于怀。那小娘子虽然姿色寻常,却有极有手段的。小阿猛钦慕于她也属于寻常,他已经二十有四,早就该成家立业了,耽误到如今,也是李家亏欠他。叫阿母说,那小娘子要折腾,就随她折腾,只有吃了亏,碰了壁,才能学乖,到时候才会对我儿伏首称臣。”公孙沐拍拍李再生的肩膀安慰道。
“不,阿母。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安排冒功做这些事情确实是我考虑欠妥当。但这罪奴所扩建,势必要拿下,绝对不可假手于人。”李再生起身,负手而立,坦坦荡荡的说道。
“生儿不管做什么自由道理,生儿要做,那阿母就替我儿出面拿下罪奴所。”公孙沐嫣然一笑慈爱的说道。
“生儿要提醒阿母,白玉京绝不是寻常的小娘子,她既然要扩城必然是有了完全的把握。若没有过硬分本事,她绝不肯假手于人。可恨!此时还不能见她!”李再生的手握成拳头在桌上沉沉的一锤。
“是是,这不是有生儿在么?”公孙沐面对李再生似乎一切都是好商量,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陈阿猛回到县衙的时候县衙第一进院子里的孙维顺等人也不曾安歇,正在庭院里纳凉,嘀嘀咕咕的说着些什么。
“陈县尉巡视完了?”孙维顺起身行礼道。
“是,孙主簿还不歇息?”
“原是要歇息的,只是大人交代的事情尚未有眉目,正在商讨。”孙维顺所说的自然是指壮劳力的事情。
陈阿猛点点头,虽然有六千多的小娘子,但扩城是重活,自然是不当事的,城中也无人手可以征调,着实令人烦躁。
“辛苦,那我便先歇息了。”陈阿猛没有好的主意不愿意逗留就回了屋子。
等到孙维顺三人也躺在床上,熄了灯翻来覆去总也无法入睡。
“老孙,你给我实话,你真死心塌地跟这个小娘们了?”黄林儿忍不住最先开了口,原以为喝了两口酒,容易入睡,谁知道反而更加清醒了。
“姓黄的,你这是不敬!”孙维顺尚未开口,钱彪却给了他一脚,正正踢在大腿上,疼的龇牙咧嘴,直叫唤。
“阿黑说的是,如今都在大人手下当差,你嘴上要牢靠,不要灌了两口黄汤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大人待咱们不薄,不能因为她是个女郎,就如此辱骂于她!”
钱彪那一脚的痛楚还没有过去,又被孙维顺一顿数落,黄林儿气结,知道同屋子的两个人都已经跟他不是一条心了,只好扯扯被子背过身去,一声不吭在心里咒骂。
“对了,我今日怎么不曾看见张押司?好像用晚饭的时候他就不在县衙了?”孙维顺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
“我陪着大人初来的时候,看张押司议事厅写了一份文书,就匆匆出去了。大人说,他估计是想办筹粮的差事。”钱彪想起来白玉京望着张问之背影说道的话。
这一下不但孙维顺连着黄林儿也一起坐起来了,两人将钱彪从被窝里揪出来道:“阿黑,这样重要的事情你如何不早说!”
“你们又没有问。再说他给大人办差,与你们何干?”钱彪左右挣扎着推开二人,然后眼睛瞪的大大,借着窗子里透进来的月光,像是两个硕大的铜铃,气呼呼的说道:“还有,大人的事情以后不许问我。我如今做了官,可是光宗耀祖,若是再从我这里打探大人消息,别管我手狠。”
孙维顺也是一愣,然后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怪兮兮的笑起来说道:“白大人有本事!”
“她心正!我钱彪虽然没有你们灵光,就服心正的人。不与你们拉扯,要说你们出去说,我要睡了。”钱彪冲着二人不耐烦的胡乱挥舞着手,然后倒头用被子将人整个蒙住了。
黄林儿扯着孙维顺果真出了屋子,两人坐在院子的老榆树下开始盘算起来。
“老孙,筹粮是美差,有油水也有功劳,里外都是好看。这次可不能让姓张的再捡便宜了。寻壮劳力可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若是得了筹粮的差事,咱们就只能去寻壮劳力了。”黄林儿急乎乎的说道。
“是,想不到他下手如此之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