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来说, 常年没客人, 这突然来到她家的女子便是唯一的贵客, 自己应该好好招待一翻。
阿执把装好的米粥端给苏纨清。
“谢谢。”苏纨清接过米粥之后, 又对阿执道谢道。
“你话真不多, 但是总道谢。”阿执笑着对女子说道。
苏纨清看着阿执的那盛艳的笑颜,心中一惊, 这女子天生媚骨带邪, 却妖娆至极, 竟是少见的祸水之相。
“这荒野之地, 难寻避雨之地,你这一屋草房遮雨,一碗热粥暖胃, 何其珍贵,我心中欣喜感恩, 言语不能表达其感激之一二。”苏纨清十分诚恳的说道。
阿执闻言就笑,笑得媚意横生。
苏纨清不解的看着阿执, 不懂她为何大笑。
“我实在开心,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不把我当祸害,真心感激我。”阿执心想,这一定是外地人的缘故,不知其中厉害。
苏纨清闻言微微一愣, 心生微许的怜悯之心。
“你快喝粥, 你不必管我, 我很少和人接触, 自从阿婆死后,就没有这般和别人交谈,我觉得自己都有些痴傻和疯癫了,若是冒犯了你,请不要介怀。”阿执催促苏纨清喝粥,然后视线依旧留在苏纨清身上,大概这时候随便来一个人,她都觉得稀奇。而且眼前之人,给阿执的感觉确实稀奇。
苏纨清见女子这么说,便不在意的开始喝粥。
“你真的会算命吗?”阿执想起刚才女子说自己会看相。
“嗯,略懂一二。”苏纨清十分谦虚的说道。
“那你等下能给我看再看一下吗?”阿执问道,她对自己是天煞孤星,有些不死心。
“可以。”苏纨清想,女子有赐粥之恩,她给女子算上一卦,也算是还此恩义。
“你一看就是外地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阿执好奇的问道。
“我离家修行,行医以救济苍生,有一剂草药只产于此地,雨后采摘最好。昨日便入山采摘,不料,又下起暴雨,被困山中。今日见雨势小了,便想下山离去,只是那独木桥又被山洪冲垮,这附近,也只见你一户人家。”苏纨清据实回答到。
阿执闻言,心想多亏那山洪把独木桥冲垮了,不然她家就不会有这么一个厉害的客人,既会算命,又会行医。
“这雨,看着还要下好多天,这独木桥也只能等河水退去之后才能修,你若不怕的我是天煞孤星的话,我倒不介意你在我家多住上一些时日。”阿执说道,她倒是希望自己可以多留女子住上一段时日,但是又怕自己作为煞星,对她影响不好。如果女子真会算命,就肯定知道其中厉害关系,说不准女子还是很厉害的人,说不准还有些法子可解,这般想来,阿执也觉得有些期盼。
“那就麻烦你了。”苏纨清也知道短时间内,她是无法离开这里的,难得女子愿意收留自己。
“我叫阿执,你叫什么名字?”阿执想起她还不知道女子叫什么。
“苏纨清。”
“要不要再装一碗?”阿执见苏纨清一碗粥喝得差不多了,她想女子肯定是吃不饱的,可惜自己没有更好的东西招待她。
苏纨清摇头,她想自己一来就有粥喝,那一定是刚才煮的,阿执一个人独居,定不会多煮,自己若再吃,阿执肯定不够吃,或者还要再去煮一次,她不好在麻烦阿执。
阿执也不勉强,毕竟她已经把最好的那部分拿来招待,已经算是尽地主之谊。她过去把自己那一碗端来喝,她是愿意和苏纨清呆着,毕竟她孤独一人太久了,现在哪怕是随便一个人来做客,她都是高兴,何况苏纨清看着十分不凡的人。
苏纨清注意到阿执断在手中米粥,说是米粥,其实都是米汤,她一下子就明白,阿执定时把最稠的那部分盛给了自己,没想到女子面相虽不善,但是心地确实如此之善,倒是让她十分意外。
阿执不用筷子,很久把一碗汤水都喝了进去,然后又去灶台那边又盛了一碗,这一碗倒是比刚才那碗稠了微许,也就碗底沉了一些米粒和豆粒。虽然都是汤汤水水,倒是有了写饱食感,虽然阿执也知肯定肯定饿得快。
苏纨清就看着阿执很快把粥喝完,阿执过得何其清苦,她也能猜出大概。
阿执知道苏纨清在看自己,不知为何,她特别喜欢苏纨清看自己的视线,特别的柔和,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有点像阿婆在世的时候,她也会这般看着自己。
“你现在能给我算算吗?”也吃完的阿执问苏纨清。
“可以,你告诉我生辰八字。”面相只能看个大概,若是要准确的,还是要以命盘为主。
阿执便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告诉了苏纨清。
苏纨清为阿执排好命盘,这命盘比自己预想得都要差上许多,刑壳十分之重。
“你出生之时,你母亲就难产而死,一岁兄长溺亡,三岁病逝,寄住叔父家,六岁叔父病亡,被婶婶赶出家门,无家可归,沦为乞丐两年,八岁被人收养,十三岁收养之人病逝,至今孤苦一人。”苏纨清把阿执过去的命格说了一下。
“你可真厉害,算得一点都不差,我母亲刚怀我,有个老道就说我母亲怀了不详之胎,日后必定刑克全家,建议我父母打掉我。果然我母亲在生我只是就难产而死,第二年,兄长去河边游泳,就溺死在河中,三岁之时,父亲上山采石,被巨石砸死。叔父心善,好心收养我,不料一向健壮的他,突生大病,匆匆病逝,婶婶视我为不详,便把我赶出家。六岁的我便四处行乞,就连和我关系好一些的那个男孩,也难免祸事。那一年正是荒年,寻常人家都难以吃饱,我们行讨更是艰难,他因为饿极,偷了一块包子,被店家毒打了一顿,那一夜就发了发烧,那晚就病逝了。行乞了两年之后,遇到了阿婆,她也是被人视为不详。她原是秀才的女儿,死了两任丈夫,在唯一的儿子也死了之后,便被第二任夫家赶出家门。她是一人独居,见我和她一般,同病相怜,便收养了我。十三岁那年,阿婆也死了,他们都说我命硬,连阿婆都克死了,更是视我为煞星。”小时候,阿执并不认为自己是煞星,但是凡是她和亲近的人都死了之后,阿执也认命了。
其实她还有些没说,因为她长得貌美,到有那么两三个胆大的,不怕她是扫把星,非要娶她,一个是本村的地痞,已经死了老婆,垂涎她美色,说要娶她。那时候她也不介意对方是个地痞无赖,有人愿意娶自己就行,她就同意了,唯一的要求就是明媒正娶,礼数到了就行。谁知道,在成亲前几天,那地痞因为之前和邻村有个风骚的女人通奸被抓,被人家丈夫活活打死。其实阿执觉得这个真是自己倒霉,完全不关自己的事,可是她知道世人又只会当她是扫把星,说她害的,至少那地痞的娘亲是这么认为的。
再后来,就是镇上有个老员外,其实不算老,也就四十来岁,家里已经有一妻四妾了,听说自己貌美,便跑来看她,然后见自己确实貌美,也不惧那天煞孤星的传言,非要纳自己为妾。虽然阿执心里是有些不情愿的,但是似乎就为了验证自己是不是煞星,阿执狠了下心去当人家的妾了。
纳妾没有那么多规矩,直接轿子一抬,就抬到那员外的府上,当夜要洞房之时,那员外听说平日身子也挺好,不知怎么的,还没入洞房,就猝死在房间门口的台阶上。那一晚,那一家子就把阿执赶出家门。之后,任凭她如何貌美,就是没人再敢娶她,阿执也断了嫁人的念头,为免自己再害人,便在离村子几里之外,入山靠河之处搭了一个茅草屋。山里,河边,都是能找些食物的,一个人活得也算自在清闲,也不必整日听别人骂她是妖孽转世的扫把星。不过就算她孤独惯了,偶尔还是会怕孤独的。
“果然像他们说的,我是天生的煞星,害死了很多人。”阿执有些绝望的说道,看来不管谁给她算命,自己就是这个命,这个认知让阿执很失望。
“说孤克,其实并不能完全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命格,他们遭遇不幸,原就是他们命盘所注定的。或许是因为你的命格使你身上具有某种业力,特别容易吸引这些容易遭遇不幸命格的人在你身边聚集。”苏纨清并不认为那些人都是阿执害死的,人的命运生来就注定,极少数的人可以改命,所以她不认为阿执可以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
阿执听明白了,原来那些人并不是自己害死的,只是因为自己倒霉,是所以很能吸引比自己更倒霉短命的人。
“那我是不是可以和命硬,好运的人相处?”阿执高兴的问道,那是不是自己可以去外地,在别人不知道自己是扫把星的时候,先看看别人的命格,够不够硬就行了。
“正常来说,是如此,只是别人的命不容易改,你的命亦难改,或许他们不会愿意和你交往,或者你遇见的人,还是以不幸居多。”苏纨清倒没有那么乐观。
“难道,我就只能这般孤零零的一个人躲在这里,就没有办法可以解吗?”阿执一听,刚扬起的希望,一下子就打蔫了,难道只能如此孤独的活着么?阿执觉得这样人生特别没劲,特别的让人绝望。
“唯有僧道可解,脱离因果伦常,便可脱离人间疾苦。”苏纨清认真的说道,这是她能想到唯一的可解之道。
“那样的画,大概和我一个人呆着没啥差别了。”阿执心想,无论如何就是孤苦的命,当尼姑和道姑,和要给人呆着也差不了多少。不过当尼姑和道姑,多少还能多个伴,只是天天吃素,念经,也是十分无趣。
苏纨清点头,阿执一个人独居,不于世人交往,和皈依佛道,都是脱离伦常因果之外,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既然会算命,是不是也给自己算过,你是命也不好,还是因为你是道姑,所以才会和我认识呢?”阿执又问道。
“我岁寿七十九,虽不刑克他人,但是空劫在命,六亲淡薄,也只宜僧道。”她命格就好似有个无底的漏斗,不管是好,还是坏,都会源源不断吸进,阿执的刑克之业力与自己大概是无效的。加上自己天性生性寡淡豁达,七情六欲皆看淡,阿执对自己影响,更是不大。
“那我对你是不是没有影响?”阿执问道。苏纨清长寿,又是道姑的身份,所以并不怕自己刑克呢?
“应是如此。”苏纨清点头说道。
“真的吗?”阿执还是担心自己克到苏纨清,毕竟她对自己克别人的威力还是很清楚的,因而还是很不放心,只是苏纨清刚才给自己算命算得很准,似乎有很厉害的样子。
“与我无害,你大可放心。”苏纨清点头说道。
阿执看着苏纨清面容淡然,看起来确实完全不怕自己的刑克的命格,为此,她对苏纨清的话有些信服的。
“你若是哪里感到微许不舒服,便赶紧要离去。”阿执还是忍不住交代到。
苏纨清笑而不语。
阿执看着苏纨清的笑容,就觉得自己特别愿意和这样的一个人一起呆着,感觉很好,比吃饱了一顿饭,还要舒适满足的感觉。
外面的缓了一阵的雨势,现在又下起了倾盆大雨。屋外下着暴雨,茅草屋内到处滴着水滴,嗒嗒作响,阿执把家中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接着掉下来的水滴,只是罐子的数量并不够,房间很快就滴湿了,让屋内似乎更潮湿了,让人感觉身不舒服。
那一大滴的水就滴到了苏纨清的脸上,有些凉,她想,还好这不是冬日,不然阿执的住这样的会滴水的茅草屋,应该十分阴冷。
阿执见有水滴滴到苏纨清脸上,她伸手就用自己的袖子就去擦苏纨清的脸,心里感到有些难为情,说是避雨,其实也没比外面好多少。这破旧的茅草屋实在是太简陋了,承不住这贵客。
其实阿执袖子那粗糙的布料刮着苏纨清的娇嫩的脸不太舒服,只是阿执的惹心,甚至难为情的低头,都透出一股翼翼。苏纨清心里又生出一些怜悯,阿执因长年孤独,她对突然造访的自己显得十分小心。
“你去床上坐着,那里应该不会滴水了。”阿执对苏纨清说道,她的茅草屋修葺过多回,唯独床那一块,特意加厚,并铺了很多层的芭蕉叶,算是屋内唯一可以幸免滴水的地方。
看着屋内也下起小雨,苏纨清怕刚换的衣裳又被淋湿,就乖乖走向床上,坐在床上。说是床,不过是两个长凳上面铺着木板,再加个草席,坐上去还会直至作响。
阿执见苏纨清坐床上避雨,她把最后一个罐子拿去接滴水后,也跑出床那处,和苏纨清并排坐在床上。
“你一直都是住这里吗?”苏纨清问道。
“嗯,住了好些年,阿婆没死的时候,我们是一起住在村里的木屋,只是阿婆死了之后,村里的人便不让我继续住在村里,我实在无处可去,便在此处搭建了这个茅草屋。毕竟只有我一人之力,无人相助,这草屋搭得十分粗糙,所以一下去就会滴水,一年都要修葺上好几会。”阿执据实说道,平日她一个人都会自言自语,难得今日有倾诉的人,她就更愿意说话了。
“这里打水方便不说,还可以在河里钓鱼,又可以入深山捕捉一些小动物,日支不至于太难过,偶尔还能看见一些人,倒也还好。”阿执继续说道,她当初选此地搭茅草屋,可是充分考虑过优点的,这点她还是略微得意的。
阿执的命格,在苏纨清接触过的人里面算是比较差的了,一般孤克比较重的人,性格或是乖张孤僻,或是悲观哀苦,像阿执这般,并不自怨自艾,而且极力在条件范围内努力过得更好,这一点十分男人可贵。
“此处确实不错。”苏纨清点头说道,其实若算风水的话,此处算不得好风水,而且这条河应该有不少溺死之人,不过阿执的命格孤煞过重,就是鬼煞都要避而远之,倒也无妨。
“我也觉得挺好,若是见了不认识我的,还能说上一些话。不过,因我一个人住这里,又长得好看,遇到一些生人,他们常常以为我是山里的山鬼妖怪似的,吓得都匆匆而逃,也实在是胆小。”阿执说着便笑。
苏纨清闻言,也不禁莞尔,不能怪世人胆小,这处已经算是偏远,偏远之处有这般美艳若妖孽转世的单身女子,不能说不奇怪。乡野之中,阿执的容貌确实太过出众了,不似寻常人了,这也和阿执的命盘有关,煞聚而至艳,女子这般艳丽得如此妖邪,确实不是什么好相貌。若是生在宫闱,这便是祸国红颜之相。
“话说,这山里哪里什么妖怪,我就入了深山那么多次,都没见过半个,若真有妖怪,那肯定也有神仙,我长的好看,为何一定是妖怪,也可是神仙,你说对不对?”阿执不被当做妖孽,再次问苏纨清。
苏纨清点头,心却想,神仙可不长这样,虽然她也未见过神仙。
“阿清,除了阿婆,从未有人听我说这么久的话。”阿执抓住苏纨清的手,很高兴的说道,对苏纨清的称呼不自觉就亲切了许多。她想,阿清大概不知晓,自己心境是何等的高兴和兴奋。
“你我能相识,便有缘分。”苏纨清心想阿执定是生性热情之人,对认识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人,就这般热情,反倒让苏纨清有些不太习惯。
“嗯,那是不是说,我的命还不至于太坏,还能认识你这样的人,你说对不对?”阿执笑着问道,她现在又再次庆幸那桥被那山洪冲垮了,不然她就不认识阿清了,阿清真是个妙人,虽然阿执言语还形容不出苏纨清哪里妙。她现在巴不得,那桥永远都不要修好,这般阿清就能一直留下,为此,她觉得她愿意煮最稠的米粥,最好的肉,最好的鱼养着阿清都是可以的。
“许是如此。”苏纨清点头说道,她想阿执或许正需要自己来渡她一程,若能她逃脱世俗孤苦,倒也算是成就了一段善缘。
阿执一直拉着苏纨清说话,大概是因为太久没说这么多话,阿执感觉自己下巴都开始发酸,好似要脱落一般,只是她不好意思告诉阿清,就怕阿清取笑,虽然阿清看起来并不是会取笑别人的人。只是就算下巴要掉下来了,阿执还是想说,于是她托着下巴继续说话。
阿执如此多话,苏纨清倒是十分意外,一说就是两三个时辰,没停下来过,她想阿执嘴巴都不会酸么?不过阿执说什么,苏纨清都静静的听着,并在适当的微微点头。
苏纨清来的时候,是中午,等阿执终于说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阿执这才想起,自己应该去做饭了。若是不是苏纨清来了,阿执今日中午吃过一顿饭之后,就打算不再吃,毕竟她的存粮并不太多,最近一直下雨,她都没办法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