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 夜已深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在一间简洁、没有什么华贵的装饰,却看着十分舒适的书房内,其两面墙边都放置着木质雕花镂空的精致书架;四层横板书架的上面整齐的堆放着一卷卷竹简, 数量之多、种类之全,会让喜爱它的人见之而欣喜若狂;
这时一位妇人轻敲房门得到房中之人允许后, 推门而入,她径直走到案几前, 将手臂上轻搭着的一件深色稍厚的衣袍散开抖动几下,顺势披在跪坐着的黑长须中年人的身上, 面上带着忧愁,极为关心的说道:“老爷, 你要保重身体啊!我们一大家子的人都还要靠你了, 皇后娘娘在宫里还惦记着你了。”
说到这里, 想到那个宫中苦命的女儿,妇人的眼框顿时红了,她垂首用手中紧握的锦帕悄然擦拭去瞬间充斥眼眶之中、快要滴落的泪水。
“哎, 我知道了。这段时间你跟着遭罪,也没有休息好;别伤心了,也别多想了,家中一切都有我撑着;去吧, 等我忙完了, 这就来。”中年人轻轻将手上的毛笔搁置, 放在砚台边缘处, 轻拍妇人正挽着他的手臂,然后站起来又说了几句安慰话后,温柔体贴的送她出了门;
站在背光处的中年人,目送着那妇人和早已在门口等候的几个丫鬟和奴仆走远后,这才安心的再次转身回到书房内,重新再次拿起了笔,准备继续办公看下面传上来的奏折,并处理部分紧急的事务。
这位中年人就是皇后娘娘的父亲,楚国的令尹大人,太子的外公;
令尹和原配妻子关系很好,除了年轻的时候有过几个侍妾外,在妻子不方便的时候伺候过他几回外,但每次都喝了避子汤;之后他并没有再收取房中人,更无偏房小妾和庶子的出生;
他有两子一女,均为正妻所出;
所以皇后还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感受到了真正的家庭温情,从没有见识过父亲的后宅阴谋,也没有见过什么庶姐庶妹给她生活带来的不便;
所以婚后某些方面天真的皇后娘娘,更是给和年少的皇上带了几分不同于皇室的感官和新奇;因为她真是将皇上当成自己的夫君,而不是可以为家族和自己带来各种利益的人,所以每次两人相处,皇后都是真心实意服侍他;
而皇上也忘却了烦忧,和她呆在一起感觉非常舒适舒心;
令尹大人垂首将视线投向面前书案上摆放着的几份奏折,顿时想起了那些人这段时间纷纷前来他的家中偷偷拜访和接触,半威胁半诱惑的许诺各种未来可以得到的好处,他都不知道如今他是该笑,还是应该哭。
皇上被软禁了,这个注定在未来会震撼整个楚国上下的事,却被各种有心人联手封锁了。
做为令尹、未来君主外戚的他,本应牢牢效忠皇上,为外孙太子而骄傲,做注定是楚国君王的太子,他的中流砥柱、最强大的支援;对抗镇压和平衡另外的太尉、御史大夫和大将军的势力,让太子的君王之路走得更加柔和、顺畅和平坦,尽量没有杀戮和兵不雪刃。
可是太子意外死亡是对年迈的他来说是最重大的打击,而女儿皇后的流产,是最后的致命一击,让他和他背后的家族希望意外的破灭了,失去了朝堂上最重要的筹码。
从宫中得来的消息,皇后娘娘即将不久于人世了,就是这几天的事了,令尹知道那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不会放过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眼看就要动手。
他感到心中一阵烦躁,唰的一下子站起来,围着书房内部空地绕了好几圈后,上前伸手推开了雕花镂空窗子;
只是从外面吹进来的淡淡夜风,依然不能吹散始终缠绕在令尹心上的几缕晦暗,毕竟他的任何一种决定都会为自己的家族带来巨大影响;
是从龙之功的保持荣华富贵或者更进一步?还是暂别锋矛,明哲保身?
前者,他已经是令尹了,是楚国最高的行政官,上承皇帝诏命,下统百官,总揽政务;可以说进无可进了,赏无可赏;
按理说,到了他这个高度和位置,他未来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个是主动倒退一步,辞官,以彻底安皇上的心,为家族的晚辈腾地方和铺路;
但是缺点却是朝中之后再无家族靠山,家族后辈极其容易被以往朝堂上的政敌欺负打压,若是后继人的实力和意志稍微弱一点,坚持不住压力,就会在位子上再无寸进,白白浪费了好机缘,浪费了他的心血;
再有一条就是送太子上位,可是现如今不用再提了,太子的死让他全盘计划都被打散了。
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从皇子中再选择一位雄主,当靠山支持和辅佐他上位,延续家族的辉煌,让其不用被抄家、败落等等失败后的下场。
至于什么皇子不是嫡系,怎么上位?
难道不是从几位皇子的儿子中选择嫡系孙子,过继后辅佐他上位吗?
现如今再谈这些有什么用?
几百年的传统和第一代楚王的祖训,如何能抵挡得住这些蠢蠢欲动的私利之心?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这三位野心勃勃的皇子,他们本人和其身后有着在楚国强大实力的靠山们,都已经按捺不住那颗不安分、疯狂的想得到更多利益的心,直接成为皇上的外戚家,总好过成为皇孙的外家得到的好处多得多,所带来的变数也少了许多。
至于之前一百多年,那个倒霉蛋---和自己嫡子争夺皇位的皇子,之所以会失败,只不过是当初他对几个掌权之重臣没有许下重诺重利而已;当然之后说出去的说法要好听多---是大臣们恭敬的遵循皇室宗亲的祖训,是大大的忠君之臣,坚决维护嫡系一派。
说白了,这一切都是利益在后面驱使。
当利益足够的时候,很多人都会铤而走险,做以前不敢做的事,即使这件事是极度危险的,或者是不对的。
当令尹再次坐回案几旁的时候,他从旁边抽出一张纸,一张不比风先生送给任静洁质量差的纸张,昂贵又稀少。
令尹提笔蘸墨,挥笔自如的在纸张上快速的写上‘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
这时他神情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于是在后面鬼使神差的又加上了“六皇子’,停顿片刻后,又犹豫的在其名字上画了一个圈,打上一个大大的‘?’。
这时令尹突然从内心深处涌出一阵冲动,顿时胸中气血翻滚,脸色泛红光,失去了平日的冷静;于是他又站了起来,围着书房内绕了几圈后,这才勉强压下刚刚想到的不可思议之事。
他怎么会有这种犹如白日做梦的想法?
这毕竟关系到家族中上下二百口人的未来,是功败垂成后的家中之人被卖、被流放、被斩;还是大获成功,从龙之功,继续延续家族的辉煌,弥补太子死亡带来的巨大损失?
等令尹大人再次恢复冷静后,将那张纸卷了卷,凑到案几上放置的蜡烛上,将它从下边点燃;火苗一下子窜到上面,化成了黑灰,落在了身边特地放的火盆。
他心中不停默念道:“不急,不急,还有时间再想想,现如今还不时候,这件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些。”
但是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却在此刻的令尹大人心中挥洒不去了,好似一颗尚未发芽的种子,只待在适当的时候浇浇水、施施肥,就会发芽,茁壮成长成参天大树。
至于还有一个已经成年的二皇子,他比六皇子后院的任静洁,还要象个小透明,很多人都忘记了他,包括此刻的令尹大人也在不经意的时候遗忘了还有这个人。
只是真实情况是如此吗?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的规划万无一失,不会有什么错漏之处;
可是往往变数就会在此刻为众人上上一课,至于代价吗?那就是血的洗礼!
***
任静洁这几天过得痛并快乐着,因为汤药一日三顿,次次不断、分量十足,所以她的异能成长得飞快;但是不知王大夫那里是不是对她有了小意见,每次黄连的分量也不少,让她每次喝药的时候苦不堪言,痛不欲生。
有一次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在王大夫又一次前来复诊时,不经意之间提了提,能不能不放黄连,或者分量稍微变少一点。
任静洁对为人老实的王大夫还是感谢的,即使她的身体根本不需要被救治,但是多次还是承他的情,所以对他的态度非常好。
结果没想到的是,王大夫不知道脑子里是不是缺了一根弦,竟然神情激动的拉着她大谈特谈,说六皇子是个医术方面的奇才。
是六皇子当初特地提醒王大夫多放些黄连的,结果王大夫事后仔细研究过了,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对任静洁现如今的情况正是对症,是要多放一些。
这下任静洁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