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幼菱走向邹喻,她很轻柔说, “邹喻, 跟我回家吧。”
女人扬了扬手机屏幕, 现在已然十二点了。
她有点站不住。
邹喻逆光站在路灯下,眉目不清晰,他在冷风中吹了很久,也吹不散他内心的压抑。十一年的邹鹏光不曾改变,而他自己也似乎在慢慢走上父亲的道路。
邹喻不想许幼菱见证他的狼狈, 他暴虐到和邹鹏光重合的一幕。在他十几岁时, 张卉秀不只一次提过这件事, 她那些诅咒的话语还如同历历劫数响在耳畔。
——邹喻, 看看现在,你跟你爸爸又有什么区别?
——迟早你会变成他那样的。
迟早我会变成他那样的。
“回家吗?”女人仰着头问他。许幼菱眼神流露关切。
邹喻忽然很想抱住许幼菱,就像很多前的晚上一样,幼小的他翻过铁栅栏,去到她的房间逃避一样。
可是不行,他们长大了, 关系浅薄了, 单方面的亲密是越界。可越是禁锢,他就越想撕碎这层隔离的网面, 踏破人与人的楚河汉界。
邹喻紧抿唇, 淡漠地点点头。
他说, “许幼菱, 今晚我和我爸吓到你了吗?”邹喻凝视许幼菱, 查勘女人的神情。
许幼菱摇头,“没有。不过你太冲动了,下次别这样了,很容易伤到自己。”这种事怎么会吓到许幼菱,许幼菱与邹喻的第一次重逢,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场面。
邹喻默认地点点头,他垂下头,发梢的阴影挡着神色。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垃圾。”
许幼菱心被针一刺,“为什么会这么问?”
邹喻再抬头,无所谓地讥笑,“我打架,我什么都不会。你不知道,我连上大学都是我爸托教育局的人买的。呵。”
许幼菱笑着哦了一声,她踮起脚,摸了摸男人的头,硬茬的头发刺得手疼,可许幼菱真真实实喜欢这种感受。
糙得让她觉得是在活着。
她也无所谓说,“那又怎么样。”可能这话不足以安慰到邹喻,许幼菱又补了一句,“总会好起来的。”
就像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只要希望不灭,人还愿意自救,就可以好起来的。
“你根本不懂我现在是什么样子。”邹喻抓住许幼菱的手,放了下来,“你怎么看我?”
他很专注。
许幼菱说:“我没怎么看你。你就是你,不要为今天的事情想多了。”
邹喻白了许幼菱一眼,他发现这种问题问许幼菱就是白问,根本没有答案的。
但他还是想深究到底,这是世界上他唯一在乎的女人了。
“我的印象,好的还是坏的?”
许幼菱沉声,“坏的。”
邹喻全身渐冷,血液凝固。
许幼菱叹气,又柔和得像水一般说,“坏的也会变好的。你只是还需要点时间,还需要点阅历,还需要人相信你。”
许幼菱暴露太多,又补了一句转移注意,“谁叫你是我认的弟弟。我相信可以好起来的。”
邹喻紧紧手臂的鸡皮疙瘩,背过身说:“你真矫情。”
“是你先问的。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就是打了架,成绩还糟糕,这都不算什么。至少还没毕不了业。”许幼菱又在模糊问题的界限。
“好了别说了。”邹喻捂住许幼菱的嘴。潮湿的。
许幼菱见邹喻心情转好,她轻轻扶在他手臂,“那行,别闹了吧。这会儿都十二点,学校宿舍关大门,你进不去。跟我回家吧,好不好?”
许幼菱侧头看邹喻,邹喻点头说好。
去许幼菱家里睡觉,邹喻是怀着至高崇敬的心,一晚上的郁气在坐上去女人公寓的车,给秋霜打得烟消云散了。
邹喻坐在车上想,待会儿如果许幼菱去浴室洗澡,他也保证他决不多想。他还不想将许幼菱和很多欲望链接在一起。
说要撕破禁忌的人是他,可他怂到不敢多想也是他。
进了蛮香园,邹喻的心在电梯里忽上忽下地跳,开了公寓的大门,许幼菱勾着脚,扶着鞋柜把鞋脱了。
之前她还有捞起煮熟青蛙的想法,现在被疲惫磨得消失殆尽。
她只想快点睡觉,以免心脏爆炸。
许幼菱进了卧室,抱出两床棉被,一床叠在沙发上,一床铺在面上。
邹喻就知道会是这样,许幼菱邀他回蛮香园,也只是单纯照顾他。
“也不知道冷不冷,这沙发太小,睡得下吗?”许幼菱直起身子,打量邹喻的身高。
邹喻坐在沙发上一语不发,就算睡不下能怎么办,能睡到许幼菱床上。
许幼菱叹了口气,拍拍邹喻的肩,“今晚就委屈一下了。蜷着点,也能睡着。”
果然。
邹喻轻哼出声,倒在许幼菱软软的被子上,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连许幼菱身上的香水味都没剩下。
许幼菱看着邹喻鼻子嗅来嗅去,说:“别闻了。干净的,我都是新拆的被套包装。棉被也是我搬家才买的,一次都没用过。”
邹喻失望透顶闷进被子。
新的毛巾和牙刷都被放在茶几上。
许幼菱去了浴室洗漱,再去了一趟厨房,邹喻没抬头,她在茶几上轻轻放了一杯子,转头关上卧室睡觉了。
邹喻望着那紧闭的门,再看看茶几上哄小孩的牛奶杯子,他锤了一拳沙发。
妈的,就知道是这样。
***
第二天一早,邹喻以为许幼菱会起得很早。结果不是,许幼菱九点才打开卧室的房门,她的头发披在脑后,有几根炸了毛,卷在额头,跟平时得体的她不一样。
穿着圆领的睡裙,她站在门口,向天花板伸了个懒腰,睡裙的褶皱勾勒出胸脯美好的起伏。
许幼菱舒服地呼了口气,庆幸这是新的早上。
“醒了多久?饿吗?”许幼菱揉揉眼睛拉开冰箱。
她跟邹喻说话,太自然了。就像和这样一个人生活了很长时间。
邹喻还大张着腿,坐在沙发上,呆愣着占据地盘,没反应过来。
许幼菱在厨房热牛奶,做早餐。
刚刚季青又发了短信过来。
【垃圾,又逃课?】
邹喻回她:【我从不上早上第一节的课。】
季青:【你行你牛逼。】
“等会有课吗?我送你回学校。”许幼菱端早餐出来放在茶几上。
邹喻捞起一杯牛奶,灌下肚子。
“没课。”
“那好,我还是把你送回学校。老宋今天盘货,我得去k大监工。”
“嗯。老宋是谁?”邹喻夹走盘子里的鸡蛋。
“就是我琴行的合伙人。上次你见过的。”
邹喻明白原来烟鬼就是老宋。他表示不屑。
“少和他打交道。”
许幼菱弯着眼睛笑,说:“他也要叫我少跟你打交道。你们都说一样的话。”
邹喻懒洋洋虚眯起眼睛,心里骂老宋爹。
“是么?那你别听他的,听我的。”
“孩子气。他是我合伙人,我们很多事情要一起商量,而且老宋帮了我不少忙。人有责任也有担当。”
许幼菱吹了老宋一波,要是老宋在一旁听着,肯定拍手叫好。没想到小许如此高评价。
邹喻嗤了一声,拒绝说话。
许幼菱知道他不高兴,又给他剥一颗水煮蛋放在碗里。
邹喻嘴巴一张,就吞了。
许幼菱吃得很少,一杯牛奶,半块煎鸡蛋撑肚子。她匆匆去卧室内换出门的衣裳,回来时,茶几上的餐盘就不见了。
邹喻正好从厨房擦干手出来。
“你会洗碗?”
“嗯。”邹喻淡漠。洗盘子的事他干的多。
“我还以为你……”许幼菱歪头。
邹喻瞟许幼菱一眼,“我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做。”
许幼菱撅起嘴巴,压住笑容,点了点头。
“你想要就笑,别憋着。”许幼菱这样撅起唇,让邹喻想捏她。
许幼菱垂下头,又抬起来,正经说,“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那出门吧。”
邹喻开了许幼菱的车把她送到k大,这次他没黏着许幼菱,停了车就走。许幼菱收拾包,匆匆赶往琴行。
她也有她的事要做。
走了很远,邹喻掏出裤兜里的手机,他死死握住那金属机身,力气太大,手机没被捏碎,反倒是自己的指骨高频率地在颤抖。
要不要拨出这通电话。
邹喻咬着牙,还是在寂静的小路上,按下拨通键。通话人是邹鹏光,他亲爸爸。
“喂,干嘛?”接通的人声惊讶。邹鹏光从没想过邹喻会主动找他。
“爸,是我,邹喻。你酒醒没?”邹喻问。
邹鹏光难得好言好语,没跟邹喻吵架,“刚醒。咋啦儿子,大清早你就给老子犯事?说吧,出什么事需要老子擦屁股。”
“不是。”
邹鹏光奇了怪了,“哦,我昨晚他妈喝醉了,你妈说我和一司机在街上打架,差点闹到警局去。怎么样,你昨晚把许幼菱送回家没有?”
邹鹏光醒酒之后忘了。
邹喻平静说,“嗯。”不光送回家,还在她家睡一晚上。
“噢。那行。”邹鹏光也不知道说啥,他好多年没接过儿子的电话,哪怕要钱的电话也没有。
“……”
“……”
邹喻开口,“爸,我想去你单位学学。”
邹鹏光愣了一下。邹喻见他没回答,又问:“不行?”
“行啊。”邹鹏光一拍大腿,他这家业不留给邹喻和邹天明留给谁。
邹喻是最像他,邹天明也怂包也不像他妈也不像他。他一早就想培养邹喻,大一就跟小子提过,可混账东西一点也不屑。
“嗯。那我今下午开始去你公司。”
“嗯,你去吧。到时候我叫你田叔带你熟悉一遍。”
邹喻拨完电话,掌骨的关节紧得恰白,那凸起的几个部分要挣脱皮肉,去到另外一个世界。
男孩子总要学会自己成长,他跟邹天明说,也是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