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喻坐在许幼菱送他回家的车上,他想了想, 从书包里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卷子。
刘叔叔在前面专心听着音乐开车, 邹喻警惕看着他, 然后把试卷摆在许幼菱的面前。
“帮个忙吧。”邹喻说。
许幼菱看着试卷上红火的大钢叉和56的分数,太阳穴在一跳一跳。小学数学也能这么差。
邹喻看许幼菱不回答,悄悄地把红笔塞在她手上,又拿出一张有姓名的纸片。他压低嗓子说,“照着签, 像一点。”
许幼菱没动笔, 问邹喻, “你爸妈不说你吗?考这么差。”
“我妈不说我, 我爸会打我。老师要我拿回来签字,没签字就要给我爸打电话。”邹喻认为自己解释得很清楚。
“你怎么不自己签。”许幼菱把笔还给邹喻。
“我签过太多次,老师一眼就能认出来。”邹喻正儿八经解释,他确实没少干这事。
“……”
许幼菱扫了一眼邹鹏光的字,唰唰给邹喻签上。她签了就签了,许幼菱有自信, 邹鹏光不能拿她怎么样。
满家最横的一混账舅舅都不能拿许幼菱怎么样, 更何况是仰仗满家一项目吃饭的邹鹏光。
成华区一到,刘师傅刚停好车, 邹喻就想往许幼菱家跑, 可惜他在跟着许幼菱进屋玩的过程, 不巧被他早回家的妈妈叫住了。
邹喻又捏紧书包带子跟着他妈妈回了家。
秦雪牵着邹喻, 说:“喻喻, 今晚乖一点。爸爸回来了。”
邹喻的心咯噔一下。
好在这天晚上邹鹏光被司机送回家的时候,喝得烂醉,连手都抬不起。秦雪扶着男人回到家,倒床就睡着了。
邹喻看着他妈伺候他爸,心想:早知道,就不用叫幼菱姐姐帮忙签字了,以他爸的肉眼水平,56也能看成96分。
失策,失策啊。
邹喻继续烂泥扶不上墙,以为这第一单元数学考试的事就过去,但这周没过,他就被请家长了。理由是和多名男同学打架,关键在于以一对多,没打输,还打赢了。
老师一点也不惊讶,他知道这小猴子有时候爆发力很强大。
一个同班同学还被邹喻推在了柱子上,头给磕了一下,闹着非要请家长。
老师伏低身子,问邹喻,“为什么打架?”
邹喻白了老师一眼,指着那群男孩,“他们说我妈没文化。”
老师撇撇嘴,这也不能怪小孩,这话是邹喻妈妈亲口说的。每次找来家长,办公室里总有一个漂亮女人跟老师和家长道着歉,她教育不好小孩,怪就怪她自己没文化。
老师也很无语,不知道这家是怎么搞的,于是直接请了邹喻的爸爸。
邹鹏光去学校的时候,一副人模狗样穿着入秋款的西装,当着老师的面先是将邹喻教训了一顿,接着陪了点小孩的医药费,把其他家长闹哄哄的嘴堵住了。
老师就顺便提了邹喻考试的分数,让邹鹏光上点心,邹鹏光这才知道儿子又在假冒自己签字了。
邹鹏光压不住怒气,一巴掌直接拍在邹喻脑门上,打得邹喻脑袋跟弹簧芯子般一晃。
老师都吓了一跳。
邹喻留下继续上课,只不过老师见到邹喻的第二天,这男孩腿肚子上都带着鞭伤,这血痕估摸几天都消退不了。
老师摇摇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五放了假,邹喻继续往许幼菱家里跑,邹鹏光当天有应酬不在家,秦雪也没阻止儿子往许家跑。邹鹏光有指示,邹喻可以去许家玩,但不许闹得人家烦。那户人家是他们的半个财主。
秦雪叮嘱了几句,就对邹喻放行,顺便告诉邹喻,邀请许幼菱一家这周末到他们家作客吃顿晚饭。邹鹏光托人从英国弄了两只十斤重的帝王蟹,走的保活运输,专门来款待许家。
邹喻点点头,表示知晓。
许幼菱在弹钢琴,邹喻就从二楼楼梯推开玻璃制造的后门,许幼菱看到邹喻鞋上的泥巴,就知道邹喻又没走正门,叫张阿姨给他开铁大门。
“坐下,要吃东西吗?我还得练一会儿。”
许幼菱在练琴。
“你练,我听着。”邹喻从茶几下拿出游戏手柄,跪在电视机面前玩耍。
许幼菱看了一眼说,“别跪在瓷砖上,凉膝盖的。”
邹喻又站了起来,坐在沙发上。
许幼菱弹了半个小时后,伸伸懒腰,看着邹喻,他从魂斗罗又跳到冒险岛在玩。她轻轻一瞥,就看到邹喻手臂上长条似的血痕,眼皮一跳,许幼菱捞起邹喻的胳膊。
邹喻有点不耐烦,许幼菱害他死掉了,他好不容易才打到冒险岛第六关。
“喂。”邹喻戳戳许幼菱,“你害我死了。”
许幼菱捧着邹喻的手臂,仔细瞧了瞧,“你爸爸妈妈谁打了你?”这种长条的痕迹,很明显是竹条抽出来的,当然还有几块颜色更深的地方,估计是拿皮带。
邹喻又闷着了。
“说话。不说不行。”许幼菱态度强硬。
“不要问了。”邹喻甩开手,继续玩游戏。
许幼菱蹲在邹喻面前,手柄一摔甩回沙发上,“要么回答我,要么以后别来找我。”
邹喻扭着眉毛,又瘦又黑的脸更丑。
许幼菱忽然想,邹喻怕不是两夫妻亲生的,秦雪又白又漂亮,邹鹏光长得也不耐,他们怎么会生出邹喻这么丑丑的男孩子来?
又或许邹喻跟表哥一样,小时候长得丑,上了初中就会长高,变声,出落成芝兰玉树,到时候坐在她面前的就是一个风靡全校的花花公子。
许幼菱摇摇头,纯粹是少女的幻想,人还是清醒一点好。
“我爸打的。他看到我考试卷子。”说完,邹喻抿着嘴巴,抿成密不透风的拉链。然后他又问,“你能怎么样?”
帮他反抗吗?像他妈妈那样。
许幼菱坐回沙发上,想了想,“我能让你以后不挨打。你相信我吗?”
邹喻点点头,这次他笑了下。
“相信。”
许幼菱也冲他笑,摸摸他的脑袋瓜,“挺乖的嘛。”
但如果邹喻知道许幼菱此刻的想法,就不会说那句相信了。
没意思。
找家教补习,还是不能逃课的隔壁姐姐的话,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邹喻又跟许幼菱说了邹鹏光要请许家在他们家吃晚饭的事,许幼菱表示知道,但满丽和许泾一个出差,一个在准备独奏会,应该是去不了。
邹喻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关系,你来我们家吃饭就好。”
许幼菱点点头,她也是这么想。她去了就行了,她是为邹喻而去,不是为他的父母而去。
翌日,许家来了位客人。
是许幼菱的好朋友蒋菘蓝,蒋氏集团的长女,住在成华区的南院那边。
女孩和许幼菱从小长到大,算是许幼菱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许幼菱小的时候也是被关在大房子内,满丽怎么可能像秦雪这般心大,放任孩子出去玩耍,大部分时间里许幼菱想要和小朋友在一起,都是把各路儿童请到家里。
蒋菘蓝就是许家的常客。
但自从上了初一,这姑娘就很少出现了。张阿姨只听说,蒋氏的少爷被大小姐弄丢了,蒋菘蓝彻彻底底生了一场病,最近才出院。
有许幼菱的客人来,张阿姨很高兴,给两位小妞做了草莓蛋挞吃,这玩意儿以前蒋菘蓝带着她弟弟前来,最喜欢吃的甜品。
邹喻进客厅找许幼菱,看见的就是有人霸占许幼菱那一幕。
那是个短头发,长相很俏丽的女生,眉目之间有着狡黠的精明,比他年纪大,但行为比他幼稚多了。
她正在跪在沙发上,环住许幼菱的肩膀,头埋在许幼菱颈间磨蹭撒娇,娇声软语道:“幼菱姐姐,今天不要练琴了嘛。我好不容易来一天诶,你要是练个三小时,我都和你说不了什么话,就回家了。来来来,我们玩拼图。”
“可是我每天必须练的。”许幼菱苦恼皱眉。
菘蓝以前没有这么喜欢闹,菘蓝的性格跟她差不了两样,但她弟弟走丢之后,菘蓝回来就变了一个人。
“不要。”蒋菘蓝拉住许幼菱的手,头抵在她手背上,许幼菱感受到手背上湿润的水滴。
她轻声细语,压着嗓子唤道:“幼菱姐姐,陪陪我嘛。”
许幼菱叹了口气,摸摸女孩的头发,“好吧。”
蒋菘蓝顿了半天,才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如夏日阳光的笑容。
邹喻傻站着,看了半天,许幼菱才注意到他。
蒋菘蓝也注意到邹喻,她歪着头,笑问:“他是谁?”
许幼菱招招手,邹喻迈着短腿走过来,闷声闷气坐在离许幼菱较远的沙发上。
“我邻居,隔壁的。叫邹喻。”
蒋菘蓝耸耸肩,敷衍地哦了一声。
邹喻呆坐着,看两个女生玩着拼图聊天,他这才发现原来他其实离这个姐姐很遥远。
许幼菱跟蒋菘蓝谈论的事情,稀奇古怪,有初中生的八卦,有许幼菱的男同学,好看的电视节目,许幼菱喜欢的文学,画漫画的画手,对演奏的疑惑。
她们在一起学过钢琴,绘画,围棋。
邹喻从不知道许幼菱也能这么吵闹,叽叽喳喳,小女生话说个不停。
蒋菘蓝虽说不要许幼菱练琴,却拉着许幼菱在房间里四手联弹了一曲。
末了,许幼菱起身,蒋菘蓝就抱着许幼菱的腰,俏皮说:“幼菱姐姐啊,练琴也要注意休息哦,身体最重要。”
女孩把头埋在许幼菱腹部,许幼菱拾起她的手腕,捏住像蛇盘旋在沙地上丑陋的疤,“菘蓝,你也是,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蒋菘蓝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邹喻看不到那条疤,他在想:他从来不敢如此亲密地对待许幼菱,女同学之间肯定比男同学更加亲密。他甚至从来没有因为玩闹,要求许幼菱不练琴。
他有种危机感,自己好朋友的位置被一个莫名出现的女生所取代。
他很喜欢许幼菱的,她是仅次于妈妈疼爱他的姐姐。可有一天,这位姐姐被其他小孩夺走视线,不再对他的关爱。他有点害怕。
邹喻又想:她是不是喜欢和别人玩就不喜欢和我玩了……
邹喻又生气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人气冲冲拉开门,咯噔咯噔跑回隔壁。
蒋菘蓝托着下巴笑,“这个小朋友好奇怪。他应该是生气了吧,在旁边站一上午。”
“没事。我晚上去他家哄哄他。”
“那就好。”
蒋菘蓝翻着许幼菱的琴谱,又聊起了其他事情。
周末的中午,难得秦雪在家,也难得邹喻肯回家,秦雪看着邹喻抿着唇黑着脸打开门,跟龙卷风似的跑上了二楼,摔上门。
惊雷响动的一声。
秦雪很纳闷,她把围裙系在腰上,上二楼敲了敲邹喻的门,“喻喻,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在许家吃饭。”
邹喻没回答她。
秦雪摇摇头,轻声问,“是和幼菱姐姐吵架了么?”
邹喻还是不回答。
“那你中午要吃什么?喻喻,你总要跟妈妈说句话。不然,妈妈会担心。”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房间内传来闷得慌的声音。
秦雪摇摇头,皱着眉下楼,这晚上许幼菱要是不来的话,那邹鹏光会不会不高兴啊。
秦雪还是下楼去做饭,做完饭,她还得去医院送饭,又要弄她半瘫的妈排队做理疗。
她是个赚不了钱的家庭妇女,但忙得很。邹鹏光提起秦雪总说,一天到晚,都不知道在忙啥。
蒋菘蓝在许家吃过中午饭就走了,下午她还得去医院一趟。张阿姨极其想挽留她,草莓蛋挞做了十几个,放在纸盒子里,叫蒋菘蓝带走。
许幼菱把蒋菘蓝送到院子外的岔路口上,菘蓝向她招手,就独自回家。
许幼菱回许家练了三小时琴,才出门去隔壁找邹喻。
秦雪早就走了,许幼菱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来给她开门。许幼菱用脚尖摩擦地面,垂着头想:或许邹喻不在家。
她转身,正要离去,别墅的门又开了,邹喻抿着唇,紧着腮帮子跑出来给许幼菱开门。
许幼菱笑笑,“还生气呢?”她提起手上的两盒甜点,一盒是曲奇一盒是蛋挞。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就不要生气。”
邹喻抱着两个礼品样式的方纸盒,背过身,不理许幼菱,兀自往屋内走。
许幼菱柔和笑了一下,将铁栅栏的门关好。这还是她第一次去邹家。
邹家屋外很贫瘠,除了草皮没什么多余的景色,甚至地上带有很多杂草,都没人来替他们打理。
进了屋,许幼菱发现这别墅内也没什么家具,就那样。
邹喻拆开两个盒子,不屑地瞟了一眼,却只吃那有蛋挞的。
“我想喝水。”许幼菱说。
邹喻给她在饮水机倒了一杯。
邹喻领着许幼菱去他房间玩,但他房间也没什么可玩,他收藏最多的就是奥特曼的碟片,可他都过了崇拜奥特曼的年纪,谁还有心情看那东西。
“去客厅玩游戏,玩不玩?”邹喻站着问。他的家不像许幼菱的家,卧室内又有电视机又有钢琴,还有立着的黄梨木书柜,他的卧室大件就只有一张床和一张小学生课桌。
但整个房间仍旧乱七八糟。脏外套,半只鞋子,红领巾与奥特曼玩具齐飞。
“玩啊。”许幼菱撑着手坐在邹喻床上点点头。
邹喻卧室连个落座的沙发都没有。
邹喻拉起把地上的书包,扯开拉链,翻转,轰隆一声把所有的书,本子全倒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开始找psp的游戏卡片,找了半天没找到,邹喻才想起,这东西他是藏在文具盒的底层里面。
为了防止他爸发现。
许幼菱看他这一地的书和本子,一张张卷子比油炸豆腐更甚,她脑门有点疼,想让邹喻收拾好东西。
她蹲下身子,帮他帮东西装在书包里面。
翻找的缝隙中,她看见了几张无法言喻的卡片从语文书壳散落出来。
她从里面捡了一张出来,大为吃惊,脸一下子就搔得通红。
红到耳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