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的时候,音乐楼d区21教室来了人。
两男一女生, 贝斯手果然如许幼菱猜测是个小胖子, 六子还是六子, 他背后是个戴眼镜的女生, 自然卷发,脸上有很多雀斑,长得很文静, 看不出是搞摇滚。
许幼菱知道为什么六子称赞鼓手鼓打得很稳,鼓手一看就是老实人。
四人简单认识了下, 因为许幼菱的颜值,让贝斯对六子从校外找来的成员很满意。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
一个半小时里,四人合伙练了两首曲子,一拍即合。
乐队彻底成了,许幼菱连乐队名字都不知道, 就加入进去。
练了一个多小时, 人也倦了。两个男生就在讨论文化节要演出的曲目,以及他们还得找琴行接鼓室练习节奏。
许幼菱抱着琴发呆,听着他们说。
乐队的名字原来叫夜莺,许幼菱挺喜欢这名字。六子说这是前主唱为了装哔,取字于王尔德的童话《夜莺与玫瑰》。
具体的童话里面讲了什么, 六子一伙人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一只夜莺爱上一个人类, 非要为那个人类牺牲的故事。有点像海的女儿。
反正都是些你爱我我爱你,六子不懂。
这个乐队是主唱一手带起来,也一手抛下。他们一伙人没有把乐队名字改了,算是非常对得起那个小畜生主唱。
邹喻下课了,就到音乐楼找许幼菱。
许幼菱见邹喻来了,问了乐队的人还练不练习,乐队的人说不练了,待会儿鼓手还有课。
妹子含蓄点了下头。
许幼菱就和邹喻走了。
贝斯手望着那两人的背影,砸吧嘴,挺失望的。
邹喻带着许幼菱出了校门,他给许幼菱说了很多建筑标志,避免许幼菱下次练歌,在这块儿走丢。
他们这校园地皮便宜,占土圈地的事也不少。
下午有了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许幼菱靠邹喻很近,短袖上的皂荚被蒸发,那是一股阳光晒后干净的味道。
许幼菱一路上都带着笑容。
邹喻也有很温柔细心的时候。
出了校门,许幼菱想用软件叫出租车,邹喻却拉着她往公交车站台走。
“坐公交吧,反正也花不了多少时间。”邹喻说,他虽然是提议,手却拉住了许幼菱的臂膀。
秋天,男生的手是干燥温热的,但却不是柔软的,许幼菱从肌肤的摩擦处,感受到指腹和掌心的茧巴。
硬朗磨砂的感觉,让许幼菱的记忆产生了重合。曾经,也有这样一双手拉着她走过很多地方。
她没有拒绝,由着男生把她拉到公交站台。
大学毕业,回到香檀后,她坐公交车的次数屈指可数。不,许幼菱想了下,一根手指都屈不下。
许幼菱在看告示牌上的站点。
邹喻手插着裤兜,见她很认真,开口说,“坐131路。”
许幼菱呆呆地点头,她摸了下钱包,有点窘迫地凑近邹喻,小声问,“香檀的公交车是几元一个人?”
邹喻抬眼笑她,“这你都不知道。”
许幼菱耳根发红,她解释,“我好久没坐了。”
“两元。”
许幼菱比邹喻矮,邹喻忽然很想扬起手摸摸她的头。这样的许幼菱太呆了。
其实下午邹喻是有事的,要是早上许幼菱不跟他打电话,下午他打算上完课就去季青亲戚的酒吧帮衬着做事。钱时高时低,主要看邹喻在酒吧做些什么。
邹喻是有个做工程的土豪老爸,但邹喻很少问邹鹏光要钱。
问人要钱,他觉得不保险,也拉不下这个脸。
反正他的大学没事干,纯粹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混日子。没本事挣奖学金,还没本事下苦力么?
公车来了,邹喻给许幼菱刷了卡,这趟车的人很多。
许幼菱在上车前,直接是吓得后退一步。
她看公交车里的人,像是关在洞穴里的蠕虫,每个人都在极力挣扎扭动,想要逃脱出来,却又碍于这里不是他们想要的终点。
邹喻扶她一下,在前面给她把路开辟出来,挤出一条人形过道,许幼菱缩着肩膀,慢慢走过去。
在一处开阔的位置上,邹喻让许幼菱站定,然后就正对着,替她挡住那些汹涌进入的人流。
许幼菱望着自己能看到的胸膛和腰部,那短袖勾勒的存存肌肉,线条明朗。
她知道抚摸上去那必定是跟石头一般硬生生的,充满男性的力量。
许幼菱想了很多。
她很想很想靠过去,靠在这胸膛之上,告诉他,她有多想念他。
许幼菱咬咬唇,垂下头。
邹喻以为她不高兴,凑近她问,“怎么了?不习惯?那我们下个站就下吧,去坐出租车。”
热气喷在许幼菱头发上,邹喻闻到馨香的味道。
许幼菱,连发丝都是甜的。
女人摇摇头,“没事,还好。”
邹喻忽然不想抬头,但他还是抬了起来,那样狎昵的举动太过界,邹喻怕许幼菱反感他。
这一趟公交车站的不安稳,摇摇晃晃,终于到了蛮香园的站台。
许幼菱下车,松懈肩膀,还是呼了口新鲜空气。
难得的体验,却不是初体验。
上大学那会儿,有段时间,她的代步工具就是公交车。但那时候坐公交车的心情,与此时此刻完全不一样。
邹喻他贴许幼菱很近,许幼菱心脏蹦蹦跳,但她面上却还是淡着一张脸。
两人又上了二十九楼,进了公寓后,许幼菱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调高。
“开什么空调,你冷么?”邹喻把书包摔向茶几,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岔开双腿,占据地盘。
“有点。你不怕冷么?还穿短袖。”
邹喻嗤了声,他闭着眼睛,无所谓回答,“我冬天都敢穿短袖。”
许幼菱瞧了他一眼,关上卧室门。
她拉开了衣柜,换了件墨绿色的裙装。许幼菱身子不如其他人好,亚健康,夏天手都是冰冰凉凉,一到秋冬就分外怕冷。前段时间还可以忍忍。
真正入秋就不行了。
她一般都是风衣,针织外套加长裙。
对着镜子理了下头发,许幼菱把一捆发丝绕到耳后,走了出去。
邹喻在沙发上闭着眼,抿唇睡觉,手臂呈现松懈的弧度。他看起来不像是来补习,倒像是来享受。
许幼菱笑了下,把茶几下放着的课本拿上桌,准备了两只笔摆好。她推推邹喻,“睡着了么?”
邹喻没理她,闭着眼说,“睡着了。”
许幼菱坐在他身旁,柔柔和和,像是拿他没办法。
“今天是要看书的。”许幼菱已经翻开课本,脑子在构思如何系统地讲一遍求导和微分。
邹喻见许幼菱没动静,撇撇嘴,睁开眼。
他眼睛一亮。
许幼菱套了件墨绿色的裙子,乌黑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修长的脖颈和领口的锁骨是象牙般的白,嘴唇大概是抹了点口红,红艳艳的,带给邹喻色彩上的冲击。
邹喻这种粗人一直不懂什么叫美人如画,但在这一刻,他有点摸到了门路。
不是那种山水墨调的写意柔情,也不是色彩丰富的文艺复兴,眼前那种强烈颜色的碰撞感,让他格外心动。
那存脖颈,如果可以,他想咬上去,叼如他的巢穴,仔细品尝。
“邹喻,今天是要看书的,把你的高数书拿出来。”许幼菱回了头。
“哦。”邹喻收神,不情不愿拉开茶几上书包的拉链,然后把包推到一边玩去。
许幼菱开始讲题,这次系统清楚,照着纲要比上次好多了。许幼菱只讲四十五分钟,多了怕邹喻耐不住性子烦躁,两个小节后,许幼菱开始安排邹喻做题。
题都是举一反三的一个类型,解题思维套来套去。邹喻做完了,又是半个小时过去。许幼菱发现邹喻做得还挺快的,他不是学不懂,而是不想学的那一类。
邹喻眉间隐隐静不下心了。
许幼菱说,“休息下吧。等会再看答案对不对。”
邹喻点头,把笔随便一抛。
许幼菱顺手摸出了茶几下的烟盒。
邹喻盯着她的手,许幼菱笑了下,“介意吗?介意的话,我去阳台上抽。”
她说着已经起了身子,邹喻又把她按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指夹的烟抬手一抛,就丢入垃圾桶内。
“介意。不准吸。”
许幼菱挤着眼睛笑了下,“哪有客人这样对主人的?”
“吸烟不好。”邹喻白她一眼,“爱惜身体。”
她耸耸肩,邹喻不也吸烟。她拿起遥控板,又看起电视来,也不知道什么好看,就放了个动画片。
邹喻开始站起身来,打量她这间房子,客厅的玄关上放了很多其奇奇怪怪的书,像高地不一的琴键。
邹喻敏锐地看到书上面随手抛下的打火机还有药瓶。
再来就是那间主卧旁边一直关着的门。
邹喻问,“这间是拿来干什么的?”
许幼菱淡淡地瞥了一眼,“琴房。”
“?”邹喻记得,他刚遇见她的时候,她才说过不弹钢琴。
“书房改的,最近想把钢琴捡起来。但也也没太多时间,偶尔弹一下。”许幼菱解释。
“弹什么?”
“车尔尼599里的练习曲。”
“今天弹么?”邹喻有点期待,“让我听一下。”他小学有一年的时间,就围绕在许幼菱的乐曲里。每次他难过,许幼菱都会弹钢琴给他听。
许幼菱怔在沙发上,晦涩看一眼琴房,又点点头。
她打开琴房的门,通风日光都不错,门一开,铺面就是清爽的风。
门的正对面有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
许幼菱掀开琴上的红幔布,坐在琴凳上,随意弹一首这几天在练的曲子。
邹喻绕着她的琴房打量,看得出来这以前是个书房,三面的墙壁都装着书柜,有一个老太太椅挤在钢琴后面,看样子许幼菱以前经常在这里看书晒太阳。
小日子过得悠闲。
书柜上和琴箱上放着一些她的照片,被包裹在白色统一的相框内。
邹喻看了过去,大多都是大学时期的,还有她穿学士服毕业的照片,只不过照片里的人跟现在是两种不同的感觉。
现在许幼菱淡淡的,照片里的许幼菱青春洋溢一点,但还是很温柔的感觉。
邹喻顺着书柜,一张张看下去,看到最后,最侧面的一个书柜,他才发现有一张照片里多了个男人的身影。
不是男生,是个男人。
这人有很强烈的侵略性,竖着眉毛,冷着脸,跟他差不多高,帅不帅邹喻不知道,不过轮廓明确,下颌线条硬朗。黑体恤,牛仔裤,手搂着许幼菱的肩,宣誓主权。
而许幼菱歪着头,千娇百媚,是一个女人偎依在一个男人怀抱的笑。
***
许幼菱弹完一首练习曲。
邹喻捧起这个相框,仔细看了好几眼,又默默把这个相框放回原位。
许幼菱合上琴盖,起身回头,正巧邹喻指着相框,问:“你男朋友?”
“嗯,大学时候的。”许幼菱说的风轻云淡。
邹喻哦了一声,目光放在窗外的大厦,不经意随口问,“分手了么?”
“算是吧。”
他的眼睛斜着瞄向许幼菱,许幼菱表情仍旧是很淡,不像有很深的感情。邹喻绕开钢琴,又走到明亮的窗台处站着。
这里能晒到阳光。
许幼菱正要留着邹喻在这间房内,邹喻忽然问,“许幼菱,你一共交了几个男朋友?”
许幼菱耸了下肩,笑了下,“两个。”
邹喻:“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许幼菱想了下,“这要怎么说,总不能分好坏吧,就普通人。”
“对你好么?”
“对我不好干嘛要他做男朋友。”
邹喻想想也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他点点头,没多问了。
许幼菱走近阳台。钢琴上面有一包烟,她拿了过来,倒了两只在手上,一只给邹喻,一只给她自己。
邹喻拾起烟,叼在嘴里,还想问什么,就被突如其来的火苗堵住了嘴。
许幼菱在给邹喻点烟,他们凑得很近,呼吸喷在面上。邹喻几乎可以想象许幼菱点烟的时候,轻轻垫了下脚。
她没那么高。
邹喻脑子又崩掉,凑太近,好奇怪的感觉。
许幼菱抽一口,呼出烟气,“邹喻,你交过女朋友么?”
邹喻愣了下,把头抬起,“交过。”看许幼菱在看他,又补充道,“很多个。”
“是么?”许幼菱笑了,笑得有点轻慢。
邹喻瞪她,“你不信?”
许幼菱郑重地摇头,“我信啊,你长得又帅身材又好,肯定受女孩子欢迎,从小被女孩子追到大的吧。”
邹喻点点头,这倒是事实。
许幼菱戳戳邹喻,眼里故意闪烁着女人八卦的精光,“有多少个?都很漂亮吧?”
邹喻愣神,在思考合适的数字。
“也不多,就几个吧。”邹喻想了想说。
“哦。”许幼菱状似明白地点头,她都懒得问是什么样的人。
在邹喻以为许幼菱放过这个话题时,她又问,“都是真心喜欢的么?”
邹喻烦躁地甩了甩烟,“真心喜欢过一个。”
“那挺好的。”许幼菱侧着脸庞,忽然很专注地看着邹喻。
邹喻一愣神,就和她对视在一起,但这不是邹喻的初衷,他不想在这时候倒映出许幼菱眼中的自己,太慌张了,太乱了。
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像是要把自己看透。但她,邹喻不太懂她。
邹喻垂下头,压着重声道,“休息够了,回去检查答案吧。”
他几乎是逃离那间琴房,坐在沙发上。
许幼菱穿着那件墨绿色的裙子,裙摆泛起荷叶般的涟漪,施施然走过来,白色的小腿肚搭在沙发上。
许幼菱认真看起了邹喻做的题。
一切又恢复正常。
答案只错了一个,但许幼菱还是从头到尾讲解每个题的解题套路。
在错的那道题时,她靠邹喻很近,她说,“来,过来,认真看下这道的同类题。”
邹喻凑近,许幼菱侧了一下头,那微翘的发丝拂过邹喻脸上,泛起痒意。
“这个题直接套莱布尼茨那个公式,前面的多项式减去这段的九次方,十阶导正好就抵消了……”
许幼菱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算给邹喻看。
邹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在砍乱麻。
“那答案就出来了。”许幼菱在草稿纸上停了手,答案呼之欲出,她问邹喻,“等于多少?”
“多少?”邹喻重复。
许幼菱侧过头看邹喻,她扬起淡淡的笑容,写了一个零。
“看懂了么?归零。”
“嗯。”邹喻敷衍。
下面几道题也是这样,问了几个问题,许幼菱得到邹喻模模糊糊的回应。
但她还是在讲下去,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让邹喻听懂这些题。
然后就到了晚餐时间,照例,许幼菱去厨房做晚饭,邹喻终于敏锐地发现这些菜的口感他都很喜欢。
他把饭吃完,仍旧是吃个精光。
许幼菱打算送邹喻出门,这次邹喻倒是没死皮赖脸地留下,都说了,邹喻的心太乱了。
他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转眼,又什么也抓不到了。
***
邹喻出了蛮香园,准备坐公交车回学校,他甩着书包在肩上,走到站台前,他可以漫不经心吸完一根烟。
这次运气很好,131路公交车很快就来了。他上公交,在司机师傅警告的眼神中,把烟丢在垃圾桶里。
找了处位置坐下,还没一站,他接到个电话。
邹喻接起电话时,明显感觉心头一烦。
接通的时候,电话那边比他先开口。
“哥哥——你在哪儿——”邹天明又哭了。
“又怎么了?”邹喻不耐烦。
“妈妈和爸爸……又打起来了,你今天晚上能回家吗?求求你——”
邹喻特别不想听邹天明说求求你这三个字,听多了这个词,人就莫名烦躁。
他把手机话筒拿远,等着这股劲儿过了之后,他才恶狠狠地回道,“给我憋回去,不准哭。马上回来了,先关上门,自己在房间里待着。”
他挂了电话。
公交车一停站,邹喻小跑着下车,在站台上随手招了一个快车。
“去哪儿?”师傅摇着窗问。
邹喻没说,直接拉开车门上座。
“世纪新景三期。”
师傅起步,打了圈反向盘,把车调转,动作有点迟缓。
邹喻皱眉,“有急事,能不能快点?”
师傅说,“这才起步啊,小伙子。别急嘛,我给你快点行了。”
一分钟后,速度是提了上来,但邹喻还是不满意。
他甩了一张一百在司机放烟的盒子上,“真有急事,十五分钟,能不能赶到?”
师傅瞄了一眼两张红票,踩着油门,“闯红灯我也给你干了。”
邹喻回了邹家,隔着大门,他都听到了两个成年人互相指责的怒骂。
张卉秀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女人,邹鹏光娶她还是废了点力气,毕竟她爸爸在隔壁市也算是个小富家庭,前些年还能帮衬邹鹏光一把,可如今,人老了,说话也不如年轻人分量多。
他拿出钥匙,插入,扭开锁眼。
门开了,战场太激烈,两人沉迷交战,没人注意到他进屋。
餐厅的玻璃桌明天又该换了。
反正他们也为餐桌的式样吵过很多次。邹鹏光要玻璃的,张卉秀要木头的。
邹喻早就想过,这种易碎又致命的家具不适合他家,尽管看上去格外冷漠高档。
软沙发就挺好,除了有个女人会在上面挨打,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邹喻绕开碎了一地的玻璃渣,走向玄关左部,邹鹏光砸了个酒瓶在一楼书房的门上,比他更快的是张卉秀砰地一声关上门,躲在门背后。
门背后的女人还在骂骂咧咧,不服输,邹喻模模糊糊听清楚她在骂什么。
这回不是餐桌,是窗帘布。
邹喻瞥了一眼家里新换的窗帘布。
白色。
邹鹏光不喜欢这个颜色。这个家是邹鹏光买的房子。他想怎么样就要怎么样,是他的东西,他拥有绝对控制。
邹喻发出了点动静,湿的酒液流淌在地上,他踹开脚下的红酒瓶,撞在玄关上。
酒液醇香,但盖不住男人身上发酵的酒臭。
邹鹏光肯定是去哪里应酬喝醉了。
“爸,我回来了。”
邹鹏光虚眯起眼睛,讥讽地看了他一眼。
“滚,别来烦老子。”
邹喻木着一张脸。
邹鹏光把卷起的袖子又拉了下来,坐在沙发上。他很生气,胸膛一鼓一鼓的,像只战斗结束巡逻地盘的猛兽。
点了几根烟都点不燃,邹鹏光踹了一脚茶几,把烟盒啪地一下摔在地上。
邹喻没搭理他,把玻璃桌的椅子腿捡起来到一旁,然后从厨房拿了个扫把,把餐厅内的玻璃渣集中到一个位置,免得扎在鞋上。
二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那是邹天明的房间。
邹天明原本躲在屋子内,听见楼下没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偷偷扬起个脑袋出来观望。
“看你妈啊!”邹鹏光也注意到了邹天明,红着脖子向小孩吼道。
邹天明吓得一缩脖子。
邹鹏光看着他那副龟缩的模样就来气,根本不像他生的娃,一点脾气都没有,还不如生个女儿。
可有脾气的儿子跟他老是对不了脾气。
他动作很快,就想冲上楼去,至于冲上楼去要干嘛,他不知道。
邹喻反手拽住邹鹏光,手臂的青筋和疤痕在力量的博弈中暴起,他一声声掷在这地上,撞得地面啪啪地响。
“你、要、干、嘛!”
邹鹏光瞪着邹喻,眼睛跟铜铃般大。
“怎么样,你管的着么?打他!”
来了。
来得太快,邹天明扒着楼上的栏杆,什么也没有看清楚。他闭着眼睛,在发抖。
两个男人之间的较量是比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更残暴,这次碎的不只是餐桌了,花瓶,茶几,落地灯,连沙发都被踹掀翻一地。
邹喻想打架很久了,他也在沉溺。
战况被出来的张卉秀终止,三个人这才像神经病一般冷静下来。
邹喻擦了擦脸上的上,嘴皮破了,但不碍事。
邹鹏光都不知道对邹喻说什么好,冷着脸坐在沙发上,张卉秀找了个帕子裹上冰,让邹鹏光冰敷。
又打开电视立柜下的医药箱,给邹鹏光擦碘伏。
邹喻从医药箱里木着脸捡了瓶酒精就往楼上走,邹天明的脚还是软着的,他趴在栏杆上,可怜兮兮地望着邹喻。
邹喻那一刻,又看到了缩影。
“起来。”他破开嗓子,带出丝丝声带磨砺的粗砂感。
邹天明呆得很,没有动。
邹喻强硬地把他拽起来,拖进他卧室里,关上门。
邹天明被他放在床上,乖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机械人。
邹喻颧骨和下巴有了淤伤,嘴角破了皮,手也被茶几还是花瓶的渣给划了几道口子。
邹天明的卧室内有卫浴,邹喻就着酒精直接往脸了抹了一把,又冲了冲手上的血口。
他没什么感觉,但手上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走出来,“洗漱了吗?”
邹天明点头,乖巧说:“洗漱了。”
“睡了吧。明天要上学。”
“明天不上学。”邹天明说,“明天是星期六。学校放假的。”
邹喻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他打算扭开门,邹天明急道,“哥哥,可不可——”
邹天明揪着被子。
“陪陪我。”
邹喻看他,没有温柔,平铺直叙说,“没事,他们今晚不会闹了。”
他的手放在把手上,顿了一下,男人留下一句话,“男孩子,得学会自己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