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绕屋檐。苍玄府内,各处灵气氤氲、仙气浩渺, 琼楼玉宇林立, 流动着淡淡霞光, 宛若仙界。落花飘零, 一匹赤色绸缎延展,自大门口而始,至圣纹峰而终。
两边皆有守卫, 路上更有客人,全都默默注视着。
林瑜步行, 目光坚毅,一袭如雪白衫,在遍布红绸的喜庆环境下, 竟有一种萧瑟之感。
须臾,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还真敢来啊!”
彼时在圣纹峰上,一个女子同是一身缟素, 双手托着水晶棺, 美目蕴泪,将它轻放在桌上,轻语:“凰儿。”
“眉月,你退下罢。”秦家一名长老和声道。自秦天、秦惊羽被镇压后,许眉月便一直乖巧, 不曾反抗, 不曾阻止, 今日更是主动开口,言道会送女儿出嫁。
族里在一番讨论后,他们遂了她的心愿。
光影交错,酒肴生香。在圣纹峰上,四周坐满了人,各派齐至,皆派了长老前来,见证着这场诡异的婚礼。
许眉月充耳不闻,轻摸着水晶棺,望着棺里的女儿,泪珠一颗接一颗掉落,笑道:“一直护着你的爹爹,被关押在血月湖;一直疼爱你的哥哥,也被关押在忘我峰。凰儿,娘没有本事……”
“眉月,退下。”秦家又一名长老沉声道。
许眉月笑了笑,抹去脸上的泪珠。一向温婉的她,第一次露出森然冷意,一字一句似冰霜:“在凡尘,父母亡,子女守孝,不得成家!”
话落,她唇边淌出黑血,面色发青,身上弥漫着黑气,软软地倒下去。
秦家人面色一变,有人飞快出手,接住她的身躯,一边取出紫果为她解毒,一边叫道:“是玄天弑神!”
此乃天下奇毒之一,除非找到圣晶丹,方可解毒!但圣晶丹,以七株稀少的圣药制成,一时之间何处去寻?
何况,许眉月修为弱,纵有圣药续命,也撑不了一刻,根本等不到圣晶丹!
众人皆惊,谁都没有料到,许眉月会刚烈至此。修仙界虽不比凡尘,但若在大婚当日,母亲逝去,女儿怎能成亲?
一些人脸色难看。今日婚礼,难道真被破坏了?那苍玄府、秦家不仅颜面尽失,还一无所获,必遭人耻笑!
“你如此做派,一点也不在意夫与子?”一人冷冷问道。
许眉月口吐黑血,损了几分美丽,闻言轻蔑道:“我夫君说过,我一家人荣辱与共。你们?不懂!”
便在此时,一人凌空飞来,拜道:“禀府主,林瑜到!”
台上首席,有八人盘坐着,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其中一人当即下令:“封困苍玄府,准备拜堂成亲!”
许眉月瞪大眼睛,情绪波动剧烈,口中不断咳血,面上已呈黑色,浑身颤个不停,意识微有模糊。
最后一步落下。林瑜登上圣纹峰,目光一扫,瞳孔骤然一缩,身形爆射而出,落在许眉月身边,面色沉重,凝眉道:“玄天弑神?”
他来前,身上圣药、宝物全已留下,如今空无一物。
许眉月用尽全力一抓,死死地捏着他的臂,唇口蠕动,发出一串破碎音节,勉强道:“你、你……”
“放心。”林瑜回道,猝然抬起头,扬声道,“谁有大量寒冰符,亦或冰封圣符?我会以神术换取。”
人群有些骚乱,唯一人飞快上前。齐白峰摊开手,一道圣符浮现,霎时间,天地冷下去,冰风冻骨。
原本在整个修仙界,并无节气之变,常年四季如春。
“多谢!”林瑜回道。他用了一招秘术,再配合冰封圣符,将许眉月封印。此刻在她的体表上,有一层淡淡的冰晶。
如今,毒气已停止蔓延,只要有圣晶丹,便可破封解毒。
有秦家子弟上前,抬走了许眉月,个个脸色不好。
林瑜问道:“不知齐兄看上哪种秘术?但请放心,你拿到的秘术,别人都不会有。”
“不必。救人,乃我一番心意。”齐白峰摇头,须臾一声轻叹,“林兄实不该……”他点到为止,没有明说。
一旦来苍玄府,怕是没有活路。不比秦家,林瑜在那住过,知其护族大阵,取巧才能逃离,而苍玄府铜墙铁壁。
林瑜笑道:“我不来,秦小妞、小凰儿会嫁人,此终究因我,怎能不来?”
对于那两个昵称,齐白峰一怔,目光霎时如炬,一脸震惊之色,问道:“你,你与……”他咽下到口边的话。
十日前,林瑜、苏钰一前一后,皆入秦家去见秦若凰,但在出来时,只剩下一人,而苏钰不见踪迹。
秦小妞、小凰儿,一出自林瑜,一出自苏钰……他忽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会的,秦小姐不会嫁。”齐白峰敛去情绪,散去心中杂思,正色道,“你若不来,我会去抢婚。”
众人皆是一怔。
齐家有一人唤道:“白峰,回来!”
“祖爷爷,请等片刻。”齐白峰回身一拜,便即转身,轻声道,“这婚礼,本为你而设,你若不来,便无意义,届时我去抢婚,苍玄府正好顺着台阶下。”
但林瑜来了,天下皆知其心意,再用他的方法,已无用。
“多谢!”林瑜笑道。
齐白峰回道:“在血墟山里,我们共患难,秦小姐一事,我很遗憾,亦鄙夷某些人的做派,仅尽一份心意罢了。”
四周,有不少人皱眉,面有不悦。
“白峰,慎言!”齐家老祖加重了语气。
齐白峰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家位置,盘坐下去。
气氛在瞬间凝滞,煞煞杀意弥漫。林瑜毫不理会,一直望着水晶棺,须臾笑道:“我是叫你秦小妞,还是小凰儿,亦或是……”
他话一顿,又戏谑道:“秦小凰妞儿?”
终于,有人忍不住喝道:“林瑜!”
林瑜抬起头,笑道:“我今年二十。一百岁以下的,我准你们群攻!”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人纷纷大喝,斥他目中无人。
“若敢,那便上。”林瑜扬高声音,轻轻一挥衣袖,将水晶棺推远一些,“让你们群攻,都不敢吗?”
在水晶棺中,秦若凰闭着眼,一动不动。彼时,白色玉佩流动淡淡霞芒。
她身在藏宝阁里,指着顶上一颗白球,问道:“那是什么?”
“玉佩之主所留,里面有封神过程。”界灵答道。
“玉佩之主?封神?我能看吗?”秦若凰问道。对于这位主人,她实在好奇,所留玉佩竟能让她复生,必是一位奇人。
界灵答道:“可以。等你看到一大半时,便到时间复活。”
白球滴溜溜旋转,洒下一片光幕,上面,正回放着昔日一段旧事。
青山如黛,云雾缭绕,其上立着二人,一男一女,一玄衣如墨,一白衣胜雪,不染尘埃,如仙界中人。
“林瑜!”秦若凰震惊。画面里,那玄衣男子正是林瑜!
他身形一晃,咳出一口血。旁侧,那女子立即问道:“天帝?”
秦若凰呆若木鸡,为何那女子会叫他天帝?在前世后期,林瑜才是天帝!
画面里,林瑜答非所问:“它到了。”天上落下一道光,那是一个金色卷轴。
女子将它接到手里,轻轻打开,目光轻颤着,片刻后才念道:“诛仙战后,论功封神!”
“萧清羽,本名倪君明,居紫府,生于碧海之上,死于诛仙战,封东华帝君,号紫府少阳君!”
金色卷轴绽放盛辉,刹那间,天地灵气汇下,组成一个人,由虚化实,一个白衣男子立身莲台上,栩栩如生。
秦若凰正望着,便听界灵解释道:“这位东华帝君,便是玉佩之主,而这封神过程,是西王母纳入玉佩里的。”
女子继续念道:“颜诺依,死间执行者,诛仙战唯一幸存者,封西王母,号瑶池圣母!”
又出现一方莲台,但上面空无一人。她没有死,便无神像。
“林瑜,世间唯一超脱者,死于诛仙战,封天帝,号至高神!”西王母又念道。
天地灵气汇下,在莲台上,一名玄衣男子浮现。这座灵像,与林瑜身、形、貌一模一样。
秦若凰懵了,呆呆问道:“天、天帝林瑜?”
界灵一如往昔,声音平和:“据西王母言道,在诛仙之战里,天帝功不可没,合力阻止了一场浩劫。那一战,仅西王母幸存,余下所有参战者……都已死去。”
那是前世?秦若凰心思百转,几个疑团在心里盘旋,问道:“为何称’诛仙’?”
她虽看过小说,但小说截止时间,仅到林瑜成天帝时,而后面的事,在她前世死后便不知了。
“我亦不知,但西王母曾有一言——”界灵顿了顿,“真正的仙,在当世绝迹。”
光幕里,山峰上,林瑜轻声道:“我的时间到了。”
西王母情绪低落,问道:“天帝……要找地方埋葬自己?”
林瑜笑道:“趁最后一刻,我想去仙界。诛仙,我们诛的,不过是一群伪仙,那么真仙是什么?”
“真仙?”西王母眉目蕴笑,“何必去仙界?你我便是真仙。在一开始,神的定义,是高尚;仙的定义,是大义!但在后世,定义渐渐变了,强者皆可称神称仙。”
“那是品性上的真仙,但在境界上,还有一群’仙’,我想看看他们强到什么地步。”林瑜回道,一步间,斗转星移,“我曾探索轮回路,若是能成功,便可复生。”
西王母浅笑道:“那祝天帝成功轮回,期望我们再逢!”
后面,依旧在封神,一个又一个名字,竟有上千数目。诛仙之战里,只有西王母一人活着。
秦若凰心里沉重,想多问一些,奈何界灵亦不知,因当日西王母言辞简短,未曾明言。
她问道:“还有多久,我能身与魂合一?”
“约三十息。”界灵答道。
此时,在圣纹峰上,满地鲜血、尸骨,众人沉默。
林瑜独立场中央,白衣染血,身形摇摇欲坠,大笑道:“下一批!”
但无人上场,那满地的鲜血,是最好的警告。
“好了!”终于,台上一名长老看不过去,冷冷道,“诸位,别让他再放肆,否则我们颜面无存。”
林瑜侧了侧头,叹息道:“别啊,让我战死罢,被你们一掌拍死,我亦颜面无存。”
“要的便是如此!”有人恨恨道。
“要不,两百岁以下的?我准三人一起上。”林瑜问道。
但他们不买账,纷纷请长老出手,一掌拍死他。
“等一下!”齐白峰大声道,全身着圣战衣,眉心亦溢着圣光,“林兄,我借圣战衣,提升境界与你一战!”
虽可强行提升境界,但事后会虚脱,需以圣药进补。
“请!”林瑜颔首笑道。
“林兄少年至尊,的确应该战死。”齐白峰轻声叹道,掌心发光,忽的爆射向他,又一掌拍向他,“走!”
白光茫茫一片,尽数笼罩在林瑜的身上。那是一件秘宝,可突破困阵,传送离去。
“大胆!”众人怒喝道,正待阻止时,皆是一怔。
白光散去后,林瑜仍在,没有离去。
“为什么?”齐白峰皱眉,话一出口,便有一道光扫来,将他拘禁过去,落在齐家位置。
林瑜摇了摇头,回道:“我若是走了,婚礼会照常举行。”
今日,不是许眉月死,便是他死,才能阻止这场婚礼。
“该结束了!”苍玄府主威严道,一指点去。
一方巨大的印台砸下,便似整片天空坍塌,一齐压落下去,煌煌之威不可阻!
林瑜回眸,向水晶棺望去一眼,目光颤了颤,便凌空而起,用了全身灵力,以最强姿态,迎上那一方天印!
“可以了。”白色玉佩里,界灵轻声道。
秦若凰长睫一颤,便睁开了眼睛,一眼望见那方浩大天印,以及在天印下,那如战神一般的人。
此刻的他,拥有前世一样的气魄,却无前世的战力。
一声巨响,漫天的鲜血洒落,溅在水晶棺盖上,遮去了她的视线,只余一片血红。
鲜血顺着棺盖滑落,一时间,棺身上留下道道血痕,蜿蜒曲折,血珠滴在了地上。
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