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仅剩的三位舞姬, 长袖翩迁,竟如同那纷飞的彩蝶一般。
然而这些彩蝶却如此的致命,一下接着一下的伸展着腰肢, 将那锋利的匕首刺向大厅正中那名壮汉。
只见她们围绕着他迈着一种独特的舞步, 仿佛如同那綏绥之狐, 灵活而又变化多端。
那尔荣也不甘示弱, 面对如此众多的杀手也毫不畏惧。
长刀挥舞, 每一招每一式都铿锵有力。在这一刻, 他真正如同一位塞北武人一般,奋果毅之壮列,骋干戈以静难。
数个回合之间, 那尔荣左臂已被划破,看他之动作好像根本没有任何影响似的, 可却已散发垂髫, 满脸血迹。
再看那些舞姬, 已倒下两人,只余最后一人还在苦苦强撑。
那尔荣本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如今更是杀红了眼,一阵虎啸龙吟般的招式向那舞姬袭去。
那舞姬退后不及,竟被一刀削了肩,倒在地上,鲜血直淌。
这时尔荣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 举目望了一眼躺满尸首的太极殿。
正欲收回长刀, 可就在这时, 殿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阵刺骨的雪风从门外透了进来。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泠冽的北风,看见殿外逆着光站着一人,只见那人如一棵挺拔的孤松一般遗世而独立。
身着一件白色狐裘大氅,衣摆处还绣着几丛翠竹。
那人的乌发由一根白色玉簪挽于头顶,而此时衣上已满身风雪。
他向着那门外光亮处望去,才发现原来这洛阳的雪已下的如此之大了。
那人缓步迈入殿中,又转过身去随手关上了那两扇雕花大门。
伸出手,用那十根纤长而又干净的手指,解开了大氅上的一个绳结。随后便将那早已被积雪打湿的大氅丢在了地上。
随即只见那人踩过地上的那些血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宇文澈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满身血迹披头散发的枭雄,想到很久之前,两人还在泗洲之时,他也曾这样站在他的面前。
他曾问他:“将军认为如何,才能天下归之?”
面前这人曾答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则失天下。”
然而今时今日宇文澈才真正明白亡国和亡天下之别。
改一个国号,易一个国姓此为亡国,而亡天下呢?仁义崩坏,而至于今日这般禽兽食人,人亦食人,民不聊生之境。
护国者不过如他从前一般,君臣相残,亲人反目,兵戎相见。国之元姓保住了,然而又怎样呢?却是真正的亡了天下。
宇文澈向着对面的尔荣,弯腰行了一个士人之礼,就同昔日两人第一次在泗州清谈时一般。
尔荣见他此举,倒也也明白了他的来意,便道:“不知宇文公子,要如何取吾之性命?难道长安宇文家也欲分这洛阳的一杯羹?”
宇文澈直起了身子,看着他,回答道:“非也。我今日欲取公之性命,是因公已违背昔日对宇文之承诺。又或许是公本就欺瞒于宇文和长公主。”
“哈哈哈,违背?欺瞒?剑指天下恐就是所有儿郎之宏愿。我又如何不是?”那尔荣答道。
宇文澈看着他那张被鲜血覆盖,如厉鬼般的脸道:“然而将军此举之后非但未让天下之人臣服,且造下满手杀孽。你尔氏一党更是只手遮天,弄的四方饥民遍野。”
“对,那些人本就该死,那些人个个都是这朝廷蛀虫,北朝有今日难道就不是他们害的?呵呵,那元子祐又是什么好人?
让你来杀我?不过是一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如若没有我,恐他这皇帝早就坐不稳了。不过宇文澈,你觉得你又杀的了我吗?”那尔荣说罢,上前一步,举起那长刀便对准了宇文测的咽喉。
宇文澈淡淡的看着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他举起来的那把明晃晃的屠刀,说了一句:“宇文澈也许杀不了,但墨尘或许可以。”
“墨尘?江左青砚公子?你是南朝人?你不是那宇文老匹夫家的大郎吗?”那尔荣听闻之后倒是一惊。
这青砚公子墨尘,江湖传闻乃是南朝侠客之一,亦有传闻,其或是那颇为神秘的墨门钜子。
然而青砚公子最出名的并非那一身出神入化的邪门武艺,而是神出鬼没的行踪。
江湖之中曾有人说见青砚公子在南朝杀富济贫,后又有些人却说,看见公子在西域锄强扶弱。
一时间也是众说纷纭,后来这位江湖传说便成了一个迷,再未听闻他的消息。
那宇文澈也未回答他,却不知怎的,身法如同鬼魅一般的一闪,竟又立在了距离尔荣三步之外,对他说了一个:“请”字。
尔荣听罢,祭起长刀便向他挥去。只见那宇文澈突从袖中射出一根银色丝线,也不知是什么材质。
半似透明,若不仔细看,还不易发觉。
但这尔荣也算是排在高手之列,他双耳一动,便已感到那阵丝线飞出之时的气流。
随即旋身一躲。只见那宇文澈竟身型极快,恍若那传闻之中的凌波微步一般,扑腾忽闪。
那道白影如此飘忽不定。尔荣看见他时,迅速挥刀,哪知还是扑了一个空。
而此时,他却已被那宇文澈手中的丝线,划出了大大小小不少的伤口。
他稳住心神,看着那些飘忽的白影,唰的一下撕下自己一块袖窿,绑在头上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听着那些风声,和流动的气流声,企图去寻找宇文澈的方向。
挥刀,一刺,哪知又扑了一个空。
宇文澈见他如此,也心道这尔荣听音辨位之法竟如此这般厉害,不由收起心神。
几个回合下来,许是那尔荣之前便已同那些舞姬打了许久,有些力不可支。
又或许是被宇文澈那些丝线划出不少伤口,流了太多鲜血。
此时他动作已慢了不少。他自知已不是那宇文澈的对手,便伸出手一把扯掉眼上的遮挡,停下了动作。
此时他全身已被鲜血湿透,那披散的发梢也不停的滴着血滴,许多支头发被那丝线削断,散落在地下。
他突然仰天长啸,不自觉的单膝跪了下去。长刀插地,双手紧紧握住刀柄,才稳住了几欲倒下的身体。
“哈哈哈。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权,今日我已杀尽天下负我之人,我亦虽死而无憾。
死后还能再见那穆四娘,报昔日垂怜之恩,何惧之有,然你宇文澈永不能成汝之大义,你以为除掉我你就能替公主护这天下百姓?
来日我晋阳将士必将踏平这洛阳城,取那元子佑小儿之首级。这天下早亡了啊。何人又能救得了。哈哈哈。”说罢,他竟用了那仅剩的一点力气,举起长刀,挥刀自刎。
湿热的鲜血飞溅而出,撒在宇文澈月白纱的大袖衫上,斑斑点点,同那香雪海中的落梅一般,还有些娇艳欲滴。
宇文澈看了地上的尔荣一眼,抬起足,又将那大殿中死去的大臣们一一看了个遍。
突然他急步走到殿门之前,拿起那件大氅,打开门,对立于门外的元子祐说道:“那尔世龙恐怕是逃了,必速去将其找到。”
那元子佑听罢,也是大吃一惊,赶紧下令封锁了宫门,又调来了那些羽林卫,在宫中大肆搜捕。
宇文澈也不敢掉以轻心,便也随同他一道在这洛阳宫中搜寻。
然而却是一无所获。
他又赶紧走出了长乐门,刚一出门,便看到了远方那西明门大火扑灭后升起的滚滚黑烟。
终究还是让他给逃了啊。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他在宫中寻那尔世龙耽搁了太久,想必陆沛定已带着阿朝去了长安吧。
他踏过已有些微融的积雪,回到府中,换了身衣服,又梳洗了一番,走到院中,看了看阿朝在时搭起的葡萄架。
架上的葡萄藤早已干枯,还有些积雪覆盖在那架子上。
他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永宁寺那九层浮图塔,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寒风之中传来的阵阵金铎之声。
他思索了片刻,便回去牵了一匹马,走出了府,一路走到长公主府前,望着那紧闭的朱门和门上那两盏摇曳的灯笼。
翻身上了马,向着北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