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刺史陆质, 想来应该是陆沛的本家,只是有何种沾亲带故的联系,元曦就不那么清楚了。
只知这位刺史原曾在浮州海上, 大破南朝八万水师。后转建州刺史。其妻, 亦为元氏宗亲。
元曦一行人, 策马扬鞭奔至建州, 却见建州竟城门大开。
众人皆是满腹疑惑, 那传消息回来的墨者, 更是一脸茫然的说道:“不久之前,的确在建州城外,见到尔世龙等人。”
元曦自然对墨者是百分的信任, 只是不知这建州城到底发生了何种变故。
为何门楼上会空无一人,而城门却大开。
要想彻底弄明白, 就只能进城去一探究竟。
元曦也下了马, 宗明接过缰绳, 紧护在她身侧。
一行人穿过巨大的城门,却见城内竟也不见一人。
空旷的街道两旁的店招迎风摆动着,落叶也随着清风飘舞,然而风中却夹杂着异常的气味。
“不好,有血腥味。”宗明对着元曦说道。
身旁的墨者们,都握紧了那把颇为奇怪的长刀。
一行人小心翼翼的行在这条中轴大街上,忽然, 一墨者道:“那边!”
元曦赶紧扭头看过去, 只见路边有一客栈。
那客栈内也未见人影, 然而经过那墨者一声提醒。
元曦将目光移至地下,竟见那木质柜台下,竟露出了一双人脚。
一行人赶紧走向客栈,走进一看,那柜台下竟有一名掌柜打扮的人。
宗明赶紧弯下腰,伸手在那人鼻下一探,摇了摇头,早已没有气息。
元曦见那人,身后有一滩血迹。仔细一看,脖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相必是被人一刀毙命。
果然在墙上也有巨大一团干枯的褐色血迹。
几人快步又在客栈中逡巡一周,竟又发现了多具尸体。
一个大家都不太愿意想到的词,竟慢慢浮上了众人的脑海。
莫非是...
元曦赶紧奔出客栈,立于街口。她咬了咬唇,又紧了一下身上那件艳红的披风。
寒疾一直在不停的侵袭着她,然而此刻她竟然毫无感觉。
转过头,对各位墨者道:“宗明留下,其余各自去找活口,找到之后立刻回报,如若没有,半个时辰自己后回到此地。”
“诺!”众墨者答应之后便立刻消失在建州街头巷尾。
元曦站在这荒凉的街上,看着那阡陌边有一株黄色花株,透过清晨的雾霭,仿佛传来一阵阵无声的低语。
她此刻竟然如此平静,就同眼前这座废都一般,她望着那黄花之上,还有两滴红褐色的斑点。
谁曾执着染满鲜血的刀从这条阡陌上走过呢,谁又在屠刀之下化成生死簿上的一个红圈呢。
她站在风里不住的发抖,许是因为寒疾,许是因为心冷。风帽上那一圈纯白的狐狸毛,迎着风不停的拍打在她的面颊。
第一个墨者回来了,他行至他面前道:“禀钜子,城北未发现活口。”
她听罢缓缓闭眸,听着一位一位墨者相继而来。道:
“城西未发现活口。”
“城中未发现活口。”
“东市未发现活口。”
“南市无活口。”
她睁开眼睛,紧了紧披风,正欲前行。
这时突然听到:“禀钜子,陆刺史府中,尚有两活口。”
元曦听罢,心口突的一跳,赶紧一跃上马,跟着那位墨者向着刺史府跑去。
建州刺史府位于城西,占地颇广,同元曦的长公主府一般,是一三进院落。
一行人行至刺史府,赶紧迈入园中,穿过那路边横七竖八倒下的尸体,迈过那一摊摊鲜红的血迹。
走入后堂,见那角落里有一只深红色的雕花樟木衣柜,此时柜门已打开,只见那层层的绢布中蜷缩着两人。
那是一位年轻的妇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妇人穿着绛色的绢裙,两手紧抱着孩子。只见那男孩手上还紧紧的握着一把匕首,那匕首上还镶嵌着各种宝石,一看便知那只是富贵人家孩子的玩意儿。
那孩子见了元曦一行人,警惕的举起匕首问道:“尔等是何人?”
元曦看着他,慢慢走近两人,蹲了下去,平视那个孩童道:“我是平阳长公主,那是你母亲吗?你们安全了。”
随即伸出手,摊开手掌悬在半空中。
那孩童转过身,看了看身旁的母亲,见那妇人对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伸出手来,放进元曦的手中,元曦一使力,将他拉出了那大柜。
那妇人也跟着走出了衣柜,来到元曦面前,突然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道:“恳请长公主护我母子。”
元曦赶紧将她扶了起来,问道:“你是何人?”
“我乃建州刺史陆质之妻,汝南王元松之女,元姣姣。这是我的孩子,陆峰,今年七岁。”那妇人答道。
元曦听罢便问她,“这建州到底发生了何事?
“昨日,城外来了一队人马,那为首的自称是叫尔世龙,希望我家男君能开城让其取道长治。
我家男君听他名讳,自知他是那太原王一党,又见他如此仓皇逃窜,从洛阳到此地。
便料定京中定有变故,哪里敢让他随意进城。
哪知那尔世龙听罢,便要硬闯,我家男君赶紧调了这建州城中两万守军前去南门迎敌。
那尔世龙身边本就不足百人,我建州军对阵他们也是绰绰有余。
可就在这时,不知哪里来了好多士兵,皆身穿玄衣,又蒙了面。直接从我北门破门而入。
我家男君得到消息后,直接从南门带了大部分人马,去到北门。
到了北门一看,外面那黑衣士兵,粗略估计不下八万人。
我家郎君自知建州肯定不是其对手,便问道那来人,是哪里来的军队。期望如此能拖延一些时间,让城中之人撤离。
但哪知那些来人,根本一句不听。直接攻入了城。我建州守军同其人数相差巨大,哪里守的了,不多时就被那来军大败。
我家郎君就在那时跑回了府,将我和孩子藏在了柜子里。又急急忙忙出去了。
我和孩子在柜里躲了许久,便听到从外面传来的声响。
我们偷偷从柜门的缝隙里,向外看去。只见房外的下人,竟皆被他们杀光。
我紧紧抱住峰儿,我俩哪里敢出声,就见四五个黑衣人冲了进来,还抢走了屋里好些财物。
其中有一人,向我们走来,我以为他要开柜,本以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
可就在那人伸手的时候,外面有人叫他,还说了一句,太守让咱们把人杀完,接了尔大人赶紧回长治。
长治离我建州不远,我也常听我家男君说起,但我家男君从未提过长治有如此大军。
那长治按理还不如我建州,太守虽是尔家人,但好像并无兵权。也不知为何今日能来如此多人。”那妇人说罢,又哭了起来。
顿了一下又问:“长公主殿下可曾见过我家男君?”
元曦摇了摇头,见她如此,有些不忍。但有些事情又如何能瞒得住。
只能紧了一下拳头便道:“建州除了夫人和小郎君。恐再无活口。”
那妇人听罢,险些晕倒,好在那小郎君赶紧上前将她扶住。
只听她突然哭喊着:“菩萨,你为何不佑我建州啊。”
元曦突然低下了头,只见她白色的绢靴上已侵染鲜血,那绣着的两只蝴蝶,好似在血中涅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