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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傅凌止并不知道,他突然就挫败地把碗砸到地面,汤汁四溅。
那么巨大的响声,几乎震聋了音弥的耳朵,她不可置信地看过去,那碗她几乎拼了命抱住的汤就那样被他毫无意义的丢弃
心脏抽搐,她没法克制自己的眼泪,可她还是忍住没哭出声,那种难过痛入骨髓,他可以推开她,但不该把那碗汤也扔掉
傅凌止一扔完就后悔了,他最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脾气一天天见长,那股无法发泄的火积郁在他胸腔里,干扰着他不得轻松。
每次不想发火,每次很努力的克制,可还是伤到了她,伤害了她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后悔起来。
他真变态他病了吗无可救药了是不是
小年见妈妈被爸爸推倒在地上,他跑到傅凌止床边,小手抓住他的手臂,张开嘴就是一口狠狠地咬下去。
傅凌止吃痛,大叫一声,他想甩开小年,可是又怕伤着了他,一直强忍着,缝合过的地方再次裂开,血一股一股涌出来。
音弥见状,慌了神,“小年小年你伤着爸爸了快放手快放手”
她跑过去抱起他,把他拉开,小年还是不肯,死死拽住傅凌止的手臂,尖利的虎牙刺入他手臂里。
傅凌止疼得弯下腰,另一只手紧紧扯住床单,几乎扯碎。
音弥费了好大得劲才把小年拉开,可她还是舍不得骂他,啜泣着无奈道,“小年怎么可以咬爸爸的手呢爸爸手上的伤还没好,你这么狠的咬他,他会很痛的再这样不听话,妈妈就不喜欢你了”
小年张开嘴,牙齿上沾着血渍,他大哭起来,“他欺负麻麻,坏蛋大坏蛋”
音弥见他哭天喊地,那么可怜,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的哄着,“小年不哭。爸爸没怪你,妈妈也不怪你,不哭了啊”
傅凌止看得心里更加难受,他不知道自己吃错什么药了,总是克制不住脾气,一有火就非得发出来不然就憋得难受,可她也难受,小年也难受,为什么本来好好的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他干脆一把将被子扑在脸上,隔绝所有的哭声和光线,眼不见心不烦。
许久后,音弥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傅凌止,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知道你想发火,我也知道你适应不过来。所以我一直忍着你,让你闹腾,这样会你舒服一些。你怎么对我都行,但是你不要吓坏了小年。他还小,不懂事。”
话音一落,他就听见脚步声由近及远,等他掀开被子的时候去看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了他们的身影。
他懊恼地捶了一下床面,“对不起。”
可音弥和小年已经听不到。
108 他的傻阿弥
那天音弥哭着抱着小年离开了医院,一路上, 一大一小几乎哭成了泪人,小年哭到最后,已经唇齿泛白,音弥担心他累着,赶紧哄他,让他不要再哭了。。
送小年会幼稚园后天都黑了,音弥抱着他放进小床里,小年拽着她的衣服不让她走。
小年虽然不爱说话,可他善于察言观色,知道音弥这一走,又不知道要多少天能再见。
音弥回到医院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她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
病房里有时候会传来微弱的咳嗽声,一声一声扎得她心慌,难道是小年咬他手臂的时候伤到了吗
她赶紧叫来主治医生,可医生却只说那是正常反应。她当然也知道那是正常反应,可她还是不放心。
傅凌止一直睁着眼睛,地面上被打碎的碗和四溅的鸡汤已经被护士收拾干净了。
最近的脾气连老太太都受不了了,音弥走后,老太太来看过他,问音弥哪里去了,傅凌止半天才说出事实。谷舒晚就恨铁不成钢地把他教训了一顿,然后打电话给音弥,可是她没接。
音弥坐下来打开手机,数个未接来电,竟然是她婆婆她有些吃惊,可转而一想也不奇怪,谷舒晚天天要来一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怪呢
到了半夜护工走了,音弥还坐在走廊上,虽然穿够了衣服,可手脚还是冰凉,查房的护士一见她蹲在椅子上,差点眼睛都掉了。。
“薄医生您怎么又跟这蹲着呐”
音弥因为她告密有点忌惮,“护士,这次你可千万替我保守秘密,他要是问起了,你就说没看见过我。”
“可是大半夜的你坐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啊这样会耗坏身体的”
“隔壁或者对面的病房空着没空着的话我住进去好了,房费每天照付不误,这样行吗”
小护士大惊失色,心想这家医院就有保利的股份,提什么钱啊
“薄医生您这样说可真折杀我们了快别提什么钱了,您想住哪间都行,我去找人安排”
“那谢谢你了。”其实住进去也没什么用,她还得时不时蹲在他门外,守着他,她才能放心。
傅凌止已经连续二十三天没见过音弥了。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门外守着他,可他叫护士留意过,如果看到她在门外就要告诉他。可小护士一连二十三天都说没人。
他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心想自己真是活该,把她气走了,倒是癫癫的期盼起来了。这算什么事儿啊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能慢慢下床,走两步路的时候,就在他气色越来越好,手能抓得住东西的时候,每天晚上他睡着之后,音弥隔几分钟进来看一趟,每一小时给他翻一次身。
住院太久,他一直躺在床上,新陈代谢很没规律,而且一直不动,肌肉也容易萎缩。卫生的事儿护工可以做好,可按摩这些细节,护工总是会偷工减料的。
等他熟睡,她就进来静静地看着他,隔一小时去翻一次身,给他按摩按摩手脚,让他的血液能够保持正常循环。
他一有动静,她就吓得赶紧停下来,跑回自己的房间,躲一会儿再过来。就这样,二十三天过去了。
今天傅凌止能够下床站一会儿了,他很高兴,很想把这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告诉音弥,可等了一天,等来的不是音弥,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下午的时候,傅凌止正扶着床的栏杆慢慢走路,进来一人。
女性,四十来岁。一看见他就笑眯眯的。傅凌止长期呆部队,没什么好表情,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可没想到那女人还走过来仔细地看了看他,点点头赞道,“恢复的挺好。”
“请问你是”
那女人恍然大悟,“真不好意思,想来你也不认识我。我和你妻子同一家医院,都是枪击事件的受害者,只不过我只是受了点惊吓,但她”
傅凌止的面色马上柔和起来,既然是她的同事,就该款待,可他目前行动都是困难,只好抱歉地说,“医生您请坐。”
刘大夫坐到沙发里,四处环顾,“薄医生不在吗我来探望探望她,顺道有点事儿找她。”
傅凌止眼睛一转,“她刚好不在,那什么,有事您和我说是一样的。”
刘大夫没做多想,便道,“我是来劝她的,这一个多月,医院里正组织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每个人都必须过治疗师那一关才能继续工作,可她露过一次面儿,那天我倒是看见她去了,可她就在医院门外站了一整天,后来就没看到她人了。我知道她受刺激太深,当时的情况难免会留下后遗症,可她连医院都不敢进,这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呀我们可都盼着她回来呢,连院长都很着急。”
傅凌止听得迷迷糊糊的,却想起来那天他刚发现孩子没了,而她头发散乱地回来,他没有多想,也没问她干嘛去了。
她在自己的医院站了一天因为他当着她的面,被陈暮东威胁割伤自己,让她受刺激了
可是程度应该不会那么深吧。
刘大夫继续自顾自地说,越说越声音越低落,“我知道她那性子,表面看着柔弱。其实内里最是倔强,可她到底是一个女人,在经历了那种事情后难以面对也是正常,可是心里那道坎不跨过去是永远不会结束的。现在想来都可怕,当时那情况,她冷静得太怵人,我们都吓了一跳若是我换成她,都不一定能坚持这么多天,我恐怕早就想不开了可怜的丫头啊哎,那天在手术室”
傅凌止听完后呆若木鸡。
原来自己才是最无理取闹最该死的那一个,他到底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冲她发脾气,给她脸色看呢
背脊一寒,他的身子倒在了床上,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他想,他的傻阿弥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啊怎么可以那么傻,那么傻傻到让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109 隔云相望
音弥不知道刘大夫来找过她,白天她都躲在病房里睡觉,因为他身边有护工在,总是源源不断有访客过来。。
可当她听到广播里传来警报声,看见一群医生护士往傅凌止病房里拥过去,她就知道出事了。
几乎是哭喊着跑了过去,挤进人群,傅凌止就安静地躺在地上,全身抽搐着,手脚的姿势很怪异。
她捂住嘴,眼泪掉下来,赶紧上去和医生们扶起他,几个主治大夫把她推出来,赶紧实施抢救,好一阵他才稳定下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音弥心疼的站在一边,望眼欲穿,她多希望自己是挨十八刀的人,她多希望能代替他受这些折磨。她知道,他又从鬼门关走了一回了。
旁边有人拉她,恍惚中回头一看才知道是刘大夫,她直觉性地皱眉,最后捂住嘴发出惊讶声,“刘大夫,是不是你同他说了什么了”
刘大夫莫名其妙,“我正和他聊到你在抢救室的发生的经过,他就突然两眼一翻倒地不起了。”
音弥的声音很不客气,她大声训斥,“刘大夫您有事直接找我就行,他现在那么脆弱,我根本不敢和他说手术室的事情,他对自己要求太严苛,自尊心又太强,他要是知道陈暮东在我给他手术的时候拿枪指着我,还知道我的孩子是意外流掉的话,他肯定会想杀了他自己的他会觉得自个儿特怂,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刘大夫也慌了神,神色抱歉,“这,怎么会是这样那真是我的错,我人老糊涂了,我以为他知道,所以才想让他劝劝你,自从那事发生后,你再也没回过医院,我很担心你。”
音弥见她神色焦急,突然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冲了,她赶紧道歉,“对不起,刘姐,是我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那什么,等他好了,我自然会回去的,就连那份ptsd诊断报告我都会过关的,我不会让治疗师扣着我”
刘大夫高兴起来,拍拍她的瘦削的肩,“这才是我们医院神经外科的头头该有的风范傻丫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音弥顿时热泪盈眶,她点点头,“刘大夫,实在不好意思,您看我丈夫还没醒过来,我也没时间好好和您聊聊,要不您先回去吧”
刘大夫点点头,拿起包就走了。
音弥赶紧走到床边,医生正对护士吩咐些什么,看到她走过来,很有礼貌地向她说明了傅凌止现在的情况, 估计是情绪波动太大而导致休克,现在情况以基本稳定,可是需要戴上呼吸机,然后配合打点滴。
她呆滞地点点头,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放在脸上,一来一回摩挲着,他的手一年四季都很凉,那种凉并不是温度低,而好像是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寒恻。、
她用自己温热的脸来温暖他的手,希望能给昏迷中的他带去一点暖和的感觉,好快点醒过来,她已经不能再承受他突然性的休克这种事了。
那虎口处厚厚的茧子摩擦过她的眼泪,在她脸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印,光线透过来,她的影子就投在他身上,多想倾身去抱抱他啊,可是她又害怕压着了他。
于是便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生怕一转眼他就会消失一样。
病房安静下来,医生护士给他们留下私人空间,音弥拿来凳子,一手握住他的僵硬的手,一手顺着他额前刚硬的短发。
那双深陷的眼窝让她更加愧疚不堪,他憔悴的面容依旧英俊如初,音弥拉开他的袖子,那一道一道交互缠绕的白纱布刺眼的密布在他的手臂上,遮盖住那条长长的疤痕。
不仅是双手臂,双腿,腹部,肩部,都有刺伤。他怎么就那么傻呢要留十八道疤痕,为了她值得吗
傅凌止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白晃晃的天花板充斥着的他朦胧的眼睛。
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面有哭声,细细碎碎,声音很温婉好听,还有人对他细声细气的说话,他听不清,可是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身边,那个人的体温把他从鬼门关带了回来。
可现实中他睁开眼,房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明亮的光线刺痛着他的眼睛。
手一动,就在床边沿触到一团湿湿的水渍,傅凌止皱眉,强撑起身子侧目一看,白色被单被渲染了一大片水渍,圆圆的巴掌大的一块。
他疑惑不解,盯着那团水渍一动不动,他用手指点了点,然后尝了尝,咸咸的,是眼泪,可肯定不是他的眼泪。
那是
突然他就笑起来,对自己无聊的行为和无端的猜测无奈,要是她在这里的话一定又回板着脸严肃地训斥他,这样很不卫生。
傅凌止又舔了舔手指,奇迹般的舌尖竟然尝到了她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很隐秘的清香,其实形容不出来,可他就是知道,那是她。
她来过傅凌止顿了一秒,肯定,她来过。
可是她去哪里了趁自己醒来之前匆匆逃离她终究还是生气了。
他想好好抱紧她,温暖她,为她驱赶脑海里极端的恐怖,深夜为她驱赶那些由陈暮东那个混蛋制造的噩梦。
还有孩子的事
他就是道歉一万次一百万次,都不足以抵消他因为自私而伤害了她的罪。阿弥,快回来吧。
音弥看他有醒来的迹象,赶紧抹掉眼泪起身,偷偷摸摸回了自己的房间,可回到房间里她就开始坐立不安,又偷偷踱步到他病房门口,悄悄地往里面瞄了几眼。第三次瞄的时候就看见他的腿动了。她赶紧又缩回自己房间。
两个人隔着一道走廊相互猜测,隔空思念着对方。
110 飞进来的
音弥是没打算短期内再见他的,她想,他既然知道了手术室里发生的事情,就更应该感到抱歉,更应该先低头。。
傅凌止懊恼地又是另一件事,她来无影无无踪的,他上哪儿去找她何况这三天医生不允许他下地行走,要是再休克,难保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晚上的睡眠质量异常之好,可能是护士给他服用的药里有安定的成分,十二点一过,他就睡得不省人事。
对于音弥的到来,他根本察觉不到。而音弥自然是知道护士给他用的所有药物的,所以才会放心的半夜摸进来,给他捶腿又按摩的。
第四天,傅凌止开始躁动不安,他跃跃欲试,几次都翻起身想从床上下来,可护士不走,他也不敢动,免得招来主治。
这一天他就在焦灼和不得不扮作老实中艰难地度过。
晚上八点一过,医生们下班,护士们都屯聚在护士站,他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傅凌止立马翻开被子,心想机会来了。
两条大腿正面都刺了很深的一刀,其中左腿差点撕裂大动脉,所以左腿明显没有右腿好使得多,万幸是疗养的好的话就不会留下后遗症。
傅凌止搬过来半人高的木椅,扶着镇了镇心神,然后三顿两挫,往门口走去。
手上碍事的针头已经被他拔掉,血珠子从皮肤下血管里钻出来,他用外套堵住,在沙发里直着腿坐了一会儿,不敢弯,一弯伤口就有可能会破裂。
他想他就是再累也要沿着走廊把这层楼都翻一遍,她肯定还在医院,因为这几天他时不时往别墅打电话, 都没人接。而且,那团咸咸的水渍,她的气息,他坚信,她就在他身边。
刚出了门,他就看到了她。
那小小的让他心痛的一团,她缩在椅子上,双腿盘着,手塞进棉衣里,瞌睡中的头一直往下磕,磕了一下又自己抬起来,然后再往下磕。
傅凌止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她鬓角的碎发挡住了眼睛,面容在光线下越发柔弱透明,白瓷一样毫无声色,淡青色血管从她脖子上显出来,随着她淡淡的呼吸一凹一凸的。
很好看。
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两片小小的唇瓣很干燥似的,毫无血色,淡红中透着一层白霜。整个人呈现出易碎玻璃的形状,好像他不小心一碰,她就会碎裂。她的侧影那么单薄,孤孤单单的撇在墙面上,让他看着难受。
音弥,给人的感觉就是薄薄的一层,可怜到无以复加的孱弱,那么让人心疼,那种疼痛的触动,象一只手,轻轻拉扯着他的心。
他只能长长的叹气,甚至都不敢直面窥视她。她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竟是蹙着黛眉。
傅凌止看了半晌,终是眸光一深,慢慢弯腰,上牙紧咬着下齿,花去全身的力量,面容扭曲的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想,自个儿现在的表情肯定很狰狞,身姿肯定很难看,可他看着怀中的团成一小团的人儿,一点都不在乎了。
那种满足,就像当年在陆指陆军指挥学院第一次拿到金牌枪手的称号时那样高兴,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身上背着,虽然很沉,可是却满心欢喜,觉得此生足矣。
他满脸湿汗地笑了笑,双臂就像在油锅里煎熬,火辣辣的疼,可他一点都不觉得难受。
从门口的椅子到病房里的床,明明只有二十来步的距离,可他硬生生花了将近半个小时。
把她放在床上的那一刻,他突然身子一歪朝地上摔下去,还好及时扯住了沙发边沿,只是腹腔咯到到了沙发,很痛。
痛得他几乎想咬舌自尽。
音弥被闹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并不是长廊的椅子上了。
她惊悚地往四周看去,这不是傅凌止的病房吗那他人呢谁把她弄进来的
目光平时四周,找了很久都没找见人,她急了,猛地从床上弹下来,却在脚就要触到地面的时候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然后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音弥慌了神,猛然间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傅傅凌止”
傅凌止双手捂住小腿,疼得一抽一抽地,没好气地想,先前自己构思的浪漫画面全被她这头小笨猪给毁了。
“你谋杀亲夫啊”他冲她叫唤,满脑子的温馨话一句都憋不出来。
音弥心慌意乱,赶紧蹲下去,帮他把痛得扭曲的那条腿慢慢顺直,“你怎么躺地上还有我怎么进来的”
傅凌止瞪她一眼,眼神不再冰冷,温情脉脉中夹杂着一丝古怪,“飞进来的”
“”
她是蚊子啊还飞进来干脆说她是空气,飘进来的好了。
音弥小心翼翼掀开他的裤脚,绷带缠得很紧,一圈绕一圈,还好没见红。
傅凌止极力忍住双腿不受控制的摆动和颤抖,他原先是想扶着沙发起来的,可是双腿突然无力,他干脆坐下来,想来是很久没动,抽筋了。
可没想到他还没弄完,她就醒了,好死不死地一角跺在了他得小腿上。
痛死了
他咬牙切齿,忍着痛楚,好看而修长的剑眉微微蹙着。双眼锐利,深邃,那里面黑漆漆的如一汪深潭,攫住了她,她掉了进去,便再也没法出来了。
两个人都静下来,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对方,彼此相望无言。
“你”
“你”
隔了一会儿,却又同时开口。音弥脸发热,滚烫滚烫的,突然觉得穿得太多了,就把外套脱了下来,“你先说。”
傅凌止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飞快地觑她一眼,苍白的俊脸上有抹不易察觉的红晕,“没事,你先说。”
111 你舒坦了没
傅凌止明明是痛得绷直了脸,可音弥却听到了一丝揶揄,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波光涟漪的。
良久,他说,“因为你太笨,而我又太聪明。”说完他叹了口气,“阿弥,其实是我太蠢。蠢了这么多天,蹉跎了那么多年。”
她嗔怪,“干嘛这么说你傅军长那么高深莫测的人,谁猜得透你的心思”
傅凌止凑近她,湿热的呼吸撩拨着她的耳廓,他一直在动嘴,可是并没有说出话来,就在音弥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食指伸过去,按住他不断张合的薄唇,“要是就为了等你一句言不由衷的抱歉,我撑这么多天干什么呢”
“那你想我做什么这样吗”他突然倾身,攫住了她樱红的唇瓣。
音弥呜咽,赶紧推开他,“说正事儿呢。你说吧,你做错什么了,那么对不起我”
傅凌止也正经起来,“我不知道你在手术室”
音弥听到手术室这三个字就开始发抖。傅凌止见状,赶紧搂住她,放到自己怀里,双臂渐渐收紧,直到她喊着不能呼吸才罢休。音弥听着他的心跳,又不敢把自己的重量全部放到他胸膛上,她怕他受不住。
两个人静静地都没说话,隔了不久,她感觉到头发上有滚烫的水珠掉下来,沿着她光洁的额头,一直滑到她眼窝边角。
她一僵,没动。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抬头看他。
因为从来颐指气使霸道无边,从来不知眼泪为何物的傅凌止,正在哭。
那些带着他凌厉气息的泪水一滴一滴往她头顶上掉,砸得她一顿一顿的疼,她也湿了眼睛,肩膀一缩一缩的。
良久,她叹着气喊他,“阿止”
感觉到他急匆匆地动着手,擦掉眼泪,然后还沾着水渍的手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捂住了她的双眼。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在他掌心里微微浮动着,温柔的抚慰他。
“阿弥,我难受。可我明明没有资格难受,你才是应该难过的那个。为什么你不和我说孩子流掉的真相,为什么你不和我诉苦,说说你心里的害怕你不信任我对不对我是不是太混蛋,不值得你托付”
他一串问题一股脑砸在她耳朵里。
她转身,回抱住他,“我舍不得,我不能把我的懦弱和恐惧都加在你头上,你已经很难过了。你是混蛋,可我爱你,如果你不值得我托付,我早就离开了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至于孩子的事情,由你来发现远比我和你说来得强。原谅我的自私,与其和你说出真相,不如等着你亲自去发现。我不想那个可怜的孩子就那样很快被我们遗忘。它的到来,是除小年之外,这么多年以来,我最开心的事。至于那份流产同意书,你可以去问问温醉墨。”
他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只是将她越搂越紧,几乎要夺去她的呼吸,那双大大的修长的分外好看的手在她的来回摩挲。
她突然就开心了,一扫阴霾,觉得这么多天以来所受的委屈都能被他的温厚的手掌给融化。他真心实意的道歉,她等了太久,还好等来了。
傅凌止恢复的越来越好,开始只能走几步,后来能沿着长廊走一个来回了,再后来,能曲腿蹲下,自行上洗手间了。皮肤表层的伤口差不多好完全了,就是深层的肌肉和断裂的神经还没长好。
医生让他再住半个月,他不愿意,自个儿都住了一个半月了,差不多忘了部队长什么样儿了可音弥和谷舒晚坚决反对,最后还是搬出了傅老爷子,傅凌止才打消了出院的念头,百无聊赖地住在医院。
音弥给院长打了电话,承诺傅凌止好了之后就回医院接受治疗,但她知道,多少还是有逃避的成分在里面。每到半夜她都会从傅凌止怀里惊醒。
这些天音弥是两头跑,幼稚园的老师反映小年最近几天不爱吃饭,每次牛奶都偷偷倒掉,音弥白天抽空去陪他,晚上再回医院赔傅凌止,她是不敢再把小年带到医院了。
两个人愈发如胶似漆,连泪瞳都忍不住揶揄几句,说他俩像愣头青,回到了没结婚那会儿了。音弥自是心里甜嘴上硬,倒是傅凌止大大咧咧,就差把她成天绑在怀里了。
可两人那么久没腻在起了,这会儿又你侬我侬的,难免会有擦枪走火的时候。例如现在。
音弥总算知道傅凌止这厮懂什么歪脑筋了,平时二人虽然隔得挺近,但医院能培养出个什么暧昧的气氛啊可现在不同了,他除了绑了纱布的地方之外全身光着,坐在浴缸边沿,而她站在浴缸里,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
音弥心打鼓似的,他虽然瘦了很多,可背脊上的肌肉还是很有料。
她擦着擦着,手就跟起了火似的。隐约听见前面他传来一声低低地舒服的呻吟,“再往左点。对,就那窝窝里,这么多天没碰水快折腾死我了”
音弥不说话,也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憋着气儿给他擦,擦了大半个小时,气氛越来越不对劲,许是洗手间光线晕黄,无端端增添了暧昧,许是男女荷尔蒙在空中交战,的,音弥都烤焦了。
“那个,你舒坦了没舒坦了我给你穿衣服。”
说完她就后悔了,用词不对怎么听都会让人想入非非,尤其是傅凌止这样脸皮像弹弹球似的人。
果然话音未落就听见他低沉的揶揄,“那你潜台词就是没舒坦就可以不穿衣服了”
音弥气急,打了他后脖子一下,“别贫再不穿衣服会着凉的。”
他的声音更沉了,“其实吧,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我不感冒。”
音弥顺口就接了,“什么”
112 双修
“做运动。他回头,深眸泛着水润的光泽,像个几百瓦的电灯,把她照的一愣一愣的。
音弥是个死脑筋,义正言辞地教训他,“你又想伤口裂开是不是半夜做什么运动啊,何况这巴掌大的地方也没法跑步”
傅凌止横她一眼,叹息似的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呆子,谁说我要跑步了”
“那不跑步干什么”音弥和他对望,在他逐渐加深坏笑的眼里突然止住了声音,那个呀字再也说不出口。
“你你耍流氓”她跑为上计,赶紧钻出了浴缸想逃。
傅凌止一把抓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干燥修长的指尖慢慢的摩挲着她的手心,凉凉的飘来一句,“半夜耍流氓就不叫耍流氓,那叫人约黄昏后,共剪西窗烛,双修而已。明白”
音弥嘴角抽了抽,抖着声音吼他,“你可以再无耻一点”
傅凌止不说话,只是低低沉沉地哼笑着,手一用力,她就倒在了他怀里,那层薄薄的纱布就跟没裹似的,他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柔软,男女的气息不断交融,最后喷出了火。
音弥抖了。
可她理智一息尚存,顾念这他的伤势,微微撑开,“别闹了。快穿衣服吧。”
他眯着眼睛,神情迷离,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她,弄得好像是她做错了是一样,不敢直视。然而下一秒,他就捏着她的下巴,准确地含住了她的上唇。
音弥象征性地拒绝了一会儿,她身体里的涌流告诉她,其实偶尔可以学着他无耻一点的。两个人很快天雷勾地火,亲着亲着分都分不开了。
知道音弥快呼吸不过来的时候,傅凌止才念念不舍地狠狠咬了一下她的唇,放开,沾着水光的薄唇贴在她耳畔,“衣服哪有你来的温软。”
音弥又抖了一下,小腹上有个硬硬的东西抵着她,她咬牙切齿,“傅凌止,管好你那破玩意儿”
“温柔点,它胆儿小,不经吓。再吼小心它泄你一身”
“你还可以再无耻一点”
“已经练到第十层了。再练就要走火入魔了。”
“”
傅凌止要出院了,警卫员楚怀搞得声势浩大,带了一个炮兵旅的人过来,还弄了数条横幅,三十五辆军用吉普停在医院门外,几乎包围了整个医院,满条街的人都围着看热闹。
傅凌止一个电话砸过去,把楚怀狠狠训了一顿,让他把人带走,把车开走。谷舒晚也要来接他,傅凌止说什么都不让。
音弥高高兴兴地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了。
傅凌止接到一个电话,他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音弥猜肯定是温醉墨打来的,傅凌止明显有些不悦,他知道了流产同意书是温醉墨出的幺蛾子,有点不想理她,可是他又狠不下心,只好拖着不挂电话。
音弥心下一转,扭着纤腰朝他走过去,贴着他的胸膛,一双柔夷似有似无地在他腰腹之间上下游移,傅凌止想拉开她,却又舍不得她百年难得一见的主动,只好梗着声音不发出喘息,匆匆挂了电话。故意冷着脸刮了刮她的鼻子,可声音却有着若有似无的宠溺,“你什么时候也使这些雕虫小技了”
“依样画葫芦。”音弥离开他,神色端庄,优雅地拿起包,“走吧。”
两人相拥低调的走出医院,音弥开车,傅凌止坐在副驾驶座,两人双手交握,时不时聊上一句。很快到了别墅,柳妈迎出来,非要给傅凌止洗洗尘,去去霉气。
三个人吃了饭,音弥和傅凌止窝在卧室,她看医术,傅凌止就看文件,这么多天没去部队,积压了一对工作,音弥心疼他,不让他看太久,隔一会儿就给他捏捏肩。
柳妈时不时往楼上瞄,瞄完后就给谷舒晚打电话,笑的咯咯的,详细报告军情。谷舒晚也挺高兴。
只有温醉墨,一脸苍白无神地坐在飘窗上,尖锐的指甲深深扣进窗帘里。
很快就到了音弥最不愿意来到的日子,她承诺院长回医院的这一天,傅凌止显得很高兴,日渐丰腴了些的俊脸恢复到以前的模样,五官精致而深邃。
他早早起床,把她连哄带骗先折腾了一番,然后拍拍她的翘臀,把她拉起来。音弥从昨晚到现在都有些心不在焉,她一有心事就反应迟钝,傅凌止知道她是潜意识里抗拒回医院。
他也不明说,只不停地闹她,让她睡不了觉,最后在他的连珠炮似的威逼利诱下,她还是起床了。
音弥愁眉苦脸地盯着满桌子的早餐,中式西式都有,她完全没有食欲,对面傅凌止倒是吃的静静有味,他虽然性格蛮横,可教养不是一般的好,那种优雅非一般人可模仿。
光是欣赏他吃饭也是一种享受。傅凌止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边沿,目光平和,“再不吃柳妈得说你暴殄天物了。”
音弥皱眉,看着起司上油腻腻的奶油,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可能是太过紧张,随便扒拉了几口,突然站起来,“我去门外等你。”
傅凌止扔下筷子也起身,搂着她,俊眉微挑,温柔的哄着,“总得回去的。你那么热爱医生这个职业,若是现在放弃了,我怕你后悔。”
音弥不说话,其实小时候她对医学完全不感兴趣,是方淮逼着她学,她五岁就能把解剖娃娃的所有器官归位,六岁甚至就能读懂部分急诊图的意思。
到后来,奶奶的事情后,她就觉得自己非得当上医生不可,救死扶伤,当年眼睁睁看着奶奶被抢劫犯拿刀捅死,现在自己有能力了,就应该尽可能拯救每一条人命。
可是
谁来拯救拯救她的恐惧那排山倒海能将她的灵魂吞噬的恐惧
113 再回医院
繁花似锦的城市,谁还记得不久前有家医院经历过一场生与死的苦战
傅凌止蹙眉,靠边停了车,让她下来。。
音弥不明所以,下了车,傅凌止把她一双像刚从寒潭里出来的手在掌心里,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半晌,“你去开车。”
她皱眉,心情本来就不好,还让她开车他想也没想就摇头。
傅凌止也不说话,就坐进了后座,看也不看她一眼。
音弥气急,可是大马路上的本来就不允许违章停车,虽然是军牌,她不好意思,瞪他一眼,才进了驾驶座,一股气儿没地儿撒,可她再不敢分神,到底是老老实实地开车了。
后座。
傅凌止眼神深邃,他看她一路过来都跟行尸走肉没差别,为了让她提提神,干脆把开车的重任交给她,这样有他的命做垫底,她是万不敢再走神了。这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看来,她心里的阴影,远比他想的要严重。
该怎样让她好起来如果可以,他真想这一切都是自己来承受,他不愿看到现在像个纸片人似的她,除了单薄还是单薄。
很快到了医院。音弥把车停在广场,可她并不动,双手用力握住方向盘,很小动作的抖动着。傅凌止下车,然后拉着她下车。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身子都得很厉害,也不是不知道她快把下唇要出了血,可他还是生拉硬拽把她扯到了院门口。。
音弥抗拒,“傅凌止,我自己会进去,你忙你的去吧。我歇一歇。”
“我不忙。”他不浓不淡的说着,神色凝重,他的手很硬朗,就如同他的五官一样,让人无措。
冬天的风像刀子,从空旷的枝桠里嗖嗖地飞过来,割在音弥的脸上,很快,她惨白的脸就被淹没在风中。
偶尔有路过的同事看到音弥都很高兴地凑过来打招呼,不少年轻小护士看到英俊逼人的傅凌止都冲音弥挤眉弄眼的。
可音弥却像个木偶,阀门一打开,她就按照既定的格式不停的笑,那笑容又僵又硬,还带着北风的寒气,让人不忍侧目。
傅凌止搂紧她的腰,半晌她才迷迷糊糊的感觉到痛楚,恍惚的回头,“怎么了”
他的眼神犀利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忧伤,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可音弥还是捕捉到了。
“你很冷吗为什么一直在发抖明明我看你羽绒背心都穿了两个。”
音弥浑身一僵,被他锐利如剑的目光刺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抖着双腿歪歪扭扭地动了动,“不不冷。”
她的声音明明战栗得厉害。目光怯怯, 一点都不似平时的她,她甚至一直偏着头不敢看那栋巨大的建筑物,和最顶层红色的十字。
傅凌止看她那样子,觉得心像被螺丝绞紧了一般,无法呼吸,突然有种无力感,可他不能无力。他是她最后的支柱。
“阿弥,”他喊她,把她扳过来,逼她直视自己,“看着我,对,看着我的眼睛,我问你,你看到了什么”
“亮,温暖,还有我自己。”
他摸着她柔柔的发,“很好,你记住,无论你走到哪里,你所能看到的世界就是这些,亮,温暖,还有你自己。”
音笑了,这才知道他实在想方设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故作精神,挺了挺腰,“好,我记住了。我进去了。”
傅凌止冲她羸弱的背影喊道,“我就在大堂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她晃了晃手,却并不回头。一路跑着,好像怪兽在后面追她,直到快窒息,她停下来弯腰,深深呼吸着,这才发现,她竟已在急诊室门外
“薄医生,好久都没看到你了真想你”小护士成群结队,簇拥着她。
她笑了笑,周围是她熟透了的医疗器械,灯火通明。她闭上眼,牙齿打颤,可当她再睁开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陈暮东,也没看到那把枪,更没看到血。
她松了口气,往心理咨询室走去。
“进来。”
音弥推开门。
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靠窗的地方又把转椅,转椅上冒出了个脑袋,微长的头发参差不齐。
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转过身来。
音弥目光顿了顿,还真是一张让人放心安全感倍增的脸,没有傅凌止那么苛刻的线条,没有苏妄言那么妖孽的眼睛,没有温牧凉故作善良的阴郁。
这就是她的治疗师。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人见人就三分笑,那笑容里的亲切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大概坐心理咨询师的都是这样吧。
“你好,你就是薄医生吧我暂时担任你的医师,我姓肖,名黎川。”他的声音就像一条丝带,不温不火,可足以让人安心。
音弥礼貌地笑笑,“不好意思,我一直没来接受治疗。”
“呵呵,没事。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的。”他平和地坐在她对面,“既然来了,你一定是做好了准备。”
音弥没做声,只是呆滞的看着桌面,时间一点一点滑过,一个小时的治疗时间很快就过了一半。
肖黎川很有耐心,那种耐心也不是假装出来的客气,他一直在观察她,时不时面带微笑。关于他的肆无忌惮,音弥有些反感。
很快一个小时就过去了,音弥抬头,“请问你可以给我的表上签字,然后让我能继续工作吗”她盯着他放在桌上的一沓同意书。
肖黎川摇头,收起笔,“时间到了,请你明天再来。”他走到门口,礼貌道别,“再见。”
音弥坐在椅子里没动,半晌她才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赶紧跑了出去,傅凌止在车里等她。看她过来,什么也没问,给她开了车门,然后绕到驾驶座,开车回家。
不远处的兰博基尼里,肖黎川关上车窗,目光却并没收回,他想,接下来还有一场苦战。
114 自杀倾向
傅凌止就是傅凌止,虽然暴戾,以他高深莫测的性格来说,该忍的时候倒是忍得住。
这一路他一手开车一手握住音弥,明明车内暖气很足,可她还是在发抖,双腿和双肩抖动的频率甚至一样。
傅凌止知道,她不是因为冷而抖,有些时候,心灵承受着巨大的冲击,感觉心脏快要被撕裂一般,那种痛楚,折磨着全身,会因为痛而抖动。
“阿弥,如果你想换家医院,我往下交代一句就成。没必要这样折腾自己,我不想看你难受。”
他的声音有些沉。一下就吵醒了她。
音弥半天才回过神,惨淡地扬了扬嘴,声音很苦涩,不知道是在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强调,“我会好起来的。你信我。”
傅凌止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别把自己逼太紧。”
她应了一声,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那些刺骨的寒风沿着玻璃往她心里涌,磨成了锋利的刀,割开她的心脏。
俩人回了别墅,柳妈已经做好晚饭,音弥的胃口还是不太好,纵然柳妈厨艺精湛,十全大补汤都端了出来,音弥也只是抿着唇尝了两口就上楼。她脱了衣服去浴室,傅凌止吃晚饭在楼下喝茶,军装脱得乱七八糟,里面的衬衣也被揉皱,柳妈收拾好厨房出来,捡起他的衣服。
“少爷,少奶奶怎么还没下来洗澡都洗了大半小时了,你去看看啊。”
傅凌止这才想起来她是去浴室了,赶紧起身,上楼。主卧的贵妃椅上横陈着她的黑色大衣和围巾,被子铺平没被动过,里间的浴室开了灯。
他在浴室门外站了一会儿,心思有些荡漾,不久后他才发觉不对劲,里面并没有水声传来,他敲门也没反应,就赶紧推开门。
莲蓬头没打开,浴缸里满满一缸子水,些许往外溢出来,掉在地板上,湿了他的裤脚。
“阿弥阿弥”连喊两声都没反应,他慌了神,赶紧靠着浴缸蹲下来,双手往已经冰凉的水里一捞,她湿漉漉的头发冒出来,然后是光着的全身哆嗦的身子。
“阿弥,水都凉了”他蹙眉,打开开关,水面低下去。
音弥朦胧中睁开眼睛,一脸苍凉地看了他半晌,被冷水浸泡的发胀的皮肤扯开,嘴角堆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没事,我想多泡一会儿。”
傅凌止目光犀利,只消一眼就能洞穿一切,他把她小小的身子抱起来蜷缩在自己怀里,拉开她湿漉漉的发,“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音弥摇头,环住他的脖子,“我真的只是想多泡一会儿,舒服舒服。”
傅凌止不是傻子,大冬天的泡冷水,绝非正常人乐意做的事,他若有所思地说,“快穿衣服,我叫柳妈煮碗姜汤给你驱驱寒。”
待要放下她,音弥却不松手,如水一般柔滑的双臂缠紧了他的脖子,上身铁上去,冰冷的唇瓣已经贴上他滚烫的嘴角。
“呼”她媚眼如丝,半眯半合这一双杏眸,迷离的呢喃,“好烫”
傅凌止躲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闭上眼睛缴械投降,由被动马上转为主动,攻城略池,直捣她的内里深处。
两个人出了一身汗,最后双双瘫软在床上,傅凌止还在她身体里,她一动,他就马上又硬了,可顾念着她的身子,他只好死死咬牙忍着。
音弥贴着他的胸膛,大口大口喘气,满身的汗,渐渐地在巨大的疲惫中陷入沉睡。
傅凌止眸如深海,目光如炬,盯着她即使激情未退也憔悴得紧的娇容,愣愣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傅凌止趁她午睡,独自出门了。
走到中心医院,他脚步稳健,一刻不停。
即使他长年呆在部队,有一次还作为维和部队远赴苏丹,见过战乱残酷的场面,如今,走过他拿刀自残的地方,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现在地板光洁,没有血迹,可他还是觉得脚底板有细细的针扎着他,那种感觉很诡异,在这家医院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能感觉到陈暮东那扭曲的气息。
也难怪她会那么害怕。就连他,心里都会有疙瘩。
傅凌止走到心理咨询室,门开着,他碰了碰,里面有声音传来,“请进。”
他走进去,不发一言,坐进椭圆形桌子边上的皮质椅里,“您好,请问您是负责医给医生们治疗的心理咨询师吗”
办公桌后面的人走出来,身形高挑,面目醇和,尤其是脸上的那抹笑,让人感觉很温暖,“您好,我是肖黎川,准确来说,我是专门负责心理创伤这方面的。”
傅凌止开门见山,“我妻子,也就是薄音弥,我想和您聊聊她。”
肖黎川拿着纸笔坐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和细致,他大量了一下傅凌止军装上的肩章,表情没什么变化,“好的。请说。”
“我想知道昨天我妻子来你这里,她有说过什么吗”
“所有病人的诊疗过程都是保密的,所以”
“我是她丈夫。”
“那也一样。”肖黎川不卑不亢,温和地回答,这让傅凌止有些不耐烦,他最讨厌这样管方式的敷衍。
“可她昨晚很不对劲,或者说自从枪击事件之后她一直不对劲。”
“重大事故后肯定会留下或轻或重的心理创伤,请问,她的不对劲表现在哪些方面”
“她”傅凌止摸着下巴,斟酌言辞,最后目光放亮,“她有自杀倾向,昨晚她洗澡,很久不出来我就进去看了看,她把全身都泡在水里,整个头埋了进去,不知道这样多久了,反正我进去的时候水已经凉透了。很奇怪是不是她以前很怕冷的,可现在,我真有些担心了。”
115 肖黎川这个男人
肖黎川思忖着,问他,“对着这件事,她有什么解释或者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想泡一泡,那样舒服,可那分明是敷衍我的回答。。
“也许,她潜意识里确实存在自杀倾向,毕竟她所经历的事对她来说太过残忍,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之内,所以她需要一些渠道来纾解内心的绝望。除了这个,薄医生还在什么方面出现异常行为”
傅凌止面无表情,挠了挠头发,“她以前对男女方面的事很迟钝的,可最近,她似乎热忱过了头。”
肖黎川笑笑,表示理解,“很多人都会把做爱当做一种解压方式,从而转移注意力,也可能是逃避。”
傅凌止点点头,站起来,“医生您多留意,她这样我很不放心,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这是我的电话,您记一下。”
肖黎川也站起来,结果名片,“好的。有空的话还请您过来详细说明薄医生的近况,这样有助于我治疗方法的跟进。”
傅凌止出了医院,坐在车里,扯开领带,长长的嘘一口气,他的阿弥可不要有事才好。
这一场密谈,音弥是不知情的,她起来后才发现床上早就没了傅凌止的影子。她自顾自下楼,机械地吃饭,然后穿衣服出门。
磨蹭了很久才进了医院,今天,她同样打算用沉默熬过治疗时间,反正也只有一小时,大不了玩玩手机就过去了。。
可她总觉得肖黎川的目光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昨天的彬彬有礼,醇和温厚,反倒有种异样的味道。她也不管,一小时一到,她照例问他可不可以在同意书上签字,肖黎川照例温和的笑了笑,摇头。音弥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
这样僵持了十三天,音弥看着同事一个一个走向岗位,只有她还在蹉跎时光, 看到手术时间安排表一天一天变更, 她也想回到岗位上。
所以今天,她是做好了打算全盘托出的准备的。
肖黎川等了一下午,正在收拾文件包,准备回家了,门突然被震开,然后是一股寒气扑面而来。音弥站在门外,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气势,她瞪直了眼睛,“肖先生,请给我一点时间。”
肖黎川微笑着走过去,推着她到椅子里坐下,然后端了一杯茶给她,“不用那么见外,叫我肖黎川或者黎川就行。”
他随性的态度让音弥吊着的心渐渐松弛了不少,“我打算坦白,坦白之后你能给我签了同意书,让我回去工作吗”
肖黎川在她对面坐下, 目光清澈而温暖,“薄医生, 你必须明白,这份同意书不是为了限制你工作,它恰恰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工作而准备的,如果你心里的疙瘩还在,无论有没有同意书,你都没办法正常工作。有时候把心里压着的秘密都释放出来,工作效率会事半功倍。”
音弥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说到底,她是没办法对一个像他这样的陌生人全盘托出,可傅凌止更不行,她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而泪瞳并没有经历过,所以她也不可能完全理解她的痛楚。
还不如
“那天的事我没有一点准备,当时我正在实验室”
说到最后,音弥已经泣不成声,那些长时间压抑着她的恐惧和苦楚,让她不得轻松的噩梦,都一股脑倾泻了出来。她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而眼泪却越掉越凶。嗓子哭到嘶哑,声音在再发不出来,全身都在颤抖,她只好抓紧桌子边沿,不让自己从椅子上掉下去。
肖黎川把茶递给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薄医生,你再抬头看看,这里有你说的那个坏人在吗那把枪还在吗你看得见血吗”
音弥摇摇头,肖黎川的声音像一剂安定剂,她缩着肩膀努力的停住颤抖,“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跨不过那道坎。”
“所以人们常说时间是一剂良药,很多伤口都需要时间来平复。既然你已经说出了事实和你的想法,我可以再同意书上给你签字,但也请你记住,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来找我,如果觉得害怕或者心跳加快,更要来找我。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音弥点点头,拿了那张写着肖黎川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的同意书,匆匆出了门,直奔洗手间。
站在大镜子面前,音弥拿出湿巾抹掉眼角睫毛膏的黑色痕迹,她今天为了能让肖黎川在同意书上签字,可谓下了苦功夫,不仅专门去买了假睫毛膏,还把化了浓妆,并且,事先想好所有的说辞。
可尽管全副武装,她还是被内心的情绪给牵动了,差点在肖黎川面前丢尽了脸面。但是这些都是值得的。
她宝贝地把同意书那张薄薄的纸举到眼前,猛的亲了亲,然后乐呵呵地给泪瞳打电话,可是连拨三遍,都是不在服务区。
这几十天她很少在医院看到泪瞳,不知道她最近在忙些什么,可能是非洲的那个项目,因为枪击事件延迟,近期会逐步进行。
办公室。
肖黎川饶有兴致地凝视她远去的背影,然后用手沾了沾她落在桌面上的泪珠,里面夹杂着黑色的成分,一看就是假睫毛膏,她今天和平时大不同,什么意图昭然若揭,他也很配的不拆穿她,甚至还给她签了字。
肖黎川拨通电话,“姥爷,我已经给她签了字让她可以继续工作了,我可以回去了吗”
“不行这丫头完全恢复正常之前,你给我好好呆着。”
事实上肖黎川很忙。
身为战争后遗症治疗师的他,如果不是因为姥爷的一句话,能千里迢迢从中东飞到中国,担任这家小医院的治疗师,这样大材小用的工作吗
这家医院的院长看到是他空降之后还目瞪口呆了好一阵。
他不会告诉薄音弥,仅仅是因为她一个人,他才来到这里。
116 婆婆刁难
姥爷三年前回国探亲的时候偶然发现闹不长了个瘤子,因为病情急而瘤子的结构脉络太大,牵扯大脑皮层许多区域,所有医院都摇头不肯手术,当时只有薄音弥这个出身牛犊不怕虎的女子肯为他姥爷冒险,最终手术获得巨大成功,姥爷活到了现在。。
可以说,他是来报恩的。可饶是精通人心和人性的肖黎川也料不到,他日后会在这里经历些什么。
音弥和傅凌止刚睡着,床头柜上的座机就响了。音弥要接,傅凌止按住她,“我来,你睡吧。”
傅凌止刚拿起话筒,那边就传来震天动地的一声吼,是谷舒晚的声音,谷舒晚历来优雅,做事不急不缓,有股不怒而威的巾帼风范。
就是知道母亲一贯的性格, 傅凌止才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瞠目结舌,“妈,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了”
“把你的好媳妇给我叫过来,听电话”谷舒晚今晚很有些反常,不仅声音又高又尖细,连众所周知的好脾气都爆出了原形。
“妈,您又不是不知道音弥最近是个什么状况,”傅凌止压低声音,“她睡着了,明儿再和您打电话行吗”
音弥从被子里钻出来,扯住傅凌止的衣袖,摇摇头。
“快点等会再收拾你这死小子”谷舒晚看来是彻底发怒了,还差点破音。
傅凌止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怕老太太心脏受不了,赶紧软下来,“妈,我叫醒她还不成嘛您别来气儿。
“你媳妇一向乖巧,挺讨我喜欢,每次你们一吵架,我总站在她那边,我哪点对不住她了她要这么气我她也太糊涂了”
音弥已经爬起来接过电话,“妈妈”
“薄音弥,你给我马上回傅宅我有急事找你,当面说清楚你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