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蒋丽在跟陈柚缠斗的一周的时间,从一开始的充满斗志到后面的浑身绝望, 这个社会上比起有的道貌岸然的小人, 真小人才是最可怕的。
蒋丽也咨询了律师, 但是却一无所获,陈柚已经把一切都打点好,根本就没有可趁之机。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周六早上, 蒋丽总算是松口, 答应平分财产离婚。
陈柚把已经给蒋丽看过的财产分割协议摆在桌面上, 蒋丽确定好没问题后就直接签了。
陈柚收好文件,正准备离开。
蒋丽叫住她。
陈柚回头看她, 微歪头,示意问她什么事情。
蒋丽拿着协议的另外一半, “你这么做人, 不怕遭报应吗?这段时间我好好的了解了一下, 你不管委托人占不占理,只要给你钱, 你就帮忙辩护, 事后还因为对方不服而私下报应而受过不少次的伤。”
“打官司期间还不忘关心我,真是辛苦你了,得遭到报应了,我再告诉你怕不怕。”
陈柚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度会让人没有成就感和发泄的快意。
蒋丽看着陈柚又要走, 高声叫了一声“陈律师”。
陈柚回头。
“前段时间在外面等你的是你男朋友吧, 你就不怕以后你们结婚了之后, 你男朋友在外面给你戴绿帽, 然后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你身上,非要跟你离婚吗?”
“如果是以后的事情,那么以后的以后我再回答你。”
陈柚走到门边,回头再看了一眼在病床上的人,“另外,蒋小姐,你不用为我的人生担心,管好你自己。”
今天宿潮有事,并没有跟她一起来医院。
陈柚今天也安排了其它事情,不准备去跟宿潮见面。
她关上病房的门,伸手把兜里的手机摸出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
她刚一抬起头就看见宿潮,他离得极尽,瞳孔底部她的身影清晰可见。
她被吓了一跳,上身朝后微仰。
宿潮手掌按住她的腰后,扶住她。
他短硬的黑发上挂着水珠,喉结一起一伏,带着急速奔跑后的微急喘意。
所有的浪漫都不及这一刻来的心动,仔细想,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所有爱意,都是在各种细节的堆积中越发深厚。
陈柚对手机对面说了一声,“稍等一下。”
她看着宿潮道:“不是说今天忙,怎么过来了?”
“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他斜斜地瞅了一眼陈柚的手机。
陈柚跟对面简单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收好,看着他,道:“什么事?”
“没事儿,就是刚好在附近,想着你应该还没走,就过来看看。”
“看完又回去忙?”
两个人走到电梯边按了向下的按钮,几秒后,电梯停在他们所在的楼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嗯,跟你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我约了人。”
“... ...那。”宿潮勉为其难的张开双手,“怎么也得抱一个呗,要不我就白来了。”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陈柚想了又想,在电梯到二楼的时候,飞快的抱了他一下。
陈柚跟宿潮说了几句之后就想走,宿潮一脸神秘的叫住她。
“还有事儿?”
“嗯,跟我来。”
***
陈柚好久没有跟余暇他们聚了,之前的精力一直都集中在私事上,没有精力和心情参加聚会,但是这一次如果再不来,那就惹众怒了。
余暇直接开玩笑的发话了,如果再不来聚,那就要去事务所骚扰她了。
陈柚虽然不怎么喜欢吆五喝六的氛围,但是,很久不聚,也蛮想念。
她到的时候,大家已经玩开了。
余暇看见她,朝她招招手,陈柚过去,熟稔的跟他们轻碰碰拳,“好久不见。”
圈子里固定的成员基本都来了,但是也多了好几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陈柚朝范丽丽颔首,在边上坐下。
她坐在人群边上,虽然不显突兀,但是也很难融到那种甩头晃脑的欢快气氛中。
一直关注着她的余暇还发现陈柚不时走神,目光落在手上,若有所思。
这种走神一直持续了半个小时,直到有人叫她玩游戏。
真心话大冒险。
幼稚。
她可有可无的点头,晃着酒杯玩,她在这种游戏上的运气相当好,十次中估计十次都转不到她。
不过,估计是这么久好运气的报应。
她正走神的时候,桌上不停旋转的酒瓶对准她了。
陈柚揉揉眉心:“真心话。”
范丽丽眼珠子一转,“讲讲你印象中男朋友做过的最浪漫的事。”
“... ...”
陈柚有一个警察男朋友,大家都知道,不过她不怎么喜欢提起私事,所以大家也不知道具体到底是怎么样,一听范丽丽问的这个问题,大家都把目光集中过来。
陈柚又有点走神,酒杯里的酒水晃起的波浪变得更大些,溅到她的手上。
她回过神来,抿抿唇,环视一周。
说实话,余暇也有些好奇,他也想知道,在陈柚心里,到底怎么样的行为算是浪漫。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陈柚秀恩爱。
她说:“我要结婚了。”
聚会结束,陈柚坐在车里等宿潮来接她。
她打开下午的时候,宿潮神秘兮兮交给她的红色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枚镶着钻石的戒指。
她试戴了一下,明明就是一枚简单得没什么好看的戒指,但是陈柚却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华丽的珠宝,让人爱不释手。
余暇给陈柚打了电话来,陈柚接了,“喂。”
“喝酒了,你叫代驾了?”
“没有,宿潮要来。”
“你让他别来了,我直接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
“陈柚!”
陈柚安静等他下一句话,余暇停顿了很久,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掷地有声的开口:“我也愿意娶你,你要不要再重新选择一次?”
对于余暇这种把自由看作是最重要的二世祖来说,‘结婚’两个字太沉重,它牵涉到各种事情的方方面面,财产上,人脉上,事业上等等,这种巨大的沉重感使得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结婚。
但是现在,他真的想用这两个字拴住一个人。
陈柚听完,下意识的拒绝,“别开玩笑了,不好笑。”
余暇深吸一口气,“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了,应该清楚我什么时候是在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在跟你说的。”
“没意思了啊,余暇。”
“陈柚,就一次,你先不要急着拒绝我,好好思考一下 利弊关系,我明天早上在锦山温泉城那个别墅等你,一直等到你来为止。”
余暇不等陈柚说话就直接挂了,陈柚正想拨回去,宿潮已经到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推门下车,坐到副驾驶上去。
宿潮帮她检查了一下安全带,然后开车往家的方向开。
宿潮亲着陈柚进屋,难舍难分,恨不得在这一个吻里融入所有的念想和欢喜。
去上一个喜欢你的女人,就是一场不战而胜的战争。
衣服四处乱扔一地,厨房沙发书房都有战斗的痕迹,暧昧又带着似海的深情。
陈柚第二天理所当然没有起得来,她并不把余暇的话放在心上,毕竟就像余暇说的,她太了解他,基于这份了解,陈柚并不觉得余暇会去温泉城。
陈柚睡得心安理得,但是在另一边,余暇呆呆在房间里坐了三个多小时。
中午的时候,温泉城的小公子听见消息来找他。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坐在余暇对面,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我听下面的人说,你在这里坐了三个多小时了,没事儿吧,余大少。”
余暇有些颓然的搭下肩,“没事儿。”
说完,他又有些不吐不快的感觉。
他咂咂嘴,猛喝了一大口酒:“我今天约了一个我暗恋很久的女生到这里想要跟她结婚,然后我发现我没有带户口本。”
“就这?回去拿呗。”
“不用去拿了,她没有来。”
余暇起身,“我失恋了,今天的消费你全包了啊。”
“靠!早知道我就不过来跟你说话了!”
陈柚虽然答应了结婚,但是他们并没有打算马上办婚礼,毕竟,宿潮怎么看怎么都是个大穷逼,在这种人生大事儿上,如果陈柚一手包办了,那估计宿潮这厮好几年都抬不起头来。
陈柚相当善解人意的把婚期延后了。
最近,大家都发现一向懒洋洋的宿潮精神抖擞的在各个支队里面穿来穿去,满脸讨好和谄媚。
大家还以为他要走什么后门,结果细细一了解才知道,这人想被派到派出所去,不想干刑警了。
陈康打算对他进行一场思想教育,纠正他这种好逸恶劳的思想,但是宿潮一点也不接受洗礼,他的理由简单又粗暴,“我想抓赌,这抓到了能提赌资的一成吧,我挺缺钱使的。”
“... ...你这种思想,...很有前途啊。”
邓在礼的量刑也确定下来,她尽量去忽视心底深处的不甘心和恨意,故意去遗忘它时间晃悠晃悠往前走,快就到了陈柚的生日,这一天她收到很多很多的礼物,从礼服到首饰,五花八门。
不过有一份礼物引起了她的注意。
礼物是从邓雯曾经就读的大学寄来的。
陈柚从公众号找到寄出礼物盒子的大学组织,打了电话过去询问怎么回事儿。
“是这样的,我们每年都有一个活动,是给未来的自己寄出一封信,当时邓雯学姐说没有信要寄,想寄一个小礼物,我们看东西不是很大,就接下来了,她说要寄到这个地址的...”
陈柚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了,她说了声‘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她盯着u盘看了好一会儿,插进电脑里。
u盘里有好几个文件夹,分门别类的整理好了,有视频有音频也有聊天记录,在这里,邓在礼脱掉了那层憨厚的外皮,变得偏执又阴鸷,张口闭口都是杀人,还把之前的事情洋洋得意讲出来,就好像把这些事情当作是将军胜战的勋章。
陈柚坐在家里,从中午一直看到晚上。
最后还有一个视频和一个txt,陈柚先打开的是文档,里面放的是一个标红的icloud账号和密码,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账号密码。
陈柚手指一顿,情绪没有控制住,微起伏。
邓雯死后,她的手机不翼而飞,再加上这个公司对于用户的隐私保护极其重视,不愿意配合提供icloud的相关信息,所以关于这方面的排查几乎为零。
但是,现在,邓雯却好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把这些隐私信息都提前一步写在了文档里。
陈柚压住内心的激动,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
视频镜头晃了晃,光线不清晰,过了好一会儿,摄像头才算是调正,邓雯坐在摄像头前,朝她笑。
不嚣张不狂妄,甚至带着莫名的孤勇。
“陈柚姐,我知道当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吧,...”
在陈柚的印象里,邓雯是一个天真到放浪的人,她只会嚣张的笑,大声的叫,根本不知道悲伤和眼泪,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再狂妄的人也有眼泪,只是眼泪藏在那些尖锐的情绪里,没有人知道。
邓在礼不是她的亲生父亲,从小时候,他的态度就对她很一般,但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恶心到这种程度,当她被强的那天,她就想过要死。
但是她爱美,一直没有找到一个体面的死法,所以就一直这样拖着,拖到她有一天无意中知道了陈柚陈逸跟邓在礼的那些矛盾和仇恨。
她是花着陈柚的钱长大的,尽管知道她并不是抱着善意才供她的,但是她对于陈柚的感恩和谢意远远多于李莹和邓在礼。
她可以没钱就找她拿,她可以有事找她来解决,她可以去学舞蹈、学唱歌、学化妆,她可以买衣服和体面的去聚餐。
陈柚给了她优渥的生活,这让一向自尊心很强的她顺风顺水,嚣张狂妄。
可是,她又太抱歉,抱歉在法律上是她父亲的男人犯过这么大的过错,让她永远永远都不能把陈柚当作一个可以依靠的表姐,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
人是复杂的综合体,具体的情绪波动已经没办法再考究,结果很清楚,邓雯和邓在礼一直积累的矛盾爆发了。
视频有一个多小时,陈柚看着看着,觉得嘴有点痒。
她戒烟好一会儿,但是,现在忍不住想要再抽。
她先存了备份,然后关了电脑屏幕出去买烟。
她买了两包,一包在路上就抽完了,另外一包,边看边抽。
缭绕的白色烟雾挡住她的表情以及复杂难明的思绪。
没想到,最后圆了她不甘心的念想的不是别人,而是她一直当做棋子在用的人,除了感谢和歉意,陈柚不知道还能用怎样的词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陈柚第二天换了一身职业套装,驱车去了公安局。
她把东西交给宿潮,宿潮听完她的话,眼睛骤然一亮,从她手里拿过u盘,“我先送进去,你在外面等我一下。”
“嗯。”
她看着宿潮消失在视野中,转身,慢悠悠的往外面走。
她站在公安局外面,正对着‘公安’两个字中间的缝隙,看着反着太阳光的字体边廓,眯了眯眼。
宿潮一会儿就出来了,他悄声站到陈柚身边,言语里掩不住的兴奋。
这种案子堆积下去肯定又是一具悬案,本来都已经完全放弃的案子现在柳暗花明,又有了新的转机。
宿潮说了好一会儿,陈柚都没有反应,他打量她的表情,问她:“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世间受苦的人千千万万,... ...”
她好像在专注于自己所受的伤害,没有看见旁人的求救信号。
宿潮从身后拥住她,身体紧紧贴住她,亲密得不分你我,“一个一个救,都会好起来的。”
“当年没救下小逸,现在不是也没救下邓雯吗?”
宿潮把玩她的手指,“可是,邓雯死之后,中央公园那边已经意识到了监控不足,安保不力,开始多方面布防。”
陈柚:“但是这又能改变什么?”
“不要急着想要看见什么变化,你要给社会和国家一点时间,经验和教训会是最充足的养料,社会制度设施会自我修复以及完善。”
是吧,终有一天,他们能见到公平正义,繁荣昌盛的祖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