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宿潮拿起刀往外走, 他背脊挺得笔直, 明明是去做一件坏事，但却像是去做一件了不起的正义制裁。
陈柚拉住他, 用力攥紧他，她眼睛睁大, 琉璃清透里掩不住惊慌。
“怕？”
“怕。”
“怕，你还敢一个人来？”
“... ...”
宿潮蹲下，手肘搭在右膝上，看着她，“你说动手我就杀了他。”
“不, 不动手。”
“为什么呢？”
她讨厌, 憎恶, 甚至想要赔上自己这条贱命, 在马上看见胜利曙光的时候却像个懦夫一样后退，为什么呢？
她自己也搞不清楚。
宿潮：“你还有时间考虑, 在警察来之前，我接受你的任何决定。”
“... ...”陈柚抿住唇瓣，她双手抬起来拥住宿潮, 用了力。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一定要认真的、用力的抱住宿潮，不要放手。
天慢慢放亮，邓在礼习惯早起, 他到卧室先看了一眼两个人, 陈柚侧倒在地上, 身后靠着墙壁角落，她脸色苍白，乌黑的头发沾在脸颊两侧，显得格外狼狈。
蒋丽则跟之前一样，很听话的缩在角落不说话。
邓在礼已经发现了陈逸，他今天要不动神色的把他引过来才是。
他心里有事儿，看了一眼卧室就转身出去了。
陈柚听见关门声，手从背后伸出来，扒开眼罩，对上躲在床底的宿潮的眼睛。
宿潮给了她一个安心的动作，陈柚重新戴上眼罩，安心等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邓在礼似乎准备好出门了，他刚一打开门，就被人暴力从外拉开，外面砰砰砰砰的慌乱声响不断，伴随着邓在礼愤怒的咆哮声。
陈康一脚踢开卧室门，他看了一眼宿潮，环视一周，急忙去解救蒋丽。
宿潮把陈柚抱起来往外走，路过邓在礼的时候，宿潮这玩意儿抬腿就是一脚。
队长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瞅他。
宿潮一挺腰，声音洪亮：“报告队长，刚才嫌疑人疑似要对受害者做出过激行为，我为避免发生此类恶性事件，给了他一脚。”
这人都被压在地上了，哪里来的恶性事件。
他下意识翻个白眼，“你私自行动，回去再听处罚，快滚！”
宿潮脸皮厚，一点也不怕，一出门就把队长的话扔到脑后，抱着陈柚直奔医院。
陈柚身上的基本都是外伤，先到急诊去简单处理了一下就回警局去配合做调查。
陈柚出现在现场的原因很明确，为了工作上的事情去找当事人协商，现场有一把带着她指纹的匕首，陈柚死死咬住是拿来削水果用的。
她跟邓在礼的通话记录也只是为了确定痛失儿女的舅舅近况。
陈柚的心理素质很好，她很完美的扮演了一个受害者，无知又无措的给邓在礼安上罪名。
当警察一脸亲切的朝她笑，将她请出审讯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空落落的。
她可以瞒过这里的警察，但是她自己清楚，她有罪。
她跟邓在礼的区别只不过是邓在礼的罪名是由法律来惩戒而已。
“骗子！大家”
她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脸上涂着黄色半固体膏药，额头贴着一块丑丑的，手腕脚腕到处都是伤和淤青。
明明狼狈爆了，可是宿潮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她站在那儿可怜兮兮的，超漂亮。
宿潮上前小心的握着她的手臂往外走，陈柚没有反抗，下搭眼睑慢慢跟着。
他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宿潮喜欢她所有的样子，就算是颓然不高兴，他也想要把她变小揣在兜里随身带着，他放轻手上的动作，带着她往前走。
她跟着宿潮上了公交车，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上去，宿潮挨着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跟着车一晃一晃的往前。
阳光在车地面上划出不规则的形状，随着车转弯，形状慢慢移动，将陈柚左肩划到亮色里，脸沉到阴影中看不清晰。
“宿潮。”
“嗯？”
“其实我觉得自己挺可怕的。”
宿潮紧紧扣住她的手，眼睛定定的看着她，“有什么可怕的，这个世界上谁恨一个人的时候没想过杀了他，一点都不可怕。”
“下一站版筑站，请要下车的乘客... ...”
车内广播一响，坐在车里就站起七八个人，吆五喝六的一起下了车。
陈柚说了什么，宿潮没有听清，他凑近些，再问了一次：“你说什么？”
陈柚摇头，“什么都没有。”
她坐正身体，把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她说啊，她清醒。
每个人都可能想过杀人，但是试图将它落到实处的并不多，更何况，在做的时候，她并不出于愤怒。
她清醒，清醒的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她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加讨厌自己。
陈柚下了车，顺着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宿潮目光定定落在她发尾末梢扫过的白瓷脖颈处，懒洋洋的扬了扬脖。
“陈柚。”
“陈柚。”
“陈柚。”
她回头不理他，他就一直叫她的名字。
陈柚走到树荫下，回头看他，她揣着手，微风拂过她脸颊的时候，卷起她的耳发。
她伸手勾了勾头发，眼睛里情绪凝下来，轻声叫了一声宿潮的名字。
宿潮静静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我不是好人，我心里的阴暗想法很多，我唯利是图，我自私又喜新厌旧，我很普通，普通到丑陋，我真的很垃圾，但是你不要可怜我，不要同情我，即使你不爱我，我也不会怪你的。”
宿潮第一次在陈柚嘴里听到‘爱’这样的字眼，他微恍的瞬间，陈柚转身往屋里走。
“陈柚！”宿潮大跨一步跟进去，他从背后伸手拥住陈柚，声音软绵带着诱哄，“你既然这么差劲，那就送给我吧，我得替社会减少一些人渣败类。”
“宿潮...”
“陈柚，我们结婚吧。”
“... ...”
“不要再管邓在礼了，我们好好的在一起。”
陈柚扒开他的手，边揉着太阳穴边往里走，“我现在很累，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下吧。”
“好。”
陈柚伤口还没有完全好，但是她嘴痒得厉害。
她靠坐在榻榻米上，边赏月边抽烟。
烟雾缭绕间，陈柚漂亮的五官若隐若现。
门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声，陈逸像是犯错的小孩儿慢吞吞的移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