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二日便是孟岫的抓周礼。
虽然对外孟岫是孟家的次子, 但孟德金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的儿子。再加上孟家如今已是瑞阳首屈一指的大富豪, 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由于尚在病中, 整场抓周礼作为主角的孟岫只被抱出来露了个面,马上又被抱回了后院。但仅是这一小会儿,就让参加宴席的宾客看了场好戏。
既然孟岫已经回了米姨娘的院子,抱他出来与宾客见面的自然也是她。看到米姨娘抱着孩子出来时, 与孟家关系亲近的几家主母面上难掩诧异。
她们早就听说这孩子被记在嫡母名下, 并且一出生就抱去了徐氏院子里教养。怎么今日反而是那妾氏抱出来的?
众人将目光转向招待客人的徐氏,见其虽满脸笑容, 眼中却毫无喜意甚至透着丝疲惫。又看米姨娘面上止不住的喜上眉梢,及孟老爷对其母子呵护备至,各家主母心中有了数。
知道这恐怕又是一出后院争夺子嗣,当家老爷宠妾灭妻的戏码。想不到孟老爷年轻时正人君子, 上了年纪却反而风流起来。孟夫人这是先甜后苦呀。
正感慨间, 忽听“哎呀”一声。
众人忙转过头去,却是米姨娘正打算抱着儿子回后院, 不想竟与端菜的小丫头撞在一起。那托盘上刚出锅的热菜立时便泼了米姨娘一身。
检查确认儿子无误后,米姨娘指着战战兢兢的丫头张嘴就要骂, 却有一个人比他更快。
孟德金一脚将那小丫头踹倒:“该死的奴才怎么做事的!若伤了小少爷, 你可有命赔?”
那丫头吓得脸色苍白:“奴婢不知姨娘会突然转身, 真的不是故意的。”
米姨娘见周围宾客的注意力都在这边, 顿时计上心来。
她冲着那丫头道:“这仿佛是正院的桑果?你都在正院呆了两年多了, 夫人又最擅□□下人。平常我看你也是个机灵的, 怎滴今日如此毛毛躁躁。况且, 我记得今日传菜丫头的名单里并没有你吧?”
徐氏正要上前,听到米姨娘这话却停住了脚,面上的笑容也被收了起来。
先说她善于□□下人,紧接着说桑果平日机灵今日毛躁,最后又说桑果今日不该当值。不就是向宾客暗示是她徐氏指使丫头的。徐氏没想到,自己步步后退对方却得寸进尺,竟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污蔑于她!
桑果不停的磕头道歉着:“奴婢真的是没看到。”
米姨娘柳眉倒竖,斥道:“我这么大个人你却说没看到,定是故意的。是谁给你的胆子!”嘴上虽然问着桑果,米姨娘的眼神却不住的往徐氏身上扫。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孟德金却也将怀疑的眼神投向妻子。
周围各家主妇们面面相觑。一是没想孟家竟然将这种阴私事在大庭广众之下闹出来。二是没想到这么粗陋的栽赃陷害,孟老爷竟然会信。果然男人都是色令智昏的,而孟老爷尤其严重。
孟岚正在前面待客,听到画眉的转述后转身就往后厅而去。待客的前后厅隔得并不远,只一会就到了。到的时候徐氏正被气得直抖,孟岚一见顿时火冒三丈。
“若要害你儿子当初就直接一碗药灌下去,你哪里有机会做上孟家的姨娘!”
孟岚深觉他爹是老糊涂了,竟任由米姨娘如此嚣张,还跟着一起怀疑徐氏。
按理今日这事该等宾客离开后在处理,但只看米姨娘那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作态,和孟德金面上止不住的怀疑。孟岚深觉必须快刀斩乱麻,他转身冲围观的宾客团团一拜。
“我孟家暂且有些家务事需要处理,还请各位婶娘略用些酒水,我与娘失陪片刻,稍后便回来。”
众人均含笑表示理解,重新回到位置上喝酒吃菜。孟德金此时仿佛才回过神来,面上却仍带着怒意和猜忌。
孟岚对卫卯交代几句,又让饮墨去前厅交代了齐管家,便率先出了后厅往院中的水榭而去。
…………
待到只剩下相关人等后,孟岚收起面上的表情,开始审问桑果。
“究竟怎么回事?”
桑果抽抽噎噎的开始叙述。
“今日厨房里人手不足,齐管家便让闲着的姐妹帮忙上菜。奴婢进后厅时看到姨娘正与一位客人说话,以为不碍事就想从旁边过去,奴婢刚走到姨娘身边时,姨娘就突然回身撞了上来。”
孟岚看向孟德金,冷笑:“是否需将齐管家和那位与姨娘说话的客人叫来问问?”
孟德金摸摸鼻子:“还是不必了。”
齐管家倒还罢了,审问客人这种事他哪里做得出来。况且米姨娘与那位客人说话时他也在场,知道米姨娘确实是突然转身的。
“你呢?”
接到孟岚的目光,米姨娘瑟缩了下,她本就是无事生非故意挑事,哪里敢找人来对峙。
孟冷笑:“岫哥儿本就在病中,母亲早就交代了不让抱出来,是姨娘你非要一意孤行。”
想在众多宾客前炫耀夺回了抚养权,竟不顾儿子的身体虚弱,硬是抱了出来。
“昨晚你便污蔑我娘,今日又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栽赃。小杏!你是何居心!”
孟德金仿佛刚回过神来一般,将猜疑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爱妾。
猛然听到自己做丫鬟时的名字,米姨娘觉得自己仿佛又成了那个正院的丫鬟。
她弱弱道:“我看岫哥儿已经退烧了,今日又是抓周大礼。一辈子也就这唯一次怎好错过了。”
米姨娘边说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孟老爷。孟德金想起了米姨娘平日里的温柔小意,顿时心又软了。
孟岚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极其失望。这些年他爹的脑子越来越糊涂,在生意上做过好几次错误的判断,也是因此他与卫卯才不得不接过家里的生意。没想到他爹在女色问题上竟也开始犯糊涂。
“你们都下去吧。”小桃与画眉对视一眼,扶起跪在地上的桑果退到水榭外面。
“你也出去吧。”
米姨娘愣了会儿才知道孟岚指的是自己,她看了看孟德金,见其面上并无反对之色后,才抱着岫哥儿退了出去。
此时水榭中便只剩下孟岚与父母一家三口。
“爹。”孟岚直直盯着孟德金的双眼,“您是否真的觉得我与娘会害死孟岫?”
否则即便是老糊涂了,也不可能连着两天对米姨娘的话深信不疑。
“爹没有如此想。”孟德金蒋眼神错开了去,低声道,“岫哥儿毕竟是孟家唯一的儿子,今后是要继承家业的,我不得不多加小心……”
“爹你不用说了。”
听到孟德金亲口这样说,孟岚那里还有不明白的。他爹是嫌弃他是女孩,孟岫却是真正的儿子。在孟德金看来,女儿从始至终都是外人,家产自然要传给自家人的儿子。
孟岚从没有对此生的父亲如此失望。原来不论他有多优秀,即便是考取了功名甚至还是案首、解元。在他爹的心中,依然因为是女儿身而低人一等。甚至比不上一个刚满一周岁,甚至还不知道能不能养大的婴儿!
“既然爹您打算将孟家的产业传给孟岫。那今后我也卫卯便不再插手孟家的生意了。”
孟德金立时不同意了:“那怎么能行,岫哥儿还小呢。”
孟岚冷笑:“怎么?难道爹是打算让我与卫卯辛辛苦苦十几年,最终为孟岫做嫁衣吗?”
孟德金沉默不语,显然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半晌后他才道:“也不是与你无关。你今后出嫁,家里自然也会为你陪上一副嫁妆的。”
“我不需要!”
孟岚再无耐心听这种言论,他直接站起身:“我与卫卯已经结为夫妻,不会有出嫁的事情,或者您是想要我与卫卯合离?若您不怕得罪护国公府,便去与卫大人提吧。”
孟德金这才想起,当初为了抱紧护国公府这条大腿,他主动向卫旗提出取消三年合离的约定。
“后日我与卫卯就回熙城了。我会让卫卯将这两年熙城的账簿整理好,而后交给齐管家与陈发。至于今后孟家的产业您传给谁,我绝不多嘴一句。”
孟岚深吸一口气:“只希望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是女儿身。明年就是会试了,若我能中榜,对孟家和孟岫只有好处!”
看着孟德金眼中的不赞同逐渐消失,孟岫心中满满都是苦涩。他从没想到,原本最不可能泄漏他秘密的人,竟成了最大的威胁。而他只能用利益,来让父亲继续为自己保守秘密。
从头至尾徐氏都一言不发,只在最后轻轻搂住女儿的肩膀。
孟岚收起面上的失望和难过,冲母亲露出个笑容:“娘,我们回去吧,里面还有那么多客人需要招待呢。”
“好。”
母女二人互相搂住对方,径直离开水榭,再没有看向身后的孟德金。
看着紧紧搂住对方的妻子与女儿,孟德金往前跨了一步。但想到尚在襁褓中的儿子,和年轻娇嫩小意温柔的米姨娘,又收回了脚。
……
抓周礼过后孟岚与卫卯就要返回熙城了。但这次却不止凝碧院在忙碌,徐氏的正院也在收拾行李。
面上的说法是,徐氏担心儿子在外面吃住不好,她去就近照顾。其实孟家所有下人都明白,夫人这是被老爷彻底伤了心,索性眼不见为净了。
孟岚对这个决定非常赞同。既然母亲已被当做了外人防备,随着他一起去熙城反而是个好选择。免得的日日看着原本恩爱的丈夫,对着另一个女人嘘寒问暖。
正看着下人们收拾行李,却见陈发急匆匆走了进来。
“李家的双休少爷说有急事找少爷,正在雁湖边等您呢。”
孟岚疑惑,他与李双休昨日才在宴席上见过,对方说先生留的课业没完成,担心回去后要被罚。特意交代了今日不要去找他,好让他趁着今日空闲将课业赶完呢。怎么又突然主动找自己出去?
“他可说了是何事?”
陈发擦了把额头的汗珠:“青竹并没有说,只是我看他挺急的样子。应当是要紧的事情。”
见陈发面上不似作伪,孟岚便吩咐饮墨与画眉继续收拾。自己则带着醉墨匆匆往雁湖而去。
哪料到了地方后直等了一个时辰,都没能见到李双休的人。就连被派去李府询问的醉墨也不见踪影。
孟岚心下焦急,正打算亲自去一趟,忽觉背后巨力袭来。孟岚尚未反应过来便跌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