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九月初三是个黄道吉日, 宜祭祀嫁娶。这天也是整个孟氏宗族的大日子，祠堂早在两天前便被勤快的妇人收拾一新。
巳时一到, 孟氏的宗祠前便响起了热闹的鞭炮声。在族长的带领下，孟岚孟岸二人执香跪拜先祖。
祠堂内的供桌上摆着两张狭长的红纸, 正是府试的放榜名条。一张上写着“瑞阳府正堂拔取覆童生孟岚第三十六名”，另一张则写着“瑞阳府正堂拔取覆童生孟岸第四十九名”。
老七叔跪在排位前, 朗声念着祭文：“……蒙先祖保佑, 今有孟氏第十五代孙孟岚、孟岸二人, 于甲亥年府试得中第三十六、四十九名……”
孟氏并不是什么大宗族，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简单走完祭祀流程后，便是为期十日的流水席。
流水席就摆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但凡是从此经过的不论是谁均可参加。不过东涧村地处偏僻，道路又难走，并未有多少外村人前来。令人意外的是, 西涧村那位李秀才竟派了家中子侄前来庆贺。
族长老七叔乐得喜笑颜开。他才刚当上族长，西涧村便来示好，虽是因为族里出了两位童生的原故，这功劳却是算在他头上的。
流水席全部结束时已是九月中旬。
由于十月初孟岚孟岸二人便要入学兰贤书院, 宴席刚过孟家人便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回瑞阳。其他孟氏族人则需趁着还未开始农忙, 发动全村人先将距离村子较近的几个山头收拾出来，以便年底种植茶树。
…………
天刚亮，孟府的马车便从村东边的小院驶出。
和一个多月前回来时不一样, 这次离开东涧几乎全村人都出来相送。本就不宽敞的乡间小道上挤满了送行的村民。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 毕竟这是真正为他们带来实惠的人。
当行驶到村口时, 人群后传来呼喊声。
“等一下，请等一下！”
一妇人挤开重重人群，扑通一声跪在马车前：“大哥大嫂，求你们将岸哥儿带上吧！他还小，读书又聪明，不能因为他爹被毁了一辈子啊！”
孟岚掀开车帘，只见三婶刘氏正用力的拽着孟岸：“岸哥儿快给你大伯跪下！”孟岸却垂着头一言不发。
孟岚疑惑，前天孟岸说家里有事要处理就先不跟他们一起走了，等十月书院开馆后他自行前去报道。孟岚原以为他是因为三叔孟德财的事一时觉得别扭。看三婶这表现孟岸竟是直接不打算上学了？
刘氏用力的拍打着孟岸：“你快说话呀岸儿，快求求你大伯！”
孟岸将头撇到一旁：“娘，我骗了你。其实大伯什么也没说，是我自己不想读了。”
刘氏急的满头大汗，眼泪都快要下来了：“你这孩子怎么养成了这么个倔脾气！”
孟岚心中一叹，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三婶刘氏的爹也是秀才，家中也算小富。却嫁给孟德财这样一个没用的酒囊饭袋，可以说是赔上自己的一辈子了。如今她此生唯一的指望只有儿子，却不料孟岸突然说不想读书了，刘氏怎会不急。
孟岚走到两人面前扶起三婶，却听孟岸道：“如今大伯要建茶园，西涧村有李秀才留村驻守，咱们村自然也该有个读书人留下来。况且马上就要建族学了，我虽只是个童生……”
“借口！”孟岚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走到孟岸面前盯着他的双眼，“你怕是因为当年三叔陷害我爹的事，而觉得心中有愧吧！”
孟岸狼狈的避开孟岚的视线，却听到自己那位十哥继续道：“你家的情况我并不十分了解。但抛开三叔不谈，你那几位异母兄长如何你自己心知肚明。三婶一向对你期待极高，从你刚会说话便天天抱着你，教你念三字经、教你识字，没有书本便回娘家去借……”
旁边传来“呜”的一声，却是刘氏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孟岸愧疚的垂下头去，不敢看面前的两人。他是刘氏的第一个孩子，自小便是在母亲的期待之下长大，因着天资聪颖他颇有一些傲气。但自从去了瑞阳后，这股傲气便逐渐消失。
孟岚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山，每当他觉得自己要追上对方了，都发现还差那么一点。每次都是那么一点点，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日能够追上十哥、超过十哥。
那日在祠堂里知道的往事，仿佛晴天霹雳般击碎了他所有幻想。孟岸本以为自己的爹只是贪花好色喜好奢靡，没想到竟还做过杀人栽赃这种卑劣之事。想到这些年他们常到瑞阳大伯家打秋风，想到他心安理得的接受大伯的资助与馈赠，他觉得羞愧极了。这些天以来，每次出门他都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他恬不知耻。
“……你的打算难道是用你自己、你娘、以及你那刚满一岁妹妹的一辈子来补偿？”孟岚的话仿佛一把利剑，“这种赔偿我爹可看不上！”
孟岸被训的满面通红说不出任何话来。
“如今我们家什么都不缺。你若正觉得心中有愧只有一条路，便是科举！你唯有中举为官，才能成为于我们家有用之人！”
所有人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孟岚：原来岚哥儿竟如此胸怀大度！即便是仇人之子也能为其着想，激励他努力进取博取功名。
孟岚：[他们不会以为我是在用激将法吧？]
路易：[显然是的。]
孟岚：[……可这些就是我的真实想法呀。]
看如今的形式，江南一带即将风起云涌。
江南自古便是富饶之地，大宁开国以来更是盘踞着各种势力。庆阳帝一直都想将此处的势力连根拔起，将江南彻底纳入朝廷的掌控。但此举必然受到江南盘踞势力的阻挠，尤其是江南那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这么些年以来永宁派来无数官员，却都是无功而返。甚至有那心智不坚者，被这花花世界勾的迷途忘返深陷其中，这才有了秦远的“告老还乡”。庆阳帝若想达成所愿，必须对江南官场来一场大清洗，彻底更换血液。而江南自古又是官商勾结最为猖獗的地方，官场被颠覆，商场自然也逃不开。
孟家原本并未参与其中，却因为熙城之事不得不被被卷了进来，且成了秦家的马前卒。待到江南的事尘埃落定后，孟家没有了利用价值却几乎得罪江南所有世家。到那时秦家还会愿意为孟家提供庇护？恐怕会迫不及待的将孟家推出去，以供被损害利益的世家们泄愤！
若要自保，孟家只能在被卸磨杀驴前寻求到更大的靠山，但能比秦家更强的保护伞世间又有几个？在找到合适的保护伞之前孟家唯有不断壮大自身而已。毕竟相较于外人而言有着血脉关联的亲人是天然的利益共同体。也因此，族内虽然处置了孟德银孟德财二人，却没有牵连他们的子孙。
孟岸这个真实古代儿童能够一次通过县试府试，便说明是真的非常有天分，这种人才当然要培养起来。
“谢谢你十哥。”孟岸的声音中透着沙哑，“我一定，我一定会……”
孟德金悄悄放下车帘，冲徐氏得意扬眉：我就说咱们十九哥能处理的来吧。徐氏抿嘴一笑，欣慰的点点头。
孟岚微微一笑，没有将自己的所想解释出来。他转头示意三婶刘氏：“三婶快去把十一弟的行李取过来吧。”
刘氏激动的擦着眼角的泪花：“嗳，我这就去。就是有两箱书还没来得及收拾，怕是要耽误一些时间。”
孟岚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逐渐升起，天气马上就要开始变热了，他可不想在大日头底下赶路。
“稍稍收拾一下便可，若有什么缺的到瑞阳后再补上就是了。”
“可那是两大箱子书呢。”刘氏有些迟疑。那些书虽都是大哥出的银子，也不能浪费了呀。
“那些书册便留给莲儿妹妹吧。”他看向一脸诧异的族人，“即便是女孩子也是要读些书的。”
看着不太赞同的村民，孟岚心里默默摇头。看来需要和他爹提一句，以后族学建起来了，村里未满十岁的孩子不论男女必须送进族学读书。否则以这些人的见识，恐怕会觉得送孩子读书反而误了干活吧。孟氏族人正是因为没有见识，所以才觉得读不读书无所谓，才会会对建族学兴致缺缺。不过这些即便是说再多读书的好处他们无法理解，等几年后看族人们亲眼看到读书与不读书的区别，就能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了。
不过片刻，刘氏便收拾了一个大包袱送了来。
众人重新登上马车，在族人艳羡与期待的目光中、在颠簸的山道上，渐行渐远。
村口的大槐树逐渐消失在拐弯处的山石后，孟岚放下车帘回身坐稳，下一次回来这里恐怕不再是如今看到的风光了。
孟岚：[我已经决定奋起努力，以后你不会再有机会扣生命值了。]
路易：[……]我才刚和威登合体手握生杀大权呀qaq
孟岚：[所以你的存在已经毫无意义，可以向公司申请调回了。]
不想被公司销毁的系统路易：[其实……我的系统中存有堪比国家图书馆规模的文字信息。]
孟岚：[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路易吭哧吭哧半天：[以前你那么不着调，谁知道我会不会被你忽悠了在考试时作弊。]
孟岚：[……]
孟岚：[这海量文字信息是任我调用吗？]
路易：[绝对不能用来在学习上作弊！！]
孟岚：[那就把现代的农业、工业、化工等等所有先进技术都来一套吧！]
路易声音弱弱：[只有大宁朝已有的记录在纸上的文字信息。]
孟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