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乐和范侍郎家的公子早有私情, 曾私下多次求皇上取消自己和林修的婚约,然而皇上有自己的考量, 且君无戏言,明旨赐婚, 岂能说解除就解除。
林修守孝期满后,婚事不能再拖下去, 楚长乐没办法走了绝路, 谁料那范公子却是个命薄的, 在京中富贵之家衣食无忧,活得潇洒滋润,一出京城前路未卜, 后有追兵,东躲西藏餐风露宿了几日,竟然就一病不起了, 身子骨还不如娇生惯养的楚长乐结实,之后又遇到几个流匪,范公子毫无还手之力,一刀就被砍死了, 楚长乐幸得路过的一位猎户大哥相救, 这才保住一条命。
“我没脸回去,也不敢回去,父皇定会杀了我, 我只是想偷偷的看看父皇和母后, ”楚长乐哭哭啼啼道, “我也不敢离得太近,怕被人发现,村里的大婶说这里很少有护卫巡查,从这里可以上华青山,我今日一早来此,就见你们躺在这儿……五妹,你千万不要告诉父皇,他知道了一定会派人来抓我……”
“那你日后怎么办?”楚遥问。
“我也不知道,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我已经不敢奢求太多,能活着就好了……”
“五妹,逃婚的事是我不对,连累了你,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我没想到会这样……”楚长乐擦了擦眼泪,似乎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要说什么,语无伦次了半天,又去向林修道歉。
“不必了,三公主日后善自珍重吧,”林修显然不想听,别开脸,“多谢三公主的药,今日我们就当未曾见过。”
说完牵着楚遥便离开了。
楚长乐眼泪挂在腮边,怔怔望着他们走远。
林修体内还有余毒,体力不济,走得踉踉跄跄,楚遥扶着他,勉强不至于摔倒。
经过一棵不知名的树时,楚遥见那树上挂着野果,便去摘了几个来,在衣袖上擦了擦,递给林修。
这果子看着丑,吃起来倒是挺甜,皮薄多汁,香甜可口。
两人歇了会儿,继续艰难前行,好在没一会儿重临便找来了,扶着他们上了马,很快到了营帐。
楚遥去请太医,从太医帐中出来时被九皇子抱住,小萝卜头闲得无聊,非要让她陪自己玩,楚遥担心林修,给了他一个刚才摘的野果便打发了。
太医帮林修处理了伤口,再三保证小侯爷没有大碍,楚遥这才放下心,熬了药喂他喝下,才让飞云去准备热水沐浴。
昨夜折腾了一夜,身上全是泥,手腕脖子上也有不少划伤,清洗以后才能上药。
结果飞云刚领命出去,皇后身边的小太监便来传话,说皇后召见,让立刻过去不得耽搁。
楚遥只好先换了件干净的外衣,和太监一起去了皇后营帐。
一进去便感觉到气氛不对劲。
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就听皇后厉声命令,“跪下!”
楚遥不明所以,却不得不遵从。
“你给轩儿吃了什么!”皇后怒目而视,“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九皇子怎么了?”
“哼,轩儿若有何差池,本宫饶不了你!”
……
楚遥大概弄明白了,九皇子突然腹痛,太医说饮食不当,可能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皇后审问九皇子身边的人,认定是楚遥给的那个野果的问题。
“那个果子没毒,我和侯爷都尝过了,”楚遥解释。
皇后蹭地站起来,“你尝的是轩儿吃的那一个吗?”
“一棵树上摘的,自然不会……”
“你还敢狡辩,难道本宫还胡乱冤枉你不成,轩儿之前好好的,吃了那个就身子不适,如何能与你脱得了干系……”
“小侯爷,小侯爷……”
正说着,外面一阵吵嚷,紧接着帐帘猛地被掀开,林修大步而入。
“放肆!”皇后气得脸都青了,“也不看看这什么地方,由得你擅闯,林修,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皇后娘娘无凭无据提审微臣夫人,依得又是哪条王法,”林修面不改色,弯腰将楚遥扶起来,“娘娘若真如此关心九皇子殿下,不是应该在他榻前守着,等他醒来问问清楚么,竟然还有心思兴师问罪。”
皇后脸色变了变,“本宫的事,还用不着你来多嘴。”
“微臣不敢僭越,不过既然事关九皇子安危,兹事体大,臣自当禀明皇上派人详查,等有了确凿证据,娘娘再知罪也不迟,”林修一板一眼说完,也不管她的反应,带着楚遥告退出来了。
“你怎么醒了?”回去的路上,楚遥担忧的问他,“太医让你好好休息。”
“我梦见你被人欺负,突然吓醒了。”
他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我刚吃完饭一般随意,楚遥却清楚的记得,他刚刚冲进营帐中时的满脸焦急慌乱之色。
她心里暖暖的,五指伸开与他相扣,仰起脸,“夫君,你对我真好。”
林修微微一笑,“谁叫你是我夫人呢。”
送楚遥回营帐后,林修也没功夫休息,立刻去了皇上帐中禀报了此事,皇上让人去查,到了傍晚时分,九皇子也醒了过来,很快弄清楚真相。
他偷吃了皇后帐中的雪梨,之后又吃了寒性的食物,受了凉,所以才导致腹痛。
虽然与楚遥无关,不过林修擅闯皇后营帐,大不敬之罪,也不能当做没发生过,皇上训斥了几句,罚了他两个月的俸禄,此事便算了解了。
在华青山待了半个月便启程回了京。
刚回去没几日,边境便起了战事,不□□稳,皇上令林修即刻带兵前往,圣旨还没下,侯府便已开始安排。
楚遥第一次送林修出征,也不知道要帮他准备些什么,去问了老夫人,顺便陪她老人家说了会儿话。
“修儿这孩子,从小就不太爱说话,也怪他父亲,那么小的孩子就放到军营里去……”老夫人似乎舍不得孙子,可这些话,她和林修说不出口,便拉着楚遥的手絮絮叨叨。
“你别看他冷冰冰的,心里很善良,小时候连小鸟都舍不得杀,一开始练习骑射的时候,被他父亲教训了不知道多少次,生在将门之家,很多事他不能选择,他注定是要上战场杀敌,要手染鲜血,只是我本以为,至少他们兄弟俩能相护扶持,没想到这么快……”
老夫人眼眶泛起热泪,哽咽了一声,“你的夫君是从军之人,送他出征前,你要准备的,是你自己,”她伸手指了指楚遥的胸口,“你这里,要随时做好他一去不回的准备,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以后这样的日子无穷无尽,你要有一颗强大的心,帮他守好这个家,等他每一次战胜归来……”
从老夫人院里回来,楚遥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座山,经过书房时,见林修站在书桌前整理要带的东西,慢慢走进去,从身后抱住他。
林修身体僵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覆上她交握的双手。
“什么时候走?”楚遥脸贴着他后背问。
“明日。”
“这么快。”
“嗯。”
沉默了一瞬。
“夫君,”楚遥轻声叫他。
“嗯。”
“你要平平安安回来。”
“嗯。”
林修转过身,垂眸看她,“在家好好陪着祖母。”
楚遥点头。
“郭通还没找到,你若出门的话多带点人,万事小心。”
那天华青山刺杀后,那个郭通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重临带人找了好几日都没踪影,他自己功夫本来就不弱,如今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群帮手,似乎都是江湖上的人,也不好查,林修近来一直在忙这件事,本想快点解决了,未料战事突起,这时候走,他实在有些不放心。
“我不出去,就在府里陪祖母,”楚遥道,“反正没有召见,我也不能进宫看母妃,别的人都不……”
林修盯着她一张一合的粉唇,喉结滚动,忽然俯身吻了下来,堵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楚遥傻了片刻,顺从的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唇舌纠缠,浓烈的男子阳刚之气将她包裹。
“侯爷,吩咐下去了,明……”
重临说着话走进书房,声音戛然而止,迅速退了出去。
林修松开她,瞥了眼逃离的身影,眉头紧皱,一脸不满。
楚遥脸微红,气息不稳,不好意思的埋进他怀里。
然后,就听到他在耳边道:“遥儿,我想……今晚圆房,你可愿意?”
楚遥耳廓充血,心里扑通扑通狂跳。
华青山那次并不愉快的接触之后,他心怀愧疚,一直没再有所行动,夜里实在忍不住了,也只是在她睡着后偷偷亲亲她。
虽然早知道有这一日,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的问出来,楚遥羞得抬不起头,闷在他怀里不吭声。
林修语气转低,“你……不愿意?”
“不是,”楚遥忙摇头,心慌意乱地答,“愿,愿意,我愿意。”
林修手臂收紧,唇角微微勾起,笑意一点点扩展,越来越明显。
夜里沐浴之后,楚遥坐在镜前,飞云帮她梳理头发。
林修推门走进来,接过飞云手里的梳子。
两个丫鬟很有眼力见的告退了。
楚遥望着镜子里出现的那张脸,心里像是有一泓暖流缓缓流淌。
这是她的夫君,是她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楚遥的头发很软,摸起来滑滑的,仿佛上好的丝绸,黑色的发丝在烛光映照下闪着莹亮的光泽,林修伸手握住,张开时,发丝从指缝悄然溜走,只留下淡淡的香味。
他爱不释手的把玩了一会儿,情不自禁俯身,在她头顶亲了下。
“夫君。”
小姑娘软软糯糯唤了他一声,眸光澄澈,眉眼间含着少女的娇羞。
他弯唇浅笑,俯身抱起她走向了床榻。
红色的幔帐垂了下来,帐上绣的彩凤鸾鸟仿佛活了一般,在暗夜中上下左右的起舞,一直到后半夜才归于平静。
林修五更就要出发,楚遥睡着后,他又抱着她亲了会儿,在她身上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印记,然后心满意足的起身,悄悄穿好了盔甲。
望着床上熟睡的女人,竟然头一次生出不舍的念头。
想时时守在她身边,想一生一世宠她爱她,好好珍惜她。
还没走,他已经开始盼着回来了。
林修自嘲地一笑,万万没想到,他也有为女人挪不动脚的一日。
重临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俯下身,在那被自己□□了一晚上已经微微红肿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起身大步出了门。
屋门关上,楚遥慢慢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被窝里他的气息还未散去,她往下缩了缩,将自己蒙在里面,假装自己依然在他的怀抱中。
被人疼爱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
她红着脸,身体酸疼,但是心里却满满当当,像是灌满了蜜,而且……只是一开始有些疼,到后面真的很舒服,很快乐,感觉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林修出征之后,楚遥每日就陪陪老夫人,处理一些府里的琐事,除了担心林修之外,日子过得倒也舒心。
转眼三个多月过去,战事暂缓,林修送来书信,近日便会回京。
楚遥将信从头到尾读了十几遍,高兴的就差把那信供起来了。
她对打仗的事不懂,只知道敌国连年在边境寻衅滋事,屡次蓄意挑起战争,林家世代为将,领兵防卫边境,林修父兄皆战死在沙场,林修浴血奋战,击退敌军,也只换来边境短暂的三年太平。
听老夫人说,大业朝兵弱,想要彻底解除边境之患,恐怕还得几十年的时间,却不知这次林修回来能待多久。
楚遥捧着信兴高采烈的从老夫人那里回来,刚一进屋,飞霜就咋咋呼呼跑进来。
“公主,你猜奴婢听说了什么?”
“你听说了什么,公主如何能猜到,”飞云白了她一眼道。
她浑不在意,欺身靠过来。
“奴婢刚刚和厨房的张大娘去市集,听说三公主回宫了!”
“啊!”
飞云惊讶的张大嘴。
楚遥也颇为意外,等着她下文。
“听说是皇后娘娘去静安寺进香的时候碰见了,便让人将她带了回去,眼下还不知皇上如何处置。”
“那范公子呢?”飞云问。
飞霜摇摇头,“不知道,我只听到三公主的消息。”
距离华青山碰见楚长乐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她应该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才会找皇后娘娘吧,楚遥心想,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孩子,皇后即便再生气,肯定也无法狠下心不管。
三日后,宫里传出消息,三公主私自出宫,被罚禁足思过,没有皇命不得擅出。
抗旨逃婚,与外男私奔,如此罪名,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揭过了?
楚遥仿佛跌入了冰窖一般,从内而外透着寒意。
她仍然清楚记得,母妃刚刚失心疯的那段时间常常会弄伤自己,朝霞宫不受待见,请太医破费功夫,太医来了也只是草草敷衍,她不过在太医来诊治时私自偷偷藏了两瓶伤药,被发现后便被父皇下令打了一顿。
同样是他的孩子,为何厚此薄彼至此,以前那些事她都可以不在意,可是这件事关乎林修,楚长乐伤的不止是皇上的脸面,更是让侯府遭人嗤笑,大婚之前新娘子逃婚与别的男人私奔,林修因此背地里不知受过多少非议。
而且连累她替嫁,可曾考虑过她嫁到侯府是何处境,幸好林修和老夫人都是和善豁达之人,倘若是个心胸狭窄怀恨在心的,她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
她也不是非要让楚长乐为此赔上性命才甘心,只是犯了错,本来就应该承担责任,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既往不咎,对侯府对她没有任何交代,实在令人寒心。
“公主,你也不要多想,如今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飞云看出她神情黯然轻声劝道。
楚遥笑了一下,对啊,她现在不止有母妃,还有林修,有祖母,父皇与她本就是个陌生的存在,又何必在乎。
后来她才知道,楚长乐声称自己是被范公子绑走的,只承认私自出宫的罪名,与范公子私定终身的事矢口否认,咬定范公子对她情根深种,不愿让她嫁入林家,所以用计劫走了她。
范公子死无对证,话全由她说,究竟实情是什么样,谁也无法定论,就算知道她撒谎,也没人敢说出来。
这定然又是皇后给支的招,皇上恐怕也心知肚明,不过就坡下驴罢了。
可怜了范侍郎一家,儿子命丧他乡尸骨未寒,又因劫走公主的罪名范侍郎被罢了官,一家人离开了京城。
这件事一时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各种流言都有,楚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听到的也只有丫鬟们传递的只言片语,而丫鬟们敢告诉她的,大都是较为中肯的传言,与她有关的那些,都守口如瓶不敢泄露半句。
比如,三公主是无辜的,那替嫁的五公主,是否该将侯府主母的位置还给她。
林修回来那日天气很热,炙热的阳光烤得人都快化了。
楚遥天一亮便翘首以盼等着,林修要先行进宫向皇上复命,估摸着午后方能回来,可是一直到了日暮时分也没见人影。
老夫人见她不停的抬头张望坐立不安,笑道:“估计是和皇上商议军务,天黑前肯定就回来了。”
楚遥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立刻抬眼望去,却见来的是管家。
“老夫人,夫人,刚刚宫里来人传话,侯爷……被皇上训斥了,眼下正罚跪在永和殿。”
楚遥心里一紧。
“为何?”老夫人问。
管家看了眼楚遥,垂下目光,“侯爷此次仗打得漂亮,皇上论功行赏,问侯爷想要何赏赐,侯爷……求皇上恩准,将赵美人接到侯府……”
楚遥呆住。
“皇上不同意,让侯爷换一个,可……侯爷坚持,只要这个恩赏,皇上大怒……”
后妃如何能接到外府居住,即便是废了残了,也只能在后宫中蹉跎等死,死了也只能埋进皇家妃陵,这件事楚遥根本想都不敢想,林修竟然……
她心神俱震,泪意瞬间涌上眼眶。
“祖母,我这就进宫,求父皇饶了侯爷,”楚遥哽咽道,起身泪眼朦胧的往外走。
老夫人拉住她,“修儿性子倔,他既然开了口,断不会轻易放弃,你告诉他,此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楚遥点头,吩咐飞云备马车,快步走了出去。
她如今是世家夫人,无召不得擅入,让守卫去通报,等的有点久,进去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皇上在正和殿,太监直接领她过去。
“父皇,”楚遥入内跪拜,伏在冰凉的地板上求情,皇上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瘦瘦小小的女儿,叹了口气。
“朕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们母女了,但是定远侯所提之事实在太过荒唐,历朝历代都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你放心吧,朕会派人关照你母妃,你既已出嫁,便该安心相夫教子,其他的心思都收起来,明白吗?”
“定远侯也跪了一天了,让他回去吧,此事以后莫要再提,否则休怪朕不客气。”
楚遥死死咬着唇,肩膀微微抖动。
“父皇,难道嫁了人,儿臣连母妃都不能念着了吗?”
皇上一愣,眼神微微眯起。
“儿臣领旨,谢父皇开恩,”楚遥又是一拜,起身出了殿门。
皇上望着离开的瘦削背影许久未动。
永和殿离得不远,楚遥很快便到了那里,远远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端直的跪在殿前,殿内掌了灯,他整个人被映照出来的灯光笼罩,在地上投射出孤寂而坚定影子。
楚遥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矮下身子。
“夫君。”
林修慢慢侧过头,双唇微动,“遥儿。”
楚遥伸手抱住他,他身上的盔甲硬邦邦的,咯得她有些疼,一路长途跋涉,气味也不是那么好闻,但她却一点都不想放开,就想这么抱着他,一直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