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宝跟叶遇一起回到家, 偌大的别墅在一片苍翠松柏中灯明通彻, 显得格外耀眼。
两人暗中商量好, 回去彼此保密, 盖章勾手指。
小心谨慎打开门,便看见大厅满屋通亮,刺的眼睛很想掉眼泪。
灯盏剪影里,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轮廓深邃,下巴薄削,修剪清爽的发丝有些不服帖的翘着。
舟车劳顿的后遗症。
三十的男人, 剪去长发变得更加成熟稳重, 肃穆端庄。
他手指抵着额头,微眯眼睛浅睡, 连夜赶回来, 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非常疲惫。
刚睡了一觉,闻声抬眉, 看见他们出现在门外, 叶宝的那只脚在他的声音中直抖。
怎么这么快醒了呢?
徐哲沉声说:“还不快进来。”
叶宝干巴巴找了找,赶紧关上门, 手上的东西在管家一声夫人中, 哆哆嗦嗦的送了过去。
一直不喜欢别人叫她徐夫人, 她还算年轻, 不喜欢被叫老了, 也只有老年社会这样称呼。
之后徐哲说,夫人不喜欢,那就叫你太太。
最后还是尊从前者来居,她才二七年华,一声太太摧的岁月不饶人。
叶宝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口,跑回来太累了,以至于口干舌燥。
叶遇背着书包,趴在桌上吃糖酥,每次回来,徐哲都会带很多吃的给他,比亲生的还要亲。
叶遇想了想,问:“爸爸,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我跟妈妈还在想你会不会下个月回来呢?”
“你跟妈妈去了哪里?”小孩的话最真实,这句话固然没错,可是用在叶遇身上就是个例外,他撒谎都那么真诚无害。
“游乐场呀。”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像只可爱的兔子。
“妈妈一直跟你在一起?”
“是啊。爸爸,你太担心了,妈妈是成年人,你老把她当三岁小孩,又不会丢了。”叶遇开始打抱不平,他推了推眼镜,露出好看的白齿,蹬着小腿说:“今天刚更新名侦探柯南,先回房了。”
徐哲见他逮着机会要跑,敛眉问:“作业写完了?”
“写完啦,还有一份试卷,老师要求签字,爸爸跟妈妈一起把字签了,我明天好交差。”
“嗯,我从美国给你带了双冰鞋,看看喜不喜欢。”
听到冰鞋,他立即笑开花,往楼上跑,“谢谢爸爸!”
空荡的大厅,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斜斜的打在地上,叶宝坐在他身边,把玩着手边的遥控器。
每次跟徐哲独处,就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希望他一直在国外也好,大家都省事。虽然已经习惯跟他呼吸同一空气,跟他居住同一房间,可骨子里除了忌惮再也生不出别的。
徐哲截然相反,几乎想每天都跟她在一起,静静的看着她做饭,然后给自己准备上班文件,准备家里的生活用品。
在他的视野里,必须要有她的身影,离开的这三个月,作为一个丈夫想念自己的妻子。他很想她,打电话也只是能得到她淡漠的话语。
她过的永远都那么单色调,即使住在这么个不愁吃穿的房子里,也改变不了节省的习惯。
这些微不足道的环节偏偏吸引的他很难再放开这把枷锁,看着她是一种享受,一份安心踏实。
这样的满足轻松是戚芷怎么也无法给予的,她可以给自己身体上的欢愉,却无法像叶宝,只一个微笑便让他想把整个世界都送给她。
虽然,她从不稀罕他的礼物,更不在乎他身边出现过的女人。
两人就这样各自看各自的事,一直坐着没有说一句话。
虽为夫妻,终究同床异梦。
叶宝开始是抗拒跟他同床共枕,后来在一次生病中,也慢慢习惯他有些贱贱的无赖。
一如既往,两人上了床,叶宝合着衣服,恨不得把自己裹成木乃伊躺在最边上,看也没有看他,只轻轻说了句:“晚安。”
然后把他当成空气,一个透明人,自己枕着枕头开始进入梦乡。
她很累的样子,白天陪叶遇去游乐场也不至于累成这样,这让徐哲心生猜疑。
徐哲摘掉手表,凝了眼无名指上的戒指,随着躺了下来,身上贴着柔软的睡衣,手伸过去突然环住她的腰,拥入自己怀里。
一阵暖风吹进衣服内,阵阵颤栗。
叶宝蓦地睁开眼睛,有些警惕:“你做什么?”
“别怕,我只想抱着你睡。”
“你可以抱着你旁边的大龙猫,不准抱我。”
“……”
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叶宝提前给他选了一只很大很精神的龙猫布仔,作为抱枕,同样也是她的吉祥物。
这龙猫显然没有她抱着软和,而且看着很碍眼,好几次徐哲都想把它丢给叶遇。
他的声音说不出的疲惫,腿压住她的下身,不让其谈妥,“就抱一会儿,我们结婚三年,你很少让我碰你。我发现自己就像你的敌人,永远靠近不了你的安全线。”
“你把我放了,我们可以作为朋友,畅所欲言。”
“别想不切实际的事,睡吧。”
做梦的朋友!死都别想!
叶宝被他搂着身体僵硬的不行,以为自己一定会熬到天亮,谁知道不到半个小时,委屈吧啦的带着一肚子的怨气进入梦乡。
他们睡姿很端正,也没有打呼噜抠鼻孔的坏习惯,叶宝冬季很怕冷,他会用自己的怀抱偷偷温暖她几次。
有时,他想问她,这样做有没有让你喜欢那个人少一点点,喜欢自己多0.00001的概率。
答案肯定是不可能。
谢舒采是她的心头的朱砂痣,怎么会说忘就忘。
夜半三更,银白的月光笼罩在这片安逸的卧室。
叶宝垂着睫毛,呼吸均匀,只是眉毛一直拧着,里面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徐哲凝视她的睡颜很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他勾唇悄无声息地叼着颈上那柔软而温热的肌肤,然后时重时轻的吮吸。
每次回国,他都要做贼似的在她身上留下一些痕迹,这样别人看见一眼明目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是她的丈夫,他不可能不碰她,甚至做梦都会梦见她衣衫褪尽的妖娆曲线,坐在他身上迎合的快.感。可她不愿意,仅仅“不愿意”这三个字让他克制了三年,做了三年的和尚,吃了三年的素。
因为学着去爱,害怕她离开,便要学会接受她的不喜欢。
叶宝梦里头感到脖子痒痒的,抬起手“啪”的一声直接招呼在徐哲的脸上,打得还挺响亮的,甚至惊到了作案之人。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心肝儿颤了颤,对上脸颊掌红的人,问:“你不睡觉做什么?吓人啊。”
“给你打蚊子,睡吧。”
“?”大冬天也有蚊子?
他低咳一声不明有些心虚,揉了揉脸淡淡一笑,直接背过身去,跟她背靠背。
叶宝也没理会他半夜发神经打蚊子,继续睡觉,刚做了一个很幸福的梦,心里的空缺被梦填满了。
两人各怀心事,直到大天亮前才睡过去。
——
幼儿园除了咿咿呀呀学字,其余时间都在游戏中度过。
叶遇从老师发放的玩具里,选了一个足球抱在怀里,看了眼四周都在成群结队玩耍的小孩,他继续找了找有没有同道中人跟自己踢足球。
这时来了几个比他身形高的男孩,胖乎乎的指着他手上的足球,说:“要不要我们一起玩足球?”
叶遇跟这个胖子小朋友一直事死对头,每次都是听他在背后说他妈妈坏话,提不起劲来,低头摇了摇:“我不跟你们玩。”
“我们李子安给你脸不要脸是吧。”
“我不喜欢跟你们玩耍,我一个人玩也可以。”
李子安用手扯住旁边的小跟班,看着叶遇大声道:“不玩就不玩,我还不想跟杀人犯的儿子玩在一起呢,恶心死了,谁稀罕啊!”
“你们!”
叶遇一听,懵懂的眨了眨眼,他在这群孩子里年龄最小,上学最早,有些事还消化不过来。
他看着草坪上学生都用惊讶的眼睛看着自己,指指点点,神情充满鄙夷,生气道:“你瞎说什么,你妈才是杀人犯,我告诉你,不准说我妈坏话!”
“切~你妈跟我爸爸可是在同一所学校,她的事迹早就传遍整个校区了,当时杀了人坐了牢,一直没脸见人才会勾引有钱人的,哈哈哈……”
“天啊,没想到他是杀人犯的儿子!”
“我看着不像啊,叶遇待我们那么好,他妈妈是杀人犯他又不是,你们不该这样笑他。”不知谁在帮忙解围,还是被大家议论声淹没了。
“你瞎说!我才不信!”叶遇抱紧怀里的足球,心里咯噔咯噔的直跳,窘迫的脸发红。
“不信自己回去问你妈呀,我爸最清楚她的事了,你妈那种人啊,也只能爬上……”
李子安剩下的话,被叶遇一足球凌厉的踢中鼻子后止住了,他哎呀一声,看着流下来的鼻血,吓得大哭了起来。
“老师!叶遇又在欺负人了!老师!她妈妈是个杀人犯,还坐过牢,他也不是好人!”
“你撒谎!”
叶遇愤懑地转身跑了,讨厌这些人说妈妈坏话,因为他们,自己连个朋友都没有,被群体孤立。
叶宝正在用吸尘器打扫屋子,听见门关上的声音,以为徐哲回来了,赶忙放下手上的活,走出去一看。
“诶,遇宝你怎么回来啦?不是让司机叔叔去接你的吗?”
看了眼墙上的钟,这个点会不会放学太早了。
见叶遇一声不吭的低着头,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问:“你们提前放学吗?我让叔叔去接你的。”
叶遇小口小口喘着气,一路跑回家,脸上的汗都来不及擦,不知道是不是亲手养大的原因,她跟他还是有那么点心有灵犀。
“心情不好吗?”叶宝微笑道。
“妈妈,你,你是不是坐过牢?”他睁着大大的眼睛,瞳仁里满是疑虑。
叶宝手指一顿,面色一怔。
“你个小孩子怎么问这个……”
“李子安爸爸说我妈妈是个杀人犯,以前杀过人做了牢,他一直就很讨厌我,在那么多同学面前这样乱造谣,我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
现在的小孩一个个都是哲学推理家,有事情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对任何事都充满了好奇心、探知欲。
叶宝垂下睫毛,低声问:“你相信吗?”
“我当然不信。”
“可你已经相信了。”她望着他,眼底闪过淡淡的忧伤,“你如果不信,怎么会来问我这样的问题?”
叶遇抓住她的衣袖,摇头解释:“我不会相信他们的话,妈妈才不是那种人。”
“我是。”
“……”
“我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我高中时险些杀死一个人,为了这事入狱做了三年牢,虽然他命大没死,可我杀过他是事实。”她不想替自己洗罪,同样希望叶遇能体谅她的不得已。
“妈妈…”
“你怕吗?这样的妈妈是不是让你很失望。虽然我不知道这件事是谁抖出来得,可想而知这个人对我的事还是很上心的。”
“妈妈,你是好人,是个非常好的人。老师说好人都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你一定没有坐牢。”
过往的回忆像泉水涌入,心口一片惊凉。
她深吸一口气,将他搂在怀里,说:“对不起,我不想欺骗你,我知道欺骗是多残忍的事。”
叶遇推开她,通红着眼睛,哭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说我,连老师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恨死你了!我不要你这个坏人做我妈妈!”
叶遇哭着打开门直往外跑,再也不顾叶宝的叫唤。
“叶遇!你去哪里?”
叶宝哽咽着,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一颗心犹如火烧。
那些遗忘的、不该遗忘的记忆分秒都在凌迟着她。
以为这样的日子才是幸福,却忘记一个人犯了错,至死都会被贴上标签。
罪恶永远会伴随着她,除了更为深刻,不会走向消弭。
就算换了一种生活又如何,她真的好想念在闵海的日子,那是一段任何人都无法走进的过往。
当初那一刀扎的有多狠,她的心就有多痛。
谢舒采,你是不是也这么绝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