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十七章
那么多红色的刮痕密密麻麻, 足以让一个密集恐惧症的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慢慢的把袖管放了下来，手插进口袋，似乎只是纯粹的想展示一下这些伤口的存在，作为一种证明和一种过往。
网戒所里不可能有任何尖锐的器具，就算是裁纸用的小刀也坚决禁止出现在这个地方。
最让人想死的地方，却连死都无门, 就连石头都是滚圆滚圆的鹅卵石。
颜有溪把目光收回来：“你是用什么划的？”
“指甲。”
钝刀割肉，疼痛双倍。
“你不痛？”
“痛让人清醒。”
“我想我能猜到上面一共有多少道划痕。”
“手臂上只有一块地方空着了。”
他似乎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还能划上几刀。”
“就像人要服药，那些抗抑郁的药对我早就没有用了, 我需要一种办法来证明自己活着。”
“这样活着？”
“这样活着。”
江晴人说：“我很久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说完这么多话, 我就要去死了。”
颜有溪笑了：“凭什么？”
“一个人一辈子要说多少话都是上天注定的, ”他站在下风口，声音被风往反方向送：“一个人一辈子要受多少磨难也是注定的, 这是老天的规矩。”
女人苍老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响, 你殴打了整整二十多年的人跪在他脚下恳求。
——他是你爸爸啊, 打死他的话, 你就没有父亲了。
——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他觉得他可能有病，他搞不懂对方嘴里说的爸爸还有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倒在地上的男人只穿了一条大裤衩, 气喘吁吁的伏在地上，抬起头和他对视，满脸上都写着惊恐，女人跪趴在他的脚边，浑身都是伤痕, 脸肿的老高，手里还拽着他的裤脚，眼里尽是恳求。
他手里高高的举着铁棒，下一刻就要落下去，把男人的脑袋砸个稀巴烂，也许砸下去以后他不会再吃西瓜。
“晴人，你不要这么做，把棍子放下来，求你了，我求你了……”
女人卑微到尘埃里。
为什么呢？
他等了整整十年，终于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变成现在可以正面抵抗父亲的少年人。
可是挡住他的不是别人，却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被打了二十年，不痛吗。
想不明白，他手里的铁棍却慢慢放了下来。
她看着江晴人，只觉得肺被掉了个大铁锤，呼吸也困难。
家暴在法律上界限很模糊，有时甚至因为受害者本身的退让，让可以定义成刑事案件的家暴变成一场家事。
现在不比末世，就算是先天体弱的女人，在拥有异能之后照样可以叱咤一方，女性在体能上有先天的弱势，这一点尤其体现在武力的对峙上。
绝大多数施虐者都是拥有强悍武力——相较弱小的妻子来说，他们是绝对的施虐方，什么东西都可以作为虐待的武器，随便从腰上抽下来的皮带，四四方方的木质板凳，一砸就变碎片的花瓶……结结实实往人身上招呼。
颜有溪喉咙口涩的厉害：“你妈不想让你变成一个杀人犯沾上亲人的血，只要他名义上是你父亲，哪怕你拥有复仇的名义，沾了他的血，你就永远抬不了头。”
“我要抬头做什么？”
“因为前面是未来，你希望未来的路上沾满血腥吗？”
这话连她自己也说服不了。
可是眼下除了鸡汤，她也没有其他的东西能灌给他。
江晴人从地上站起身，整个人依然笼罩在阴影里，无法自拔：“我不需要未来了。”
“大家活着都很苦，我想去帮忙解脱他们。”
“你不是想知道数字的含义吗，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我是指，在这里。”
丈夫对妻子施暴，儿子出手制止，还差点被反杀成为棍下亡魂，在极度的惊恐过去之后，剩下的是不安，是害怕，是畏惧这个儿子在某一刻会变成魔鬼。
他从未想过被施暴的人有一天还能够对他兵刃相向。
在这个时候，男人看见了扬名全国的网戒所。
其实原本只要坚持不来，是可以不来的，在江晴人夺过男人手里的棍棒之后，在他终于不受控制的爆发之后，他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回手，他有足够的力量。
之前的力量被压抑了整整十多年就这么在一夕之间爆发，就算是几个成年男人在他有准备的情况下也拿他没办法。
但是。
“没办法拒绝啊。”
他的手撑在额头上，整个人像要往地上倒了似的，但是没有倒，他把脸藏进了胳膊肘里。
没办法拒绝，因为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确实有病。
女人隐忍的哭泣在耳边响了十几年，她说：“妈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唯一的心愿就是盼着你成才，我忍忍也就过去了，妈真的没事的，你把它一直就这个样子，这几十年不也都过来了吗……”
“其实你父亲是爱你的，只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
用这些好听的话编成了一个巨大虚假的美梦，为了眼前的胡萝卜，驴子需要一圈又一圈的拉磨。
女人是那个年代典型的外嫁女，本来是在南方出生，某个不知名的村落里背朝烈日头顶地，被人推荐到外省打工去“过好日子”，其实那几个老乡都是骗人的，专门做这类交易，把乡里的妹子骗到外面去嫁给那些娶不着老婆的男人。
不知道运气该说好还是不好，把女人买下来的那个男人非但不是个穷鬼，甚至还有些小富，有经济头脑，做了点小买卖慢慢发起家来，可是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他却开始施暴。
年幼的孩子被女人藏进了箱子里，柜子里，但凡是能藏身的地方都被藏了个遍，可是还是一次次被男人揪出来，连带着母子一起打。
原因简单的很，因为邻居说“孩子的眼睛不像他”。
夫妻两个的眼珠都是深黑色，可是生出来的儿子却有一双像金子融化似的琥珀眼。
眼睛成了仇恨之源。
江晴人捂住眼睛，喉咙里发出兽一般的呜咽：“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
女人告诉他“玩躲猫猫”，他战战兢兢的躲在壁橱里，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隔着薄薄的木门，皮带抽打在肉体上，隐忍的惨叫，毒蛇一样吐着蛇信子，在他鲜红的心脏上咬了一口。
每一次涌起那种风雨欲来的气息，总是会伴随着酒精的气味，那是一种预兆，香烟环绕整个房间……大门狠狠的一关，空洞的房间里回荡出响声，有可能被当成武器的家具全被拿走了，还有皮带抽打在瓷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价格昂贵的牛皮皮带比一般的皮带更有韧性，抽打在人身体上的声音也很响亮。
颜有溪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也许女人在绝望之时也想过反抗，只是太久的磨难已经磨平了她。
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背水一战抛下一切的勇气，家庭是牢牢压在身上的大山。
一个不慎就是万般皆输，这个时代好不容易才稍稍倾覆了男尊女卑的环境，女人依旧是弱势，就算是自卫，只要那把刀没捅到尽头，对方就有可能因为恼怒而变本加厉。
如果捅到了尽头，男人死了，活着的女人就是重罪，死缓，无期徒刑，长达数十年的劳动改造。命运有尽头，绝望没有。
“这种日子有什么好过的，如果没有我还有那个男的，她应该会过得很幸福，所有的钱都是她的。”
江晴人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不太重，早就过了变声期。
颜有溪默默听着。
“我告诉自己，我的痛苦有尽头，等我手上的伤足够一百下……我会出去，我会一一的还给他，然后我再死。我把我这条命还给他。”
“我也不想再有下辈子，我所有的感情在这辈子已经耗光了。”
他抬起手，手臂似乎有千钧之重，手指的方向落在被紧锁住的天台门上。
“那里本来没有锁，后来我从那里跳下去，可是运气不好，被树拦了一下。”
颜有溪声音重重地：“但你没有死。”
“我没死。”
他硬着声音强调：“但我应该死的。”
“你才不应该死，哪怕别人该死，你都不是该死的那一个。”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长极远，颜有溪再无犹豫，她跨过江晴人坚决制造出的那道沟壑，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脑勺上，努力用身上的体温去暖他，即便徒劳。
一点湿润的感觉在他乌黑的头上蔓延。
眼泪湿湿的，糊在头发上很不好受，他很想这么说，然后把颜有溪推开，心却软了下来，手落在对方纤瘦的肩膀上，就着这个不舒服的姿势僵了很久。
直到耳朵里传来她长长的叹息，江晴人觉得听见的每一个字里似乎都渗着眼泪，湿漉漉的。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希望能够穿到你小的时候。”
江晴人的声音极低极低：“然后呢。”
“我当你妈。”
他嘴角弯起：“然后呢？”
“我把你爸那个烂渣暴揍一顿，然后让他净身出户，有多远滚多远，带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小声笑出来：“要是他不同意离婚呢？”
颜有溪摸了摸他的头：“没事，我们给他选顶好看的绿帽子。”
“只要你愿意，很快我们就可以出去，”她深吸一口气：“我保证，我不骗你。”
“绿帽子？”
“对。”
她笑，眼泪蒸发后，脸上留下两道白印：“绿帽子。”
有什么一直禁锢的东西突然碎了，江晴人揪着颜有溪薄薄的迷彩服，久久没有松手。
从铁栅栏外吹进来的天台的风好像尖啸着在哭泣。
他终于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人都需要被倾听，病都是憋出来的
关于家暴，大家了解一下疯狂英语的创始者李阳，这玩意儿就是个家暴狂人，把以前那个外籍的妻子打走了，最恶心人的是他打老婆还理所当然，当年新闻还炒过一阵
而且家暴里被打的女人吧，不太好说，有些事真的不是想当然就可以，而且这个故事背景是设立在05年左右，脱离环境背景谈思想就是耍流氓
顺便，我也算切身体验过家暴，害怕，不知道父母离婚之后该怎么办，很害怕，现在想起来都是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下一章应该可以逃出去了
发现给我送营养液的，有好几个以前的小可爱！开森！
虽然只有两三个我这也算自带流量了啊哈哈哈哈哈[仰天狂笑.i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