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十二章
睡梦里又听见了江晴人数数的声音, 声音比之前更清晰，可是其他人的呼吸声十分平稳，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颜有溪翻了个身，床那边的声音消失了。
她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江晴人的事是要管, 但是光凭这个实在推测不出什么。
……难道是在数羊？
网戒所的许多人都有失眠的症状，因为服用了太多抗抑郁和抗焦躁的药物，虽然药物得以让他们变得更稳重。
情绪不外露, 但那并不是件好事。
药物只是为他们的情绪安上了一扇门，把所有的情绪关在了门内, 但是情绪只会不断的滋长, 会越来越膨胀，直到有可能将门冲开, 就只能将药物剂量加大, 情绪变厚, 药物加大, 这是个无休止的过程，没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是谁战胜了谁。
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日子, 每天早中晚都会有人定时发药守着他们吃下去，再检查宿舍看有没有丢弃痕迹。
她每次服药都把药卡在嗓子眼，等检查完毕之后又把药吐到厕所。
现在没有颜教授，其他人暂时不敢管到她头上，但是也不能过于嚣张, 不然直接离开这里搞不好还会送到其他的地方去，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比如说红山书院，那里对外宣称是采取所谓的“军事化管理教育”，说白了就是体罚，之前颜家父母还在纠结到底把儿子送到哪一个地方去改造，后来是红山书院被曝出打死人才把原主送到了颜教授的网戒所，至少这个地方没死过人，在网上查了查，发现家长的风评很好。
在这个网络广告还不算太普及的年代，一水的好评让颜家家长一心相信了这里，而且这里跟其他地方最不同的一点就是家长可以24小时陪护，不用担心会有任何体罚。
就算是电疗，家长也可以隔着玻璃窗看“改造”全程。
颜有溪闭上眼，所有的恨估计都隔着这扇玻璃窗起了，她记得第一次见到韩琛，他的父母站在玻璃窗外，幸福的眼神好像在等待儿子变成他们理想中的人。
而这画面在韩琛眼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梦想着成为一个职业电竞手，然后却在刚取得小成就不久，梦想和定好的理想都被父母否定，然后又把他送来这里，关了两天禁闭，甚至接受电击。
父母在门外站着笑，他在门里遭受酷刑，每笑一次，在心口划上一刀，笑的越深，划的刀口就越大。
换作是她承受这一切，她会怎么样？
她以手为利刃，抹过脖子。
——不。
颜有溪在黑暗中摇头。
她带入的是韩琛，不应该以自己的角度去考察。
韩琛这种个性的人她从前也有接触过，往往敢爱敢恨，爱憎分明，比起令人生厌的颜教授，显然会更在乎自己的家人。
那么，他最恨的人会不会是父母？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指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所以这个你指代的是颜教授？
那这几天他也够能忍的，演得滴水不漏，还当上了优秀学员。
她有点毛躁的抓乱头发，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全是乱七八糟猜测，恨不得直接把睡着的韩琛抓过来，剖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慢慢的，颜有溪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与其这么被动的去猜，不如让他主动归顺于己方。
＊＊＊
从颜家父母得来的消息是教授老毛病跟着犯了，得在医院躺满足足一周才能回来。
好消息，颜有溪幸灾乐祸，虽然她现在名声不太好听，多了个乌鸦嘴的称号。
可是根据“上级”传达来的指令：所有人从今天开始都必须拜天拜地，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加起来一共一百零八，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要每日拜一百零八次，一边跪拜，嘴中还要一边忏悔。
跪拜都是有讲究和规矩的，为了表达对国学的崇敬，遵行古礼，双手平举过头顶，身姿端正，跪下，上半身伏地，大拜。
学生要做，家长每天也要跟着拜，这叫亲子相互学习，促进感情。
没有人有异议，除了颜有溪。
“我不跪。”
颜家父母气：“你又在这事上犯什么冲？人家都跪下了。”
“别人跪了我就得跟着跪啊，我的膝盖骨可没那么软，跪你们可以，但也不是这么个跪法。”
不想再跟这对走火入魔的夫妻多做争执，她说：“跪了我就直接回去，反正你们也听到了，那个教授也不敢再收我。”
夫妻两个只好妥协。
几个保卫走过来，他们早就看这个小子不顺眼了，想要强行压着她跪，这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颜有溪在战场上纵横多年，哪怕并不是以武力取胜，但是放在末世之前，十七八个男人想近身也轻易不得行。
她轻而易举就溜过了几个保卫的大手，顺便用轻微的电麻给他们造成心理威慑，最后成功的镇住几个男人，他们讪讪的回了岗，脸色十分不好看，有的家长看不过眼想要说几句，想起她乌鸦嘴的本领又纷纷闭嘴。
领队的人看了一眼这边，不着痕迹的使了眼色，让几个保卫不要再去管颜有溪。
“受持法华经，可以清除我们六根的罪业，让六根清净，你们在座的都是有罪的人，要好好清除罪业。”
“你们在跪拜的时候仔细反省一下，今天犯了什么错，学员呢，好好回忆是否和家长顶嘴，有没有惹父母生气，家长也好好反省一下，你们也是一群无能犯错的，不然也不会到这里来。”
“就这样，记住了，仔细忏悔，要诚心。”
妙法莲华经的音乐响了起来。
一堆人跟着佛教音乐开始跪拜，颜有溪虽说看不惯舒薇那副做小伏低的样子，但是这件事情她不能做的太瞩目。
在逃离的机会还没到来之前，两个人过近的距离只会导致事情有碍，也会让舒薇更加被排斥。
视线稍微偏离那么一两分，韩琛跪在父母身边，神情恭敬，姿态标准，比虔诚的教徒还要虔诚。
江晴人依旧冷着脸，一个人站在末排，随波逐流的动作，保卫去推攘他他也无所谓。
不知道是谁率先说了一句“颜教授身体早日康复”，家长群里突然就像得了什么传染病似的开始重播复述这句话：
“希望颜教授身体早日康复！”
“老天保佑！”
“颜教授身体早点好起来，再回来拯救我们！教授是个大好人！颜教授万岁！”
“教授万岁！”
“教授万岁！”
场面混乱又激动，一开始只是在家长的嘴里叫，最后所有的人一边拜一边为教授祈祷，领导的老师满意点头，不少的学生也激动的泪流满面，冷意却在眼底。
磅礴的心声几乎要呼之欲出：最好死在医院。
家长和学生完全两个样子，这情景真荒谬，说是集中营，这些人跟纳粹盲目支持希特勒一个样了。
颜有溪抽去播放器的电，放着妙法莲华经的音乐突然停止。
室内的灯一明一暗，闪个不停。风也配合的吹开了窗户，窗帘不停的吹摆着。
跪拜的礼仪虽然是在下午，但是这间房子采光并不如何好，整个房间开了灯才亮堂，这么一来，倒是有了几分阴森的味道。
她扔了手里的瓜子，哗众取宠：“诶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教授再怎么说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哪里受得了这么多人跪拜的福气，别是福气太多把他给拜死了，那该怎么好。”
刻薄的语言引来不少人的怒怼而视，但是很快就有不少人发现这话确实有道理：“这该怎么办？”
妙法莲华经的音乐时响时不响，佛教的音乐本来就有一种庄严宝相之感，卡来卡去的听的人身上发毛。
引导老师出声斥责：“你在那里胡说什么？”
窗户猛的一关，噼啪的响声碎了好几块玻璃，骇的他后退一步，一个踉跄跌在台上。
她隐含着催眠力的声音在礼堂里回响：“照我说，刚才的福气太多，教授他老人家吃不住，你们最好是以毒攻毒，怎么毒就怎么来。”
最好的催眠从来不是拿块手表在人家面前摇来摇去，而是通过环境，声音，复杂的各种因素进行引导，她用音乐还有窗户窗帘这些制造出阴森恐怖的氛围，目的不在于吓人，而在于让人心智动摇。
颜有溪大声喊：“教授，你个王八羔子。”
“王八蛋！”
音乐居然平和的放了起来，自动关掉打不开的灯光亮起了柔和的光。
众人不可置信的面面相觑，迟疑一会，心里受到诱惑一般，纷纷开嗓。
“颜教授去死！”
“贱人一个，还活着干什么？！”
……
骂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借机发泄心里怨恨，引导老师站在台上目瞪口呆，想说点什么又被狠狠的骂了回去。
众人身后的礼堂门忽然开了，颜教授面带喜色刚要走进来，听到这潮水一般的市井骂声脸色登时通红，又迅速紫胀。
“你们……”
“你们！”
他身体本就尚未好全，特意回来一趟，没想到遭到这种迎接，心气大动，忽又感觉心脏一麻，整个人扑通的倒了下去，磕在门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人经不得表扬，一表扬我就写了新章，蟹蟹营养液！
跪拜呀还有教授万岁什么的，都不是杜撰，只有比这更夸张
这些人很聪明，他们用电击制服学生，然后又用言语侮辱家长，让家长变得唯他们命誓从，谈不上心理学，大概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玩弄人心手段
不过老实说，这是我自己也没想到的神开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