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正”妃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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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营帐里,静若无人。只有帐外的风,一阵阵的呼啸而过。偶尔会有几缕透过门帘子吹了进来,带来了几许寒意。

    “离王,王妃她的身子还没康复,若是再让她如此站下去,可能会让她背上的伤势恶化。”看着脸色愈来愈惨白的月影,赫连毅终是率先开了口。

    他知道,此刻的她一定很疼。不止那个伤口疼,更主要的是心疼。就好像当年的墨珏一掌打掉千泪腹中的孩子一般,那时的千泪之所以会疯癫,不止因为痛失孩子。而是因为,打掉她腹中胎儿的是那个她一直敬佩有加的“兄长”。

    还记得,那一日,千泪望着自己身下泂泂而出的鲜血,又望向墨珏,满脸的无措。她定定的跌坐在地上,用已然沙哑的嗓子困难的问出一句,“为什么?”

    那时的墨珏双眸双目赤红,只是负手背过身去,冷冷的说道:“我的眼里,容不下一个野种!”

    想到这里,藏在袖子里的双拳握的死紧。当年的赫连只不过是一个吹着玉笛伤感的男子,只会文,不会武。那时的他,没有能力去保护千泪,没有能力去保护他们的孩子。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如今的他,覆手便可乱了天下!

    看着赫连毅眼中徐徐燃起的恨意,司徒珏忽觉得自己的心滞了一下。身体内,似乎有一股力量想要破体而出。

    蓦地,一阵铁链的响声之后,月影身子一斜,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倒了下去。亏的赫连毅出手及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一个旋身便来到床榻边,将她轻轻的放了上去。

    月影睁了睁迷蒙的双眼,却见赫连毅对她暖暖一笑,轻声道,“没事,好好歇息。”

    心,似乎一下子就安了下来。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能这般轻而易举的让自己心安。他的笑,似乎早已成了她的定心丸。

    身子被他轻轻的侧了过去,想必他是担心她背上的伤口吧。嘴角蓦地讽刺一挑,司徒珏,你除了会吃一些莫须有的干醋,还会什么?你可是会担心我背上的伤?你可是会担心我被这千年玄铁链子束缚的痛苦!

    连才同我见了几面的赫连都知道,我身性体寒。你呢?与我夫妻将近一载,又可知我有体寒之症?

    你关心的,从来都不是我。即便是前些日子对我好,又有几分真假?

    月影忽然觉得倦到了极点,她不自主的微微蜷缩起身子。而仅仅是那么一个动作,却让两个男子心蓦地一紧。

    她在害怕!司徒珏忽然意识到了这点,这些日子,自己为了将她留在身边,做了太多不该的事。不但伤害了她,更将她一步步的推离了自己。

    他的影儿,终究还是会离开他么?不,他不允许,她是他的!谁也夺不走,谁也不行!

    忽的,他闪身来到月影的床畔边,伸手便欲将月影抱起身。手才触及到她的身子,却被赫连毅猛的一掌挥开。

    看着他静静的守护在她的身侧,司徒珏只觉得双眼刺痛。冷冷一笑。“沧赫王,别忘了,她是本王的王妃。本王此刻便要带她走!”

    赫连毅缓缓的侧过身,好看的嘴角斜斜的往上一挑,“那请你也别忘了,此刻这是我的军营!”

    “你……”司徒珏一时气急,望着他的眸子怒意满满!的确,这是他的军营,他不能力敌!

    看着怒气冲冲的司徒珏,赫连毅眸光一动。墨珏,你还是一如当年。总是那般容易生气,只可惜,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文文弱弱的赫连。今生,千泪定然会是我的!

    “皇上,又到姑娘换药的时间了。”苏嬷嬷端着药走了进来,方才送完粥,她便出去取药了。这姑娘身上的药,如同三餐,每日都得换三次。

    “拿过来吧。”赫连毅一如往常般的接过苏嬷嬷递过来的托盘,放在床畔边的矮几上,又从盘中取了棉布,对着床上的月影道。“等等会有些疼,你要忍着些许。”

    背对着他们的月影,轻轻的点了点头。这一幕,让司徒珏错愕到不敢相信。她……居然同意陌生男子替她换药。她这是又将他这个夫君至于何地?

    想着,他几个箭步上前,一把夺过赫连毅手中的棉布与药水,“本王的王妃,应当由本王来替她换药,不饶沧赫王费心了。”

    语毕,他直接撕开她背部衣服上的那道口子。一道狰狞的疤赫然跃入他的视线,他怔了一下。拿着药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

    她……居然受了这么重的伤!是谁?到底是谁害她受了这么重的伤?

    背上的凉意一丝接着一丝,月影微微侧过脸看着为愣的司徒珏。轻轻的嗤笑了一声,“怎么,王爷是觉得妾身背上的那道伤疤太过丑陋了么?不过,妾身从未勉强王爷来看。”语毕,她的视线直接掠过司徒珏看向他身后的苏嬷嬷。

    “苏嬷嬷,麻烦你帮我换一下药。今日这伤口似乎有些扯裂了。”她礼貌的对着苏嬷嬷笑笑,用眼神寻求着她的帮助。

    “啊?嗯,好。”苏嬷嬷仿佛才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原先的她一直以为这个女子会是沧赫国未来的皇后。因为,她从未见过皇上如此在意过一个人。没想到,原来人家早已经是有夫之妇,甚至还是什么王爷的王妃。

    眼神不自主的偷偷瞧了眼赫连毅,却见他依旧满腹柔情的望着月影。

    “苏嬷嬷,还不快去替上官姑娘换一下药。她的伤口,受不得这寒意。”看着还在出神的苏嬷嬷,赫连毅出声提醒。

    “哦,哦,好,老奴这就替上官姑娘换药。”语毕,苏嬷嬷便欲去拿司徒珏手中的棉布与药水。却愣是扑了个空,司徒珏动了一下手,看着月影道,“什么上官姑娘?她是本王的王妃,沧赫王,你不觉得应该让你的下人称呼她为离王妃么?还有……”他紧紧的盯着她的伤口喝道,“这伤口怎么来的?是谁害你受伤的?”

    为什么从他口中问出这样的话,她不但不觉得温暖,反而觉得可笑。为什么每次他将她伤的体无完肤之后,却又装成一副大好人的模样问她,“是谁伤了她?”

    月影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他失忆了,还是该说他太过可笑!他可知,如今她觉得,她连解释都已是多余!

    “王爷,你的关心,妾身早已要不起。今日只是一道口子,明日呢?明日若是我因为你而死,你是否也要这般问一句,到底是谁害死了你?不过,一个死人,只怕没法回答你了。”她伸手,夺过他手中的棉布,转而递向苏嬷嬷。

    “苏嬷嬷,麻烦你了。还有,不知道可不可以替我找一身干净的衣服?”苏嬷嬷看了眼司徒珏,随即接过月影递过来的棉布,转而笑着说道:“不麻烦,我这就替姑娘换药。至于衣服……晚儿,你去柜子里取那套绣着扶桑花的缎袄过来。”

    那个唤作晚儿的女子应了一声,便往不远处的柜子走去。

    从始至终,月影的视线总是那般轻轻的掠过司徒珏。甚至没有去深看他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晚儿,你吩咐下去,整理出一个营帐给沧赫王。”那晚儿将衣服平整的放在床上,转而又出去吩咐了。

    帐子里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月影因为疼痛,发出嘶嘶的声音。

    赫连毅看了眼司徒珏,负手走了过去。“等她身子复原了,我自会让她随你走。我赫连毅,不会做强她所难之事。”语毕,他转身出了帐子。

    帐外,风沙依旧有些大。他微眯着眼,静静的看着北边的方向。风沙太大,他看不到那个地方。

    如今这一切都如那人所言,正一步步的发展。每一步,他都不敢逾矩,生怕一个不小心,一切都会改变。

    他,再也等不起下一个百年。他再也不忍心看着她受苦,那种无能为力,让他想死都不能。

    百年的孤魂游荡,为的就是带着记忆投生。他可以忘却所有,却不能忘了他的千泪。那个到死都流着泪同他说,“赫连,我们生生世世在一起好不好?下一世,你别忘了千泪好不好?更别让千泪嫁给别人了好不好?”

    心,痛的几乎鲜血淋漓。对不起,千泪,这一世我还是没能阻止你嫁给他。甚至于,直到此刻我还是无法自私的将你护在怀中。千泪,你会怪我么?你会怪我的无能为力?怪我的瞻前顾后么?

    “千泪,我可以覆了天下只为博你一笑。可是,我却不能覆了天下,却害了你。”他轻喃出声,风沙迷了他的眼。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

    前世的他们,已然使墨国羽国赫国灭国。并且,他们三人无一善终。赫连被墨珏一剑刺死,千泪为赫连殉情。死前一把火焚了自己和赫连的尸身,墨珏却因为接受不住打击,最终疯癫。最后的最后,惨死在原先关着千泪的冷宫中。到死,他还是呢喃着那句,“千儿,等到扶桑花开了,我带你去看扶桑花可好?”

    只是,不管是羽国还是墨国,自那之后,便再未开过扶桑花。没多久,三国皆灭。墨国羽国扶桑花也罢,这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也罢,都慢慢被世人遗忘。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晓了。

    很多年后,渊国开出了扶桑花。姹紫嫣红,却终是没有当年会泛着银光的扶桑花。那种只在月初之时才怒放的扶桑花。传闻,那种扶桑花的地下皆是埋着白骨。那白骨年岁愈是久远,那花便开的便愈是美丽。只是,这仅仅只是传闻罢了。毕竟,这世间再没人见过那种扶桑花。

    月影的伤一养便是半月,而她手上的千年玄铁链,在那一日便已被司徒珏卸下。这半月以来,两人对彼此始终冷冷淡淡。

    甚至于,半月以来,他们说的话屈指可数。

    这一夜,司徒珏依旧守在月影的床畔边,闲来无事看着书册。而月影,则披上斗篷,缓缓的下了床。

    “去哪?”他没有抬头,有些冷漠的问道。

    月影瞧了他一眼,步子并未停下,“在床上躺久了,想出去走走。更想看看,这大漠的月色。”语毕,也不管他,径自朝着门口走去。

    自那日客栈之后,她便再未看过大漠的月色。在北疆的时候,日日被他锁在营帐中,连挑帘都不能。而之后在这里,因为受了伤,每日都卧病在床,亦无法出去欣赏月色。今日又是十五,她想看看那轮满月。

    “我陪你一起去……”语毕,他起身放下书册便往月影走来。

    “不必了,我不想坏了你我的兴致。”相见不如不见,月影一直都想不明白,他们怎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即便不爱,却也不至于厌恶彼此到如斯地步。当初信誓旦旦的说着彼此要一生一世,相守白头。可如今呢?

    她有些自嘲的一笑,便头也不回的往帐外走去。

    大漠的夜晚冷的几乎能从空气中凝结出冰晶子,月影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纯白色的狐毛轻轻的拂过颈项,惹来了一阵酥痒。

    赫连毅为她准备的每一套衣服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般,不宽一寸,也不紧一寸,就是那么刚刚好。

    忽的,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笛声。依旧那般哀婉缠绵,步子不由的往那走去。她低头看了看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色的沙子,浅浅一笑。若是脚下的是皑皑白雪,定然会更美吧。

    身后,司徒珏静静的跟着。什么叫她不想坏了他们的兴致,到底是坏谁的兴致?她独自一人出帐子,当真只是想看看这大漠的夜色么?还是想去见见哪个人?

    这半月,她始终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看。她怪他用千年玄铁链锁住她,她怪他的霸道,他的蛮横,他的一意孤行。可是,她有可曾想过他的无奈,他的悲哀,他的无能为力?

    他的命是紫苏救的,这是他欠紫苏的。这一世,他发过誓,绝不会让她再受半点伤害!可是,不让紫苏受伤害的情况下,却害的他的影儿一直受伤。不但身,更多的是心。

    他明白,所有的一切他都明白。可是,他是男人,更何况,他是堂堂的离王。她却当着他的面同意别的男人替她上药!甚至于,此刻他都不敢乱想,在之前的日子里,他们还有过什么亲昵之姿?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重,在泥沙中留下了一个个深深的痦子。

    “你的曲子为何总是那般哀伤?”望着月下那个孤寂的背影,她淡淡的问道。

    “夜凉,你怎么出来了?我扶你回去。”对于月影的到来,赫连毅似乎显得有些意外。只见他几步上前,便欲来搀扶月影。

    月影却微微一个侧身,避开了他的搀扶。远处营帐后的司徒珏见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总算柔和了些许。

    “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看看这大漠的月色。”忽的,她抬眸望着他,“再给我讲讲有关那个羽国公主的故事好么?我想听。”

    羽国公主?司徒珏蓦地觉得自己的心一阵绞痛,一股莫名的力量似乎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想要破体而出。

    他运功,想要将那股力量压制下去。却无奈……月色凄清,他只觉得自己的前额凉意一阵接着一阵,隐隐的似乎有什么在往外冒。他心下一惊,顾不得月影转身往营帐冲去。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将这股力量压制下去。最近这股力量似乎总是在左右他的思想,甚至于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体内有另一个他所不知的自己。很多时候,不是他在做事,而是那个人在做。

    而那厢,赫连毅见月影执意要看夜色。只好挥开自己的斗篷,将月影纳入怀中。察觉到她的反抗,他轻声低语,“我不希望你受凉,再者,如此一般人也不知道是你在与我一起看月色。”

    见他如此说,月影也不在挣扎,僵硬着身子靠在他的怀中。

    “千泪最喜欢扶桑花,尤其是只有羽国才会开的银扶桑。当年,墨珏娶了千泪之后,为了博千泪一笑,命人从羽国运来泥土十车,以及扶桑花的种子满满一车,甚至还找了种植扶桑花的能人。只是,羽国的银扶桑最终没能在墨国盛开。那些种子种出来的扶桑花,最终都变了色,虽美,却终究不是千泪最爱的银扶桑……”

    “银扶桑?”

    看着她困惑的眼神,赫连毅微微一笑,“银扶桑早在羽国灭国之后便不复存在了,那是一种只有在月色初升之时才怒放的扶桑花,在月色下,总是会泛着淡淡的银光,异常的魅惑人心……”

    “当年的墨珏很爱千泪么?单只是为了搏千泪一笑,他便可以不远千里命人从羽国运来泥土和扶桑花的种子。”或许,正因为太爱,所以才容不得半点背叛吧。只是,感情的世界,又哪说的清孰是孰非?姻缘错对?

    听月影如此问,赫连毅轻而又轻的叹了口气,“的确,当年的墨珏很爱很爱千泪。即便是知晓千泪早已非处子之身,即便是千泪总是对他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即便是千泪夜夜都不肯与他同房,可他,却还是满心满意的待千泪。或许爱之深才痛的愈深吧,他以为他的付出可以感动千泪,却没曾想,千泪居然坏了赫连的孩子……”

    “他的自尊心,他的骄傲,都不允许这事儿发生。所以,即便眼前是他最爱的千泪,他还是狠心的打去了她腹中的胎儿。只是,他却忘了,那一掌打掉的不止是千泪的孩子,还有千泪对他渐渐敞开的那扇心门……”看着天上的那一轮月色,月影痴痴的呢喃。

    其实,墨珏也不过是个可怜的人儿。爱的那么深,所以才被伤的那么痛。最终,逼死了千泪,亦何尝不是逼死了自己。

    拥着她的手紧了紧,赫连毅将自己的下颚抵在月影的头上轻轻的摩挲了一下。当年的千泪也是这般想的吧?他低头,看着她略微有些干燥的粉唇轻轻的覆了上去。当初喂她北仓珠的时候,仅仅只是那么碰了一下。而今日,他忽然想加深这个吻。

    突如其来的吻,让月影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只是傻愣愣的瞪大眼睛。

    他的吻越来越缠绵,让她的身子不经绵软起来。蓦地,她察觉到有什么在撬她的贝齿,温温热热的。不自主的,她微微张开贝齿,使他的灵舌长驱直入,诱哄着她的丁香小舌与之缠绵销魂。这种感觉,让月影莫名的觉得熟悉,即便是司徒珏再温柔,也终究没给过她这种感觉。

    拥着她的手,沿着她的衣襟一路下滑,今夜,他好想将她拥有……

    大帐中,司徒珏痛苦的抱着那几欲炸裂的脑袋。一个不经意间,他恰好对准了梳妆镜,镜中的人,额前的那弯月牙极为醒目。他不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又不死心的擦了擦铜镜,却发现那抹月牙依旧还在。

    “背叛你的人,就让她去死,杀了她,杀了她……”

    “谁?谁在说话?”司徒珏连着倒退了几步,环视了一圈帐里,却发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那又是谁在说话?

    “呵……我就是你啊!墨珏,前生你被她背叛,今生你还要傻傻的再被她背叛一次么?”那个声音似乎充满了讽刺与嘲笑。

    司徒珏猛一下抽出腰中的佩剑,直指着一个方向,“无须装神弄鬼,到底是谁?而且,我不是什么墨珏,我是司徒珏!”

    听他如此说,那个声音忽然朗声大笑了起来。“方才你不是看到自己额前的那弯月牙了么?那是只有墨珏才有的月牙。而且,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一个是墨珏的前世,一个是墨珏的今生。”

    “不,我不是墨珏,我是司徒珏……”蓦地,他双手紧捂住自己的耳朵仰天长啸!身上的那股力似乎慢慢的退了下去,司徒珏有些虚弱的睁开了双眼,几个步子走到梳妆镜的面前。恍然发现,那枚月牙形的印记已然消失不见。

    帐外,那一轮满月渐渐的被一片薄云遮住。原本躺在赫连毅怀中熟睡的月影被司徒珏的吼声猛然惊醒,一个不慎差点跌了下去。亏的赫连毅眼疾手快,又将他稳稳的抱回怀中。

    “我,我得回,回帐子去,他,他……”月影忽的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只是方才司徒珏的那声惨叫到底是自己幻听了,还是他当真喊了?

    赫连毅看着她暖暖一笑,轻轻的将她放回地上站好,又温柔的替她拢了拢斗篷,“进去吧,我在这里守着,确定你安然我再离开。”

    月影怔了一下,随即慌张的跑进了帐内。

    还没来得及平复心绪,却被迎面而来的司徒珏一把拥入怀中,紧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影儿,我是你的阿珏,我不会杀你,我一定不会杀你……”

    他的话,让月影一头雾水。犹豫了半响,最终她还是轻问出声,“你,方才怎么了?无碍么?”

    司徒珏并没有回答他,反而伸手捧起了她的脸,“影儿,你不会背叛我的,对不对?你不会的,对不对?”他的声音,竟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

    月影怔了一下,此刻司徒珏的眼神不再似前些日子般冰冷。他的眼神,有着淡淡的忧愁还有一丝伤感。

    “影儿,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背叛我,就你不可以,不可以……”他紧紧的将月影拥入怀中,紧到让她窒息。

    司徒珏,那当你背叛我的时候,又可曾想过,当时的我又是怎样的心情?如今的上官月影再也不是那个你一句话,一句不可以便可以改变的!

    “你累了,睡吧。”月影忽然觉得自己已经不知道能和眼前这个男人说什么了,他之于她,早已不过只是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语。睡吧,累了,如何?或许再过不久,便只剩下更简单的一个字,“嗯。”

    对于月影的冷漠,司徒珏显得有些错愕,“影儿,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你我走到如斯地步?当初我们不是说好一生一世,相守白头的么?”

    月影冷冷的嗤笑了一声,“到现在为止,你还是不知道原因么?还是,你根本就不打算去承认是那样的原因?”

    她冷笑着倒退了一步,看着司徒珏的眼神满是讽刺,“司徒珏,你还当我是那个随随便便几句话便会感激涕零的上官月影么?你还当我是那个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影儿么?呵……你错了,就在我病入膏肓你却在扶桑阁陪着别的女子浅笑妍妍的那刻,那样的上官月影就被你杀死了,她早已经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

    上官月影显得异常激动,这么久的压抑,直到今日才算是爆发出来。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自己没错?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为什么他从不会站在她的角度去想一想?

    什么原因?呵……他居然还问的出口?月影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不过一个紫苏,你至于如此这般么?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是我这辈子发誓要宠爱一生的女人……”

    “宠爱一生?呵……好,很好,那我呢?我又是什么?你所谓的一生一世相守白头,便是让我守着明月见你与别的女子恩爱缠绵么?司徒珏,我没有大度到如斯地步!”

    晚风凄清,一阵阵透过帘子灌了进来,轻轻的撩拨着月影的衣摆衣袖。但见她神情凄楚的看着司徒珏。阿珏,这些日子,我算是白爱你了!

    “影儿,你要的一生一世便是只能是一双人的么?若是我他日为帝,这三宫六院……”

    “放了我吧,阿珏。你去拥你的三宫六院,你去爱你的七十二妃,你去守着你的紫苏。我不管,再也不会来管。阿珏,给我一封和离书,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好吗?”她的语气徒然软了下来,何苦再相互折磨?

    她还他自在,他亦还她自由,如此,不是正好么?

    却怎知,司徒珏猛的上前,面色狰狞到像要杀人。“和离书?呵……上官月影,你做梦!即便是死,你也只能是离王府的鬼!”语毕,狠狠的将她摔到床上,欺身压了上去。“明日咱们就回北疆,你哪都别想去。我说过了,谁都可以背叛我,就你不可以,永远……不可以!”

    语毕,他翻身睡在她的身侧,蛮横的将她拥入怀中。明明是那样温暖的胸膛,却让月影觉得冷若寒冰。

    阿珏,何必?你这又是何必?

    帐外,似乎风又有些大了。这风沙似乎永远都过不去似的,总是停停吹吹。

    赫连毅抬眸,瞧见不远处有只白色的苍鹰飞过来。他抬手,那苍鹰立刻飞向他,到他跟前时,双爪一松,一个竹筒便不偏不移的落在他的掌心处。

    他打开,取出里面那张纸,上头赫然写着十个大字,“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切记!”

    蓦地,停在帐子上的苍鹰叫了一声。赫连毅微微一笑,将竹筒往上一抛,那苍鹰即刻接住便又往北飞去。

    赫连毅再看了眼手中的纸,又看了眼帐子,不知怎的,那纸忽的烧了起来,他轻轻的松开指尖,便头也不回的往远处走去。

    逆天而行,必遭天谴!抬头的瞬间,他远远瞧见那黑夜蓦地染了一抹血红,而那一轮清冷的明月前,有一阵黑影飞过。

    “天谴?”司徒珏不敢置信的喃喃了一句,随后,面色凝重的走进了一顶帐子。

    第二日,司徒珏不由分说的就将月影带上了马车,连辞行都不让她开口一句。

    “沧赫王,这些日子叨扰了,如今影儿身子即已康复,我们便回去了。”语毕,双手抱拳对他做了一个揖。耳后,转身欲离去。忽的,他又似想到了什么,侧过脸对着赫连毅道,“若是有机会,本王希望能与沧赫王一决高下。”

    赫连毅轻笑了一声,看着他道,“会有机会的,而且,那一日不会太久。”

    月影静静的坐在马车内,透过帘子,她看着他一身白袍那样玉树临风。赫连……他就是那个故事中的赫国皇子吧。那么,他对此待她,是否也只是因为自己身上有羽国公主的影子?

    低低的垂下眼眸,羽国公主?呵……可她毕竟不是,她是上官月影。一个不愿做任何人影子的女人,她……只是她!

    马车在司徒珏上来之后,缓缓的出发了。看着两边白色的军帐,月影忽觉得心里竟有一丝不舍。

    那个总是笑着对她说话的男子,那个将她捧在手心照顾的男子,那个在月下偷偷亲吻她的男子。

    身后,忽的响起一阵笛声。是那日月下他吹的那曲,哀婉动人。此刻,她的眼前蓦地出现一副景象。

    一个青衣墨发的男子对月而立,碧绿色的玉笛吹出一支支动人的曲子。身后,一个穿着绣有扶桑花斗篷的女子静静的看着他的背影。她的脸上,有着笑容,更多的则是凄楚。是怎样的事情,让她有这般矛盾的表情?月影忽然很想知道,只是,一晃眼,那影像便消失无踪。连搜寻,都无处可找!

    她颓然的向后靠去,却被他一句冷冰冰的话,怔在了那。“怎么,不舍得了?他与你才几日?就如此不舍?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你这般惦念,是这样,还是这样,亦或是,这样?”他的手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移,语气中,满满都是醋意。

    他的触碰,竟让她排斥。猛的,她一把挥开他的手,往后缩了几步,整个人都蜷进了那一个角落。

    她的逃避,让司徒珏的怒意更甚。

    伸手,他猛一把箍住她的下巴,狠狠捏住。“你的身子早已摸遍,还有什么好躲的?还是,你的身子已经被那个男人碰过了?”

    说到这,司徒珏双目赤红。如若真是如此,他或许真的会掐死她。手上的力道愈来愈重,月影吃痛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嘴巴张合着,却早已说不出一句话!

    “今年你最好别怀上孩子,否则,我会认为他是野种!到时,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一定!”他的样子狰狞的让月影害怕,这样的司徒珏是他从未见过的。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墨珏残忍的杀害千泪腹中孩儿的那刻。那时的千泪,那时的墨珏,是否也似此刻的他们呢?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怀上谁的孩子。

    思绪似乎一点点的被抽离,那种窒息的感觉让她觉得黑暗在一点点的靠近。最终,她无力的闭上了双目。阿珏,此刻,我到真希望你能掐死我。如此,倒也一了百了了!

    等月影醒来之后,已是三日后。那时的他们,已经到了北疆。大军已有一部分撤离,那个监军早已快马加鞭回京师领功去了。

    他们到军营的那天,紫苏和鸢儿还有霜儿都等在门口,还有墨衣。他依旧一身黑,连面容都瞧不见。月影有时也会想,他这样不闷么?其实,她一直不明白,墨衣为何要这般?莫不是他面容有损?

    思绪还在乱飞之际,霜儿早已跑了过来,神情激动的握住她的双手,一脸的梨花带雨。“小姐,你担心死霜儿了。没事吧?一切还安好么?有没有哪里受伤的?等等回了帐子,一定要让我好好的检查检查……”

    霜儿句句担忧,她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这世上,除了娘亲和爹爹,最关心她的人,应该算霜儿了吧?不,霜儿比爹爹还关心她!

    “霜儿,我没事,一切都已经雨过天青了。”月影温柔的笑笑,给了霜儿一个放心的表情。

    而另一厢,莫紫苏一脸担忧的扑入司徒珏的怀中。连半丝娇羞有没有,有的只是哭诉。“珏,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就出去,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野狼吃了,你知……”

    月影看着司徒珏一把将莫紫苏拥入怀中,而她的心,竟没有一丝感觉。没有心痛,没有不适,甚至连一丝别扭都没有。

    原来,她对司徒珏的那份心意,早已被他伤的体无完肤。连知觉,都已没有!

    司徒珏一边安慰莫紫苏,一边朝她看来。四目相对,他竟看到她嘴角的那抹浅笑?她已经连嫉妒都不会了么?他当真已经被她毫不留情的赶出了心门?这个想法,让司徒珏愈加愤怒。

    上官月影,只要我不放手,你永远都是我的。即便是做鬼,你也只能为我做鬼!就连灵位上,你的姓前也是冠着我的姓!

    看着司徒珏那恨恨的一眼,月影无奈的一瘪嘴。不是她故意表现自己不吃醋,而是,她真的没感觉。原来,她再也不会在意他的一举一动。原来,她再也不会去在意他到底有几个女人。原来,司徒珏早已不在上官月影的心里了。

    淡淡的一笑,笑容中有着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自嘲。感情的世界里,从来都没孰是孰非。只有相爱,或者不爱。

    或许自己对他从未真正的爱过,只是觉得他是当年的阿珏,是当年那个陪着她在宫里玩的大哥哥。

    “王爷,我们下一步?”墨衣见苗头不对,悄悄的覆在他耳畔道。原本一切都已准备好。却奈何月影的消失,让一切的都成了泡影。

    司徒珏环视了一圈四周,转而又细细叮咛了几句,便同墨衣一到往大帐走去,经过月影身边时,月影只听他冷冷的哼了一声。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她轻轻一笑。司徒珏,你还能对我冷哼到几时?握着霜儿的手不由的紧了紧,如今确定霜儿安然无恙,她便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只等着逼出那封和离书,她便带着霜儿离开他,离开此处,甚至于离开渊国!

    身边,不知何时站了莫紫苏。月影侧过脸看她,恰巧对上了她那双似淬了鸩毒般的眸子。只见她一声冷笑,“即便他再爱你又如何?荣宠一生的,终究会是我……莫紫苏!”

    月影无声的笑笑,荣宠一生?呵……她早已不介怀他的荣宠一生到底是给谁的了!她要的,只是那封他硬是不给的和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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