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悠悠的列车让人昏昏欲睡,凌楚自从决定出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安稳的好好睡过。餐车里的环境也比刚才挤满人的车厢环境好得多。所以凌楚终于抵挡不住脑里袭里来的阵阵困意。将手帕垫在桌子上,趴着进入了甜甜的梦乡。就算是在梦里,她也是得不能真正的休息,父亲扬起的手掌,母亲哭泣的双眼,似乎还混着五姐的咬着下唇倔强的脸,都在脑中像放电影一样反复重现。可能是因为独自在外的恐惧一直还在心里,很快她就醒了,醒来之后,发现餐车里的人似乎也多了起来,她掏出挂在脖子上的怀表上一看,此时已经是傍晚了,正是吃饭的时候,难怪餐车里人来人往的。
看她醒了,餐车上的侍应生便走了过来,笑吟吟的说:“小姐,不好意思,现在这点儿,吃饭的人多。您看你能不能让人搭个桌。”她听侍应这么一说,才发现周围的位置上都坐满了人,就她这卡座前一人独霸着。于是脸一红,便低下头轻轻的点了点。那侍应生也是个年轻人,看她这样子腼腆,便也存了几分怜香惜玉之心。给她拼桌的时候也不愿意让那些拖家带口的人一起过来挤着这位娇滴滴的小姐。于是,还特地留了心,看那等位的人中,把个年轻,大学生模样的俊秀少年给引了过去。
这侍应原是好心,想着,这两位都是年轻人,又都好像是独自一人,想来应该合得来,一起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也是好的!可他不知道,凌楚从小到大,读的都是女校。从未和除家中亲戚以外的年轻男子接触过。见侍应引了这样一个人过来,大感尴尬。于是,只能别扭的绞着手帕,可怜那手帜还是她二哥去杭州玩的时候带回的上好杭绸绢丝,就这样被她折磨得不成样子!
那男子倒也不是多事之人,坐下后,也不多话,点好菜后,便一直沉默的坐在那里,目不斜视的样子。凌楚本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虽然脸嫩,呆坐半晌之后,也觉着有些无聊,便悄悄的抬起头,飞快的斜了一眼对面之人!
凌楚不看则已,这一看了之后便觉着心里怦怦直跳,似乎对面那人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中,如玉雕般的引人入胜。淡金的灯光中,如有光晕环绕,竟让人看了一眼后再难忍住不去看第二眼。凌楚在家时,觉得自己家里的些个堂哥,姑表们长得已经算是难得,但和眼前这人一比,竟都成了尘土一般。家里的堂哥,表哥,甚至自己的那几个亲哥哥,自己在家时,听学校里的同学说,都是城中排得上号的风流公子哥了,自己那时,也觉亦然。但如今见了眼前之人,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时,那人的饭菜已经送上来了,他举箸之时,凌楚看到的他虽然也是白净修长,但骨节却稍大,和他那张精致绝纶的脸倒不甚配,而且看他在咀嚼之时,口中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凌楚断定这位仁兄,想来家教也是严的。她这样子盯着人家瞧了半天,开始还知道害羞,是低头斜眼扫,到后来,想得出神了,便直勾勾的看着对方,那人给她看了半天,有些莫名其妙,虽然他知道自己生得俊秀,对于女子倾慕的眼色也已习以为常。但也从未被人这样专注的注视过,而且眼前这位,生得十分娇小美丽,因此,他判断眼前这女孩子约摸才十一二岁。更没有想到她是沉迷自己美色。
他见凌楚看得如此专注,便停下筷子,用询问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像是在问:怎么啦?凌楚这才醒过神来,大感丢脸,便低头死死的盯着面前的那盘青菜,不敢与对面的人目光接触!那人看到她这表情,想了半天,竟将侍应唤了过来,让他给凌楚再加一副碗筷!
凌楚这时真恨不得撞死在这盘青菜里!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只能用哀求的眼神看得对面之人。那人看凌楚的表情,以为她是小孩子脸嫩不好意思,便将筷子拿起来亲自给她放在碗上,示意她不要客气。这顿饭可能是凌楚自出生以来,最难以下咽的一次了。她简直如坐针毡,又不忍拂了眼前人的美意,便委委屈屈的吃了一点。她咬了牙,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只有一点,绝不能让这个人看轻了自己!以为自己嘴馋贪吃爱占小便宜。
所以等他叫来侍应付帐的时候,她立刻慌慌张张的站了起来,嘴里乱七八糟的说:“我付,我付!”一边伸手去掏钱,这一摸之下,坏了,怎么钱包不见了。她记得自己睡前还取过钱买过喝的东西的。完了完了,就在她大小姐手忙脚乱的时候,对面之人,早就掏出钱付了。
她又急又气,东找西摸了半天,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钱包丢了!她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那人看她脸色都变了,便低声问她:“小妹妹,怎么回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这时简直感觉自己像是要绝望了一般!泪水不自由主就从眼眶里大颗大颗的滚了出来。
那人虽然生来性子冷峻,不喜理会别人闲事,但眼见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突然在自己面前流泪,纵是铁石心肠,也化成绕指柔了。立时,他也有些手足无措,想伸手过去扶她坐下,但从小接受的教育又是“男女授受不亲”。后来虽是上了新式学堂,甚至在思想最开化的大学,这种从小根深蒂固的观念也没有改变。于是伸出的手还没挨到就收了回来,而眼看周围的人都在看着自己。甚至开始有人指指点点,只好用手指牵了小姑娘的衣角,将她飞快的扯了出去!
来到列车连接处,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看见小姑娘的眼泪还是像水珠儿一般流个不停。真是后悔自己多事!但又不敢大声质问,惟恐吓着了眼前这花朵儿一样纤弱的小女孩,只好叹了口气,轻声问凌楚:“怎么了?”凌楚瞪大眼睛看着这眼前的男人。刚才坐着,没有发现原来他这么高,现在站着。才感觉到这种压迫感。
那人问了半天,凌楚也不答话,也有些不耐烦了,便转身淡淡的说:“没事的话那我就走了。”
凌楚这时见他要走,竟然隐隐有失落之感,可能是因为她的这次离家之后,头次有人关心自己,而且这关心之人又那么让人一见难忘,当下便伸手拉住那人的衣角,带着恳求意味的拉了一下。
那人平时也是一个自命冷静清高的人,不知道为什么,遇见凌楚,竟然生平第一次有无可奈何之感!只好转过身,拉下脸,冷冷的道:“你再不说我可真走了。”
凌楚一双水波潋滟的碧澄妙目,在泪光润浸下,简直楚楚可怜。她咬了下唇,贝齿直似要将那榴唇咬破一般,终于期艾的道:“我,我钱包丢了!”
那人听了凌楚的话,这才松一口气,看了她半晌,问道:“怎么丢的,你再仔细找找!”凌楚于是又将自己身上仔细的翻了一遍,仍是没有,想到这次的出走之行如此不利,急得眼泪又直直的往下掉。
那人看她这样子,不像是装的,便只得叹口气!从身上掏出一把钱来递给凌楚道:“今天算我倒霉,喏,这些钱你拿着吧!”
凌楚从小到大,做惯了大小姐,居然今天让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来施舍自己。真是呕得要死!但这时候也知道不是要强的时候,便怯怯的伸出手接了。将钱捏在手里,终于心里踏实一点了。看着那人英俊的侧面,她轻声说:“谢谢你,这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你能把你的名字和住址告诉我吗?等我一找到我姐姐,就把钱送还给你。”那人听她这话,也笑了,摇摇头,将手一摊说:“算了,算了,我就当今天是我丢了钱包这样想吧!你自己一个小姑娘在外边。小心一点!”
凌楚这时只有乖乖点头的份儿!那人看她这样子,想了想便道:“我今天好人做到底吧,你一个小姑娘也不是在那些人多的地方呆着了,不安全,我把我的包厢让给你吧,你也是去西安的吧!过去睡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就到了!”
换成是别人,这样提议,凌楚肯定是不会去的,但对这人,凌楚只觉得能跟他多呆那怕一会儿也是好的。便乖乖的跟着他,去了列车包厢!到了包厢,那人倒真是君子。将被子抱出,自己就去了外面的小座位上坐着打盹!凌楚被这么一折腾,也真是累得不行。倒在床上,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人到累坏了的时候,真个是一宵无梦,当清晨的刺眼的阳光晒得凌楚不得不睁开眼的时候,她还迷迷糊糊。半天才醒过神来,原来自己现在是在离家千里之外的火车上!她咬着唇一点点的回想起昨晚的事,脸不禁微微发起烫来。她从来没有想到,原来自己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大小姐,适应能力是这么强,而且脸皮还不是普通的厚。
她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下意识的摸摸自己脸,想找出镜子照照,却想起自己走得匆忙,好多东西都没带!凌楚心里很是懊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将衣上衣服稍稍整理了一下,顺顺了头发,然后拉开了车厢的门。包厢外空无一人,凌楚有些征仲,立在那半晌,心里竟有些若有所失!
这时,火车上的广播响起,原来还有半个小时,西安就要到了。凌楚只得去列车上的洗漱间略微收拾了一下,看着镜子里蓬头垢面的自己,凌楚心里郁闷得要死!当她回到列车包厢里,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时,竟然在被子里捡到一本书,她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一本《世界战争史》。她自小对这类书籍相当不感冒,本待丢在一边,忽然心中一动,想到这书有可能是昨天遇到那人留下的,便又将书拾回来放在自己的小包袱里。
当她顺着人流出站的时候,仍然不死心,希望还能看到昨夜遇见之人,可东张西望半天,想见的人没看见,但是望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那就是五姐夫手下的侍从李从德!虽然她没见过五姐夫几次,但是以前五姐每次和姐夫瞒着家里见面时,都是由这个李从德开车接送五姐的。所以她一看见李从德就知道是五姐安排他特地来接自己的,看来自己离家出走这事,家里人一早就和五姐打好招呼了。这李从德也很年轻,也就约莫二十来岁。长得也挺精神,又得重点大学毕业生,所以很得姐夫器重。不过凌楚很不喜欢他,觉得他老是自我感觉良好,头发总是梳得油光发亮,用凌楚的话说就是:“头发顺溜得苍蝇都能跌死几只!”
李从德的眼睛在人群里来回巡视,看到凌楚,脸上露出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立马满脸堆笑,殷勤的迎了上来。替她接了挽在手里的行李,一边低声说:“可算找着七小姐您了!您不知道,夫人在这边都快急坏了,让我二十四小时在这车站里守着。您要是再不出现,夫人都准备登报了!”凌楚本来就腻味这人,便只装作听不清他说话,自顾自的往前走。她鼓着腮,只顾低了头向前冲。走了半天,突然感觉好像身边似乎没有人跟着了,转回头一看,这李从德还真消失了。她心里恨恨的骂了李从德几句,只得又回转身往回走了几步,远远的看见李从德正和一人说话!她很是不耐,压着性子走过去。远远的喊:“李副官,快走吧,我姐还等着见我呢!”这时,原先和李从德说话的那人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凌楚立时像被幻术定住似的。呆在当场!原来,和李从德谈话之人,竟然是昨夜将包厢让给凌楚的那人!凌楚傻傻的站在那里,脸上一阵冷一阵热的!
李从德也没想到今天这么巧,会在车站遇见好几年没见的高中同学,本想多聊几句,但现在被凌楚这样一催促,也只能草草作罢,临走时互亲热的留下现在的住址。只能再约时间见面详谈了。
李从德笑着走到凌楚身边说:“不好意思,七小姐,我们马上就走!”一面说,一面又转身过去跟刚才谈话之人挥手道别!
其实这时凌楚已经不是那么急着走了,她本来想过去跟那人道声谢,说说话。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样子这么狼狈,实在是不愿意让那人看见。而且看样子,这李从德又与那人相当熟络。以后自己肯定还能想办法见着他的。
凌楚随李从德去到姐姐家,原来姐姐现时仍是自己在外面住,姐姐嫌姐夫是旧式家庭,人多规矩大,所以拣的是一处西式设计的宅院居住。凌楚从小和姐姐都是读的教会女校!也是习惯西式的作派。去了以后,只觉样样齐备。和自己在家也不差什么!
晚上,姐夫特地过来接了她们一起西安城里一家俄式的西餐馆吃饭。她从来都觉得这位姐夫风流倜傥,与自己美丽娇小的五姐十分相配,现在看他们言谈投足之间皆颇默契。更生出羡慕之感!不禁暗暗幻想,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有这样的爱人。晚餐吃得非常愉快,姐夫虽然有些公子哥习气,但却最是体谅年轻女孩子的心思,一句也不提凌楚离家出走的事。只说凌楚好不容易来到姐姐这里,一定要玩得尽兴。并提议为凌楚开一个舞会。好让大家都热闹热闹!凌楚本就喜欢玩耍,在家的时候只是被严厉的父亲拘着。现在有这样子的机会,自是求之不得,又见姐姐也是很有兴致的样子,使点头应允了下来。
只是晚餐后,却是她和姐姐一起回的家,姐夫却上的另一辆车,她有些奇怪。便忍不住出言问道:“姐夫,这么晚了您还有事要忙?真是辛苦!”姐夫微微一笑,举手在嘴唇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便让司机将车开走了。她和姐姐坐一辆车,上车后良久,姐姐都一直沉默不语!她这时才隐约察觉到刚才是自己唐突了。便也只静静坐着,不再出声。唯恐再说错话!
下了车,早有佣仆围过来伺侯她们卸衣,奉茶。五姐打发他们都各自下去休息了。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美美的洗了个澡,在宽大的浴缸里泡了好久,只到皮都快打皱了!才依依不舍的起身披上浴袍走出浴室!她泡澡的功夫头发都半干了,她这才感觉自己现在是倦的要命,便不欲再吹头,直奔床头,打算先睡上一觉再说!
她拉开纱帘,正打算躺下,却看见一个人背对着坐在床边,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五姐,她拍胸拖着调子叫道:“五姐,你干嘛吓我!|”五姐这才转过身来,竟是满脸泪水,她一下子呆住了,手足无措。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姐,你怎么了,是因为我刚才说错话惹你生气了吗?”五姐拉过她的手,摇摇头,轻轻的说:“凌楚,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心里难受,爸爸,他现在身体好吗?”凌楚摇摇头说:“姐,你别担心爸,我看他骂我的时候中气可足着呢!”五姐凌甄一听这话,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柔声道:“你这个调皮的鬼灵精,你这次出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凌楚一听这话,立马蔫了,垂头丧气说:“五姐,我知道今天不懂事说错话了,你也不用这么急着送我回去吧!”凌甄看凌楚这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点点凌楚的额头,咬牙道:“好好好,随便你!你想在这呆多久就呆多久,就算让五姐给你贴嫁妆让你嫁个如意郎君都没问题。”凌楚立刻将头靠过去,赖在姐姐怀里,说:“姐,你现在是得偿所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但你可怜的妹妹还得在家里饱受老父的咆哮喝斥!你就疼疼我吧!”凌甄摸摸凌楚的头发,低声道:“傻妹妹,你真以为你姐姐现在过得很好,很开心吗!其实爸都是为了我们好,我现在才体会到他的深意,嫁人不止是单纯的嫁给一个人,还有他的整个家族。唉!你知道吗,凌楚,你姐夫他早就有一个夫人了。虽然我们相爱,但是和其它女人分享一个丈夫是世界上最无奈最痛苦的事情。”凌楚抬头看着五姐,美丽的眼睛似有隐约的泪光闪烁。她似懂非懂的听到五姐说:“凌楚,你以后一定要听爸的话,可不要步五姐的后尘,这世上,只有父母是为自己的子女考虑得最周到的!”凌楚点点头,不知怎的。这时脑海里竟现出昨天偶遇那个男人的样子!剑眉朗目中神态淡然。凌楚有些黯然的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