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汽笛缓缓启动,发出嘶哑悠长的回声.
赵凌楚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目不转眼的看着窗外,窗外的人流拥挤,看上去一色的肮脏麻木,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什么东西都是脆弱的,包括生命.....
窗外的风景在飞快的后退,凌楚拘谨的将手放在膝上,规矩的坐在那里,一看就知道是个初次离家的女学生,蓝衫黑裙,柔顺的乌发束成一条粗黑的发辫拖在胸前,额前一溜斜斜的刘海!衬着白玉的肌肤.看上去十分乖巧.此时的她,远非平时模样,她的心现下是非常不安的,非但不安,还有几丝对未知旅途的害怕和对这次任性出走的懊悔!
像她这样的大家小姐,从小在家养尊处优,虽然自清朝覆灭后,国家局势风云变幻,人民的生活大都过得十分艰辛,但这份艰辛却不是她能所体会到的.她的世界是一个被隔离开的温室,里面只有和风细语,自她出生起,就是佣人仆妇一齐悉心照料着,在父母亲人的疼哄心安理得的长大,外面的世界对她充满距离!
如果这次不是因为她的五姐姐,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她从来没有想像过的肮脏列车上,和一群贩夫走卒的人物混于一起,想到此,心里的委屈更甚.她倔强的咬住上唇,拼命眨巴着眼睛阻拦着那些不受控制的泪水.此时她的心里,除了委屈,还有对自己父亲的痛恨,从她记事起,从来都是被那样小心呵护着的,没想到这次.却因为只帮着五姐姐辩护了几句.就挨了父亲重重的一个巴掌.当那一掌重重打在她脸上时,她甚至感觉不到痛疼,看着瞳孔里的父亲影子一点点放大,直到潮涌的泪水淹没了他的影像....
从那一刹那,她就决定,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呆在这个家了,她要离开,她也要学学校里那些激进爱国的学生,离家出走.追寻自己的理由与自由!
父亲打了她之后,好几天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吃饭都是让佣人给送到房间,她也不愿下楼去面对他.她有些恨恨的想,难怪五姐要离开这个家,原来父亲凶起来是这个样子,换成是她,她也会离开,何况五姐还有那样一个生死相许的恋人.只是令她有些想不通的是,五姐的爱人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家世外貌都没有可让人挑剔的地方.可父亲为什么还要反对,反对的态度还那样坚决,甚至还将五姐姐关了起来,不让她出门,那些日子,她看着五姐经常独自流泪, 有时候连饭都不吃,可父亲却硬着心肠,半点也不肯让步!
五姐被关了一个月之后,形容憔悴,让她都有点不忍卒看了,但当某天放学之后,她回到家里,看到父亲在大发雷霆,母亲却黯然掉泪,家里佣人议论纷纷!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五姐走了,离开这个家,和她的爱人私奔了.
从小到大,她就和五姐最亲,她排行最小,只有五姐和自己年龄相近,所以倍觉亲密,对于五姐的出走,她私底下十分理解的.毕竟生活在北平,接受着新思潮冲击的她,对于恋爱自由.也是十分向往!家里出了这种事后,起初她也非常体谅父母.毕竟养育了十几年的骨肉竟为了相识不到一年的人儿就背弃家庭.她站在父母的角度着想,也是很为他们伤心的.可父亲后来的表现却让她大感在满.再怎么说.五姐就算有千般不是,以前也是让他们捧在手心里,疼着宠着长大的.出了这件事后,父亲竟然让佣人将五姐的衣服全烧了,并在报上登报声明,与五姐断绝父女关系.也不顾她和家里人的感受.这样的父亲.让她感觉陌生!
所以当后来,母亲为五姐说话的时候,竟然挨了父亲的巴掌时.她就再也忍不住了.挺身而出,与父亲针锋相对,气得父亲身子擅抖,只指着她鼻子吼道:\"这家里看来是全反了!\"然后将叫人来将自己关在房里,说是面壁思过.她被关起来之后,想来想去只觉父亲太过份了,先是逼走了五姐,现在又这样对她!她咬牙切齿的在房间里思索了几天之后.终于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既然父亲这样蛮横.她也决定学五姐离家出走,然后去西安投奔五姐,反正这个家是容不下自己了,再说五姐走了这些日子,她还真是放心不下.就当去看看五姐也好!
凌楚这时才年仅十四岁,平时虽然看着乖巧安静,其实心里是个极为倔强,有主意的人.既然心中有了决定,她便毫不迟疑,先是在家里悄悄收拾好几件衣服,又带了一点钱便在被父亲解禁的当天早上,偷偷从学校跑到了车站,买了去西安的车票.
当列车缓缓开动后,她的心其实是极不安的,从小到大都没有独自出过门,最远连北京城都没有出过,这次的旅途让她惶恐,只是既然车已开动,也是没有后悔的机会.所以这会儿,她只能紧紧的抱着手里的小包袱,呆呆的看着窗外,孤独面对这次未知的旅程!
上车之后,她才知道,火车上的人是那样拥挤.车厢里的空气闷得只让人透不过气来,而坐在身边的人看上去也都个个尘土满面的,脏污不堪.后来还是列车员经过,看她坐在那儿脸色雪白,像是支持不住的模样,问她是否不舒服,她才借此机会,知道车上还有一节叫做餐车的地方.
她出手一向是阔绰的,虽然这次出门带的钱不多,她也不害怕,因为照她的如意算盘,只要到了西安,找着了五姐,这些事情自然是不用她发愁的.所以当列车员告诉她火车上还有吃饭的地儿后,她便毫不犹豫的从钱包里掏出两个白洋钱递给了列车员.让他亲自带她过去.
列车员没想到只这平白问这几句,便有白花花的现洋可以收,这种好事他可真没遇到过几次,于是当下立即眉开眼笑,殷勤的帮她执了包袱,亲自将她领了去到餐车上去.她周围坐的人不过都是些穷苦平民,见她出手大方,也都深以为罕,她此时也管不了别人怎么想.只想快快离开这脏乱的车厢.跟着列车员.头也不回的去了.
餐车果然是另外一个世界,可惜这时铺位已经没有了,她也只能乖乖的呆在餐车里,独自坐着,随着摇摇晃晃的列车.继续这次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