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The City Abandoned by Angels

3.Door for A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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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使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最接近天主的语言并不是拉丁语,也不是循规蹈矩的祷告,而是从纯洁心灵流淌出来的善良意愿。”

    八宝饭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同学们应认真学好四则运算和千把汉字,不要把有限的生命浪费在学习拉丁文上。”

    一

    尼荫路从南至北贯通司岸登埠闹市区,从多年前灰尘扑扑的水泥马路演变到现在往返八车道的大道,确实经过了几代司城人的不懈努力:原先蔽日的梧桐现在变成了亮晶晶的不锈钢护栏;砖砌的人行道终于为拼花地板似的彩色地砖所取代;而尼荫路与市民路的十字路口中间,也很人性化地用黄漆画出了行人岛,以免腿脚不灵俐的行人刚踏上人行横道便会被闪呀闪的行人绿灯催命而乱了方寸;在这个画地为牢的小圈子里饱受汽车尾气之苦还算好,真正具挑战性的,是与丝毫不减速的转弯车辆斗智斗勇,往往是司机昂然一声、或者是多声喇叭之后,行人们便做过街老鼠般,不由得你不狂奔。别克,盲流30天,失业15天,在汽车的铁流之下狂奔7秒,一脚踏上人行道,才有暇庆幸自己还活着。

    “谢谢,谢谢。”

    一切就像是被炸弹铲平后百废俱新,如今在人行道上兜售电影票的黄牛也被八宝饭这样派发小广告的人取代,八宝饭就站在几代司城人的劳动结晶上,面向庄严的市府大楼,笑嘻嘻向过往的每个人派发传单。

    “谢谢,谢谢。”

    无论是西装革履的成功男士,还是不苟言笑的家庭妇女;无论是香气四溢的白领女性,还是蓬头垢面打工肌肉男,都无一不在他微笑放射的光芒下,飞蛾扑火般走向他小小的小陷井里,小心谨慎地从他的指间抽出那张卡片,在他一声殷勤的“谢谢”中硬生生忽略了他指甲里的黑泥,似乎刚刚修桥补路、捐衣施粥、造了七级浮屠般欣喜感动不已。

    八宝饭魅力的辐射半径大概为50米,从他身边走过这个距离之后,一位衬衫衣领浆洗得雪白的白领女士终于想起来看看手中的卡片,这一眼看得她眼角抽搐,嘴角变形,青筋直跳,目冒金星,像是捏着烧红的烙铁,她几乎是尖叫了一声将卡片摔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卡片遗弃的位置仅受每个人阅读速度的影响,因此还是相当显著地在地上集中成白花花的一片。别克老远就被白纸反射的阳光刺痛了眼睛,走到跟前嘴里嘟哝着“浪费地球资源啊!”捡起一张卡片来看了看,顿时涨红了脸,跑到八宝饭面前,“这、这、这算什么呀!”他扬起卡片,语无伦次。

    八宝饭撇了撇头,向着雪白高耸的文化宫后方示意,那片仍未拆除的低矮小巷里各色斑斓的灯箱广告连成一片欲望的海洋,昭示着男男女女各种情爱的变奏。“替人发广告。”他说。

    “你可以扔掉嘛!”别克劝他,“要不当废纸卖掉,不要这样污染大众的眼睛……”

    “别克!”八宝饭抿起嘴,严厉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厚道?受人钱财替人消灾;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这些基本的伦常在你这样的年轻人看来已是不值一钱了么?如果不是你丢了自行车,我有必要做这种工作吗?”

    “这个……”别克心中的惶恐内疚几乎在这一瞬间压垮了他的人格。

    八宝饭叼上了支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清晰的口齿,“好!如你所愿,就让我们的晚饭随涤罪之火远去吧!”他把手中的六七十张卡片象扑克牌似摊开,甩了甩手指,卡片突然“嘭”地着起一股蓝色的火焰,八宝饭就着火点上烟。

    “晚饭啊!”说到晚饭,别克的心中已经不存任何与八宝饭抗衡的企图了,他抢上去想拍灭火焰。八宝饭却又甩了甩手指,卡片如故,他龇着雪白的牙齿,笑,“变个魔术,别紧张。”他把手头的卡片都塞到别克手上,“我抽烟歇一会儿,帮我发两张,只当你为我们的晚饭做出了点贡献。”

    “哦。”别克顺从地站到街心里,“谢谢,谢谢。”他如法炮制伸出卡片,过往的人低头稍稍一瞥,就能将卡片上的意思看个大概。多半是嘴角一撇,而中年妇女则是一付无限惋惜的表情。

    “年纪轻轻,相貌周正,怎么会做这种事?”最终替他们道出心声的,却是一个裹着黑袍的滚圆老者。

    “受人钱财……”别克说。

    “不要提钱!”老者威严地昂起头来,“你们这样的年轻人,眼里只有钱吗?竟然在神祗栖息之所门前传播这种不、不、不健康的东西。desideras diabolum(眷恋魔鬼)。”

    别克实在不理解在八宝饭嘴里顺理成章的解释,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被批驳得体无完肤呢?要从哲学的角度阐述这个问题,对别克来说是勉为其难了,在他的脑子几乎超负荷运转时,八宝饭在墙边默默喷了口白烟。

    “non inutile est desiderium in oblatione(事奉天主不妨略略另有留恋)。”

    老者倏然转过头来,“你会拉丁文?”

    “就算灰尘,在烈日下也会闪光的,神甫。”八宝饭说。

    老神甫忧心忡忡的双目开始呈三百六十度激烈地转动起来,微笑,走过来拉住八宝饭的手,“亲爱的小兄弟!”

    别克看着这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窃窃私语,不禁又开始思考自己与八宝饭在生物学上的差异。

    “不想去……”八宝饭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一个小时100元。”神甫动之以情。

    “啊……哼……”八宝饭满面痛苦。

    “130!”神甫晓之以理。

    “这个……”

    “150!”神甫诱之以利。

    “就当我吃亏,勉为其难吧,老伯伯。”八宝饭亲热地拍拍神甫的下巴,像是涟漪,震动传到脸部其他的脂肪上,使得神甫整张脸都在波澜起伏。

    像是牲口贩子做了笔好买卖,老神甫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开了八宝饭的手。

    “记得穿上西装。”神甫对八宝饭说。

    “我没钱买西装。要不算了?”

    “没关系、没关系。”神甫连忙摇手,“我会给你带合适的衣服来的。明天这个时候在这里等我。”

    神甫颠颠地走了,别克为之震惊不已,“他没有要你捐钱?反而送衣服给你?还要一小时给你150块?”

    “我比较招人喜欢,而且没有对外派发这种、这种、这种……”八宝饭做出厌恶的表情,指着别克手中不堪入目的小广告,“特别是在修道院门口。”

    “修道院?”别克转了一圈,“哪里?”

    八宝饭扳住别克的身子,“这里。”别克面前是一扇斑驳的黑色大门,八宝饭又把他的脑袋往上扳,越过红砖围墙内高大的梧桐,可以看到朴素的教堂尖顶和苍白的十字架。

    “真是修道院?不是教堂什么的?”别克说,“我在这条街上走过很多次了,从来都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个修道院。”

    八宝饭弹了弹烟灰,“这个修道院是供奉天使司岸登埠的。五百年前,这样的修道院在司城共有上千座,现在么,大概还剩五六座吧,记得的人已经不多了。外面这么热闹,不是吃的喝的就是玩的闹的,你没发现也是很正常的。”

    “修道院……”别克说,“那么里面都是修道士?”

    “哦,不。”八宝饭眯起眼睛来笑,“修女,别克,都是虔诚的修女。”

    “啊,真可怜。”别克忽然叹了口气,“尼荫路,旁边就是第一大道--全国第一商业街,在这种地方抛却杂念做苦行的修女,实在是太可怜了。”

    八宝饭仰头看着十字架在阳光中幻化成朦胧的翔鸟,却没有说话。

    “我还以为那个神甫伯伯是从这门里出来的呢。”别克如释重负,“我说如果他从这门里出来,我怎么会没注意。”

    “他倒真的是从修道院里出来的,他是修女们的拉丁文教师,从明天开始就洗手不干啦,所以,他聘请我成为修道院的新任拉丁文教师。”八宝饭昂起头来,骄傲犹如文豪。

    “你?拉丁文?”别克张大了嘴。

    “等等。”八宝饭扔掉烟,钩住别克的肩膀,悄悄地问,“你老实告诉我,你知道\'拉丁文\'是什么意思吗?”

    “这个么……”

    八宝饭将手指竖在嘴唇上,“嘘!”他左顾右盼,见周围确实没有人了,才说,“所以拜托你不要提\'拉丁文\'三个字了。好好把手上的广告发完,领了工钱带晚饭回来给我吃!从明天开始,我可以养着你了。”

    “是。”别克目送八宝饭悠闲惬意地横穿八车道过了马路,仍然没有想起去思考这份不体面的工作是谁甩到了自己头上。

    “谢谢,谢谢。”

    除了猥琐男,人人都不遗余力地向他投来白眼以示清白,群众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别克这一道德洪流中的枯叶腐枝的自信自尊席卷而去。

    “哼哼。有意思。”都西乐把望远镜的视野从别克脸上移开,敲了敲前座上阿杜的脑袋,“开车吧,今天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二

    尼荫修道院自浩劫之后成立至今,已有五百年的历史了。原先门前有三十株高大的梧桐,为侍奉天使的修女们遮挡尘世的喧嚣,而今与之相隔仅一步之遥的大道上时时刻刻都在散发着繁华与欲望的腐朽的味道。所以当八宝饭走入修道院的时候,不禁在院中吸了口气。

    “你在干什么?小兄弟。”老神甫扭头,看见八宝饭仰面,在修道服兜帽的阴影里像猎狗似地微微皱起了鼻子。

    八宝饭拿修道服宽广的袖子扇风,“鸟。修女都是这院子里困着的鸟。”

    “你想毁掉这份工作吗?”神甫紧张地悄声质问。

    八宝饭耸了耸肩。

    “看在天主的面上。”老神甫把当天报酬提前塞在八宝饭的手里,“拿好工资,请太太平平地上好第一课,我再多加你百分之三十的薪水。”

    八宝饭笑咪咪把钱塞到修道袍下面的牛仔裤兜里,伸出右掌来立在神甫面前,“五十,百分之五十。”神甫浑圆的面容上已很难出现除悲天悯人之外的神色,但八宝饭还是立即注意到他脸部肌肉的轻微扭曲,立即、却又不紧不慢地补充,“反正花的是教会的钱。”

    神甫的气色立刻好看了一些。

    “安德鲁神甫,欢迎你。”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高瘦修女走过来,热情地张开枯干的双手,最后直接按在了八宝饭的肩膀上,“亲爱的孩子,你就是安德鲁神甫提起的查尔斯修士?”她的个子并不高,却无论何种场合都喜欢俯视人说话,因此八宝饭觉得嬷嬷在这瞬间微微踮了踮脚。

    “哦,不。”八宝饭谦恭而又断然地否认,“我的名字其实是……”

    “查理,嬷嬷。他叫查理。”神甫急忙接过八宝饭的话。

    “查理,作为拉丁文的教师,你可太年轻了。亲爱的,请跟我来。”

    “是,嬷嬷。”八宝饭说。

    安德鲁神甫一脸说不出的踌躇志满,向八宝饭挥手致意。

    “老滑头。”八宝饭咒骂。

    “什么?”嬷嬷回过头来。

    八宝饭洋溢着恬静的笑容,“没什么,伊丽莎白嬷嬷。”

    嬷嬷习惯性抬眼看着走廊穹顶上已经模糊不清的天顶画,“天哪,我还以为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呢。瞧我这记性!”

    八宝饭微笑着稍稍弯了弯腰,“我并不介意再次聆听您尊贵的名字,嬷嬷。”他要是故作腼腆,地球上便找不到比他更招人怜爱的小伙子了,所以此时即便是别克听到嬷嬷饱含慈爱地笑嗔:“傻孩子。”也不会有半分惊异。

    嬷嬷把八宝饭领到虚掩的教室门前,“你的学生都是修道院收养的孤儿。十岁以上的,可以开设拉丁文课程,有几个孩子虽然淘气,但上帝知道,他们都是心眼不错的好孩子。”

    “当然,嬷嬷。”八宝饭趁嬷嬷转身离开不注意,悄悄打了呵欠,按在门把手上的右手抽了回来,挡在了嘴上。教室靠近走廊的窗户里立即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八宝饭走到窗前,探头向里面天真地问:“有什么事吗?同学们?”

    “没有,密斯特--查尔斯。”十五位同学异口同声,似乎一同高唱赞美诗。

    “不、不、不。”八宝饭摇手,“是密斯特……”他想了想,“查理,密斯特--查理。”

    同学们又以相同的语调高唱:“你好,密斯特--查理。”

    “你们好。”八宝饭温和地微笑,走回来推开门,迈着修士特有的缓慢步伐走进教室。

    孩子们望着高悬于他头顶、架在门上的水桶在门一开一合之间竟然纹丝不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啊!”

    “什么?”八宝饭扭过来、扭过去,看看道袍的胸前是不是沾了面包屑,又看看道袍的后摆是不是掖在了牛仔裤里。同学们趁此机会交头接耳,“你们是怎么放水桶的?”

    “跟平常一样啊!百试不爽的呀!”

    八宝饭已经缓过神来,摆出学究派头干咳了一声,站在讲台上,大声说:“同学们请安静。”

    如果教室有把低沉的嗓子的话,此时定是让谁一刀切断了喉咙,突然变得异常安静。无声,是另一种压力,让人耳膜里嗡嗡作响。孩子们凝神屏息,聆听这瞬天籁间唯一的声音,忽然发现新任拉丁文教师的声音动听得让人心碎,催人泪下。

    “安德鲁神甫上到哪一课了?”

    同学们泫然欲涕,“第二十课。”

    “好。”八宝饭说,“那么谁能告诉我\'vanitas vanitatum\'是什么意思呢?”

    两个岁数小一点的女孩子忍不住抽抽嗒嗒起来。

    “没有人知道吗?”八宝饭小心地看看孩子们的脸色,“上我的课那么不开心吗?那么我来说一点让人愉快的事吧。修道院小花园里的喷泉刚刚清洗干净,水很凉快,玛丽亚嬷嬷正在用水浇灌院子里的葡萄树,有几串葡萄已经成熟,变成了晚霞一样的紫色。谁能把这段话翻译成拉丁文?”

    在座的孩子终于都落下泪来,其中甚至有人不成体统地嚎啕大哭。八宝饭似乎慌了手脚,连忙说:“好了、好了。大家都出去玩吧。”

    “是,密斯特--查理。”教室里爆发出一片欢呼,淘气的大孩子们手脚麻利地扔下书本,越过书桌率先抢到门前,忘乎所以地拉开门,那桶先前没有肇事的水顿时倾盆而下,将抢在最前的两个孩子淋个透湿。

    “哈哈哈!”八宝饭提起中气高声大笑,“跟我斗,你们还早了三五百年呢!”

    现在不会再有人觉得他的声音动听了。纸球、粉笔头、黑板擦凌空翻滚着扑向八宝饭周身要害,八宝饭已经甩下道袍挡在身前,这些近、中、远程各类精确制导导弹全部击毁在八宝饭的超能量防护罩上。孩子们在他阴险的冷笑声中拔脚就跑,从冷暗的回廊下扑到明晃晃的天井中。

    八宝饭掸着道袍,抖下来的粉笔灰几乎呛得他窒息,他抱着脑袋逃出教室的时候,孩子们都已不知所踪,院子里安静得骇人,八宝饭便打了个响亮的呵欠。“还有四十九分钟,混日子也不容易啊。” 他决定伸着懒腰到处闲逛,如果被发现,那只有反咬十岁大的学生们一口了。

    对比从世俗世界投入天井的阳光,圣殿里是如此阴暗,其中透出的祷告心声,更多的却显孤独和空寂。而圣殿花窗的彩色玻璃更是将天使的面容切割得支离破碎,花窗下部那捧着金盆救治天使的女子也渐渐沉沦在殿堂的昏暗里,全然不能召唤起人们对她圣洁灵魂的仰慕和记忆。天使十字架让穹顶透来的日光映照成一切昏暗中的唯一光芒,不知造像者为了保持天使的还是人类自己的体面,十字架上饱受摧残的天使看来仍是洁白和庄严,大概是人类永远无法体会天使当时的心情,所以干脆地隐去天使的面庞,巧妙地让史上最血腥的三日成了一瞬空白。八宝饭一脚踩在天使十字架的基座上,一面费力地从裤兜里掏出香烟来,缓缓吐出青烟的时候,倒像一个悠闲徜徉在自己坟墓边的苍老骑士。

    “砰!”圣殿的侧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的修女拉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孩子走了进来。

    “请不要在圣殿里吸烟!查理修士。”修女十分清秀、异常清秀,几乎就将被沉重的修道服压垮了般的清秀,八宝饭真担心修女的头巾会把她的脖子折断。

    八宝饭对这类清风拂山似的杀招通常视而不见,耸耸肩,“天使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修女说。

    八宝饭微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少见啊。我一直以为修女心里只有天使的存在,而全然没有自我呢。”

    “为什么让孩子们都跑到院子里玩,为什么没有上课?”还没有丧失自我意识的修女却没有因八宝饭的话生气,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八宝饭的所作所为上,令八宝饭有些失望,“你看孩子的膝盖都摔成这个样子了。”

    孩子因为有人撑腰,哭得更大声了。八宝饭不耐烦地把孩子抓到自己身边,在他耳边悄声说:“不许哭!不然把你抓回教室上拉丁文课!”

    孩子的哭声立即紧急刹车。

    “痛吗?”八宝饭张大水汪汪的大眼晴,关切地大声问他。

    孩子把脑袋摇得跟拔浪鼓似的,呲着牙说:“不痛。”

    “一点不痛?”

    “一点不痛。”孩子在天使脚下说违心的话,脸涨得通红。

    “出息!”八宝饭强忍心中的鄙视,慈爱地拍拍他的头,“玩去吧。”

    “玩去吧?”修女睁大了眼晴,“你的拉丁文课不上了?”

    八宝饭又叼上了烟,“四则运算加一千个汉字就足够混了。”

    修女安静地走上前来,轻轻地拿走八宝饭的烟,“孩子们需要教育,你不该放任自流。”

    “不学拉丁文又不会导致他们终生不幸。”八宝饭不以为然,“大门外99.999%的人都不懂拉丁文,但我保证绝大多数人都比我过得好。”

    “修士,你不应该对侍奉天主的神职心存不满。”

    “切!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没出门见过世面。”

    “出门?”修女微微抬起下颌,“外面不是很好。”

    “你怎么知道外面不好?”八宝饭笑,“是不是经常溜出去偷吃红烧肉?”

    “请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你不是修士。”修女抿起嘴来,严厉的表情却让她的面容出现了极可爱的神色。

    若非对方手里拿着家伙,就算是债主声色俱厉地说话,八宝饭也当耳边风处理,所以这时被戳穿了身份,他却丝毫没有脸红的打算,“我叫八宝饭,嬷嬷你呢?”

    “我还是见习修女,我叫安娜。”她轻声细气地说,但后面的话让八宝饭吓了一跳,“既然你不是修士,我这就告诉嬷嬷,请你离开。”

    “等一下。”毕竟是饭钱要紧,八宝饭拦住安娜,“我和这个修道院还是很有渊源的。”

    “什么样的渊源?”安娜退了一步,从八宝饭乱糟糟的黑发打量到他脏兮兮的球鞋,“你并不像在修道院里修行的人。”

    “安娜,”八宝饭不无遗憾地说,“怀疑与轻信一样,都不是好品质。早在这座修道院还叫济圣会的时候,我就来过这里。”

    “济圣会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可你看起来不像快三十的人啊。”安娜说。

    “有这么久了?”八宝饭自己也吃了一惊,“我是弃婴。让人扔在了修道院门口。”

    安娜微吃一惊之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原来你和我一样,也是被修道院收养的孩子?这么说你是戴安娜嬷嬷带过的孩子?”

    “不,那时的院长还是索非亚嬷嬷。”八宝饭说,“你也许不认识她。”

    安娜有些哀伤,“我认识她,她是位慈悲而伟大的人,在我五岁的时候去世了。对她的记忆,总是温暖的。”

    “是啊……”八宝饭想起了什么,很少见地跟着感慨起来了,“很久没有回来了,你不介意带着我故地重游一次吧?”

    “当然。”安娜很高兴认识一个与自己有着同样不幸的年轻人,在八宝饭诚恳的请求下,已经忘记了他拉丁文教员的主业,欣然把他当作远方亲戚来对待了。

    修道院与八宝饭最后一次徜徉时别无二致,只是地面青砖里的杂草多了些,喷泉边上的苔藓也有很长时间没有清理过了。

    “修道院的嬷嬷不多了。”安娜说,“有些像我一样在修道院里长大的女孩子很早就离开了,像你一样,走到外面的世界去了。”

    “你为什么不走?”

    “我总是看到不好的结局,所以……”安娜回过头来,“你身上什么地方痒吗?”

    “不是。”八宝饭把手从后颈处挪下来,“只是不能抽烟,手脚没有地方放。”

    安娜静静地笑了笑,“吸烟不好,你身边的都是小孩子,不能给他们树立坏榜样。”

    “等等。”八宝饭抓住了安娜的把柄,“你总是说这个不好,那个坏,侍奉天使的人,眼中看不到好的东西吗?”

    “我希望看到。”安娜说,“只是很难。我想这个城市里,只有天使是洁白的了。有时我会问自己,上帝看到这样的世界,不会难过吗?”

    “啧啧啧,揣测上帝的思想,不是好事。”八宝饭摇头晃脑。

    “是吗……我所侍奉的天使应该总围绕在天主身边,我祷告的时候,为什么他不能给我点启示呢?”

    八宝饭“切”了一声,“天上的天使那么多,就像一个跨国企业的雇员,哪里人人每天都能见到总裁?这些雇员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只有等到被人合并、收购的时候,才会想起这种要命的决定是总裁做的。天主的职责就是被人抱怨,天天听人怨气冲天地埋怨,烦也烦死了,才不要管你们呢。”

    “我抱怨了吗?”安娜开始反思自己的言行,便有一阵子的沉默。

    “这是什么地方?”八宝饭却左顾右盼,决不放过任何令人好奇的景象,“所有的地方都不上锁,为什么这扇门要锁?”

    安娜拉住他胡乱在门上摸索的手,“别动,这里是院长嬷嬷制药的房间,为了不让孩子们误食药品才锁上的。平时只有院长嬷嬷和其他两个嬷嬷出入。”

    “这样啊!”八宝饭打了个哈欠,“你们的嬷嬷也太忙了吧。制药,你们的嬷嬷还懂开药厂?造什么药呀?”

    “我想是治疗人们心中魔鬼的药。”安娜脸上露出一丝不安,“我觉得是。”

    “噢,厉害呀。这种药也有?什么时候我也要吃个一两片。”

    安娜却微笑起来,“你不需要这种药,你的心灵是洁净的,我从你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杂质,就连经常到修道院来布施祷告的人们,也不会有你这样清澈的眼睛。”

    八宝饭巴瞪巴瞪地眨眼,美滋滋地说:“我的眼睛?哈哈,我早知道我不是一庸人。”

    安娜坚定地点头,“你说的对。”

    受八宝饭笑容的感染,她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个下午,他们像真正的无业游民,抛弃了责任和职业,庄严和清静,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这里的修女老的老,死的死,年轻的只有像安娜一样自小在修道院长大的两三个女孩子,人数实在过于稀少,所以他们这样闲逛,竟没有碰上什么人。从忏悔室到厨房,再到孩子们的三间教室,偌大的修道院里冷清得骇人。但最冷清的地方还属为拯救天使的圣女玛丽安所设的小教堂,刚推门进去,仆仆尘土便呛得八宝饭不住咳嗽。玛丽安的塑像早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尘,八宝饭怜惜地上前拂去玛丽安脸上的蛛网。

    “对这个小教堂,嬷嬷们看顾得太少了。”

    “嬷嬷们不喜欢玛丽安。”安娜说。

    八宝饭想,在司城大约没有人会喜欢玛丽安,毕竟在这个道貌岸然的城市中,最纯洁的灵魂竟然会出自最微贱的女子,这个现实真的没有照顾到司城人的感情。

    “走吧。”八宝饭没有过多留恋,安娜便伸手去推门,八宝饭赶来说:“让我来。”

    两只手同时触到门环,八宝饭摸到电门似的倏然缩回手来,而安娜一向温柔安静的面容突然蒙上了一层惊恐,用了令人想象不到的力气,猛地推开门,“伊丽莎白嬷嬷!”她急叫了一声,冲入回廊下。

    天井里伊丽莎白嬷嬷捏着衣襟,仰面看着天空。安娜急步走到她的身边时,她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三

    安娜手里攥着装钱的信封,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大门。

    八宝饭观察了一下安娜的脸色,确定她的确无暇关注自己,才小心翼翼地掏出烟,尽量压低点火的声音,惬意地吸了口烟。“你在看什么呢?”

    “门。”安娜忧心忡忡地喃喃自语。

    八宝饭抓起她的手,“不就是出去买两本书嘛,你们嬷嬷就是麻烦。”

    安娜的手让他按在门上,畏缩地微微一颤,随后慢慢睁大了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欣慰的神色。她转过眼眸,阳光在她瞳孔深处漾成一片波澜,激荡在八宝饭脸上。

    “怎么样?”八宝饭微笑,“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这是第一次……”安娜说,“第一次我看到……”

    八宝饭却没有深究她话中的意思,已经为她推开了门。

    “谢谢,谢谢。”若非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八宝饭定会撞上别克的后背。

    “你怎么还在这里?”八宝饭把他拉远了几步,“不是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白吃饱了吗?”

    “不工作觉得难过。”别克虽然比八宝饭高出一头,此时怯生生地倒像个寄人篱下的孩子。

    八宝饭把广告卡片胡乱塞回别克兜里,“你这不叫工作,这是违法传播淫秽资讯。快收起来。”他叹气,“总是给我丢人。”

    “八宝饭。”安娜望着滚滚车流和滔滔人浪,已经慌了手脚,跑来欲哭无泪地拉住八宝饭的修道服。

    “这是安娜嬷嬷。”八宝饭对别克说。

    “你好。”两个年青人彬彬有礼地相对微微鞠躬。

    八宝饭向车流里看,看来急着过马路,突然对别克说,“等我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安娜与别克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冷场,最后别克在安娜清秀执著的眼波之下,忍不住率先开口。“你是这里的嬷嬷?”

    “是的。”

    “为什么跟着八宝饭跑出来了?”别克直击疑点。

    “伊丽莎白嬷嬷病了,我代替她出门为孩子们买书。八宝饭会陪我去的。”

    “是八宝饭主动说要陪你去的?”

    “是啊。”

    “买书用的是现金吧?”

    “是啊。”

    “都带在身上了?”

    “是啊。”安娜警觉地后退了一步。

    “喂!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马路对面车里的都西乐用望远镜对准别克的嘴唇,判读着别克的唇语,“呵呵。”他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

    眼前突然一片黑茫茫,都西乐放下望远镜,便看到一件脏兮兮的修道服挡在面前,八宝饭一言不发地俯下身,隔着车窗看着都西乐。

    都西乐摇下车窗,“小八!怎么每次见面都对我摆出一付臭脸?”

    八宝饭的脸色是有些苍白,正强颜欢笑,摆出谄媚的嘴脸,饱含感情地说:“啊,原来是市民的保护神、犯罪分子的大克星,鼎鼎大名、人神共愤的都西乐警官!”

    都西乐满意地点头,“除了‘警官’这个字眼,其他部分都还凑合,提醒一下,都西乐‘警司’。”

    “上个案子已经结案了吧,怎么还盯着我家别克呀?”八宝饭说话的时候烟头随之抖动,烟灰飘撒在都西乐高级西装的肩膀上。

    阿杜赶紧跑下车来,用雪白的手绢帮都西乐轻轻掸去烟灰。

    “一边呆着去。”都西乐厌烦地挥挥手,想了想又说,“把那个东西拿过来给小八看看。”

    阿杜正要撩开上衣给八宝饭看都西乐的新勋章,都西乐已经把望远镜砸在他的头上,“是那个……”他把手指蜷起来,弯成了个小小的圈。

    “噢!”阿杜恍然,从口袋里摸出了个小塑料袋,递给八宝饭。八宝饭不禁在想,阿杜在遭遇都西乐之前,一定是个聪明孩子,多年拳打脚踢造成的慢性脑震荡,定是多少影响了他的智商。他接过塑料袋,还向阿杜同情地笑了笑。

    “这是什么?”小小的粉红色药片,上面压铸有天使的一双羽翼。

    都西乐笑,“小八啊,你还挺会装蒜。”他稍稍凑近了八宝饭的耳朵,轻轻说了几个字。

    八宝饭虽微微地打了个寒噤,但听到这几个字,仍忍住了没有躲开。

    “哪里来的?”八宝饭问。

    都西乐向修道院的尖顶努努嘴。

    八宝饭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兴高采烈地振臂欢呼:“知道了。原来你监视的是修道院,而不是来找我朋友麻烦的。放心啦!”

    都西乐见八宝饭转身要溜,连忙抓住,“小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知道你和修道院有牵连,我怎么会轻易放过你呢?”

    “天地良心!”八宝饭说,“今天是我第一次走进那个倒霉的修道院。”

    “我不信。”都西乐说,“你甚至还要化妆成修士,意欲何为?”八宝饭无奈沉着脸,而都西乐心中的恶毒却在嘴角绽开出了温柔的花,“来吧,我请你喝茶。”

    “有蛋糕吃吗?”

    “那当然。”都西乐伸手打开车门。

    半分钟之后,别克便听车流里八宝饭大叫:“别克,嬷嬷拜托你了。”这日随后的时间里,八宝饭都杳无音信。

    四

    别克眨着眼,迎接安娜不安的审视。他毕竟是跟随八宝饭修炼过的人,目前的抗击打能力已是超出常人,安娜最后干脆被他看得低下头,把装钱的信封悄悄放回兜里。这一举动顿时让别克涨红了脸,令这个害羞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充其量只是个派发色情广告的街头混混,刹那间失了锐气,在人群中越发显得渺小而卑微。

    安娜当然会于心不忍,支吾半晌,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别克犹豫着问:“八宝饭溜了,你是准备回去,还是让我陪你走呢?”

    安娜转身扶着修道院的大门,额头触在门板上一言不发。别克很担心地上前,轻声问:“你不舒服吗?”

    “请告诉我,你是八宝饭的好朋友?”

    “好朋友?”别克自遇到八宝饭后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左思右想,“我们是室友,挣了钱一起花……”他接着想到自己曾被八宝饭贩卖过一次——至今两人还在花这笔人口交易的收入;随后又被八宝饭救过两次——自己身高马大,可每次陷入麻烦的总是自己,而每次使自己脱离困境的总是八宝饭。“是的。”别克虽然觉得八宝饭本人可能不会承认,仍是肯定地说,“我是八宝饭的好朋友。”

    “那么,请为我带路吧。”安娜直起身,“八宝饭的好朋友一定是好人。”

    “我当然是好人。”别克骄傲地说,心里却在嘀咕,八宝饭那人口贩子究竟算不算好人呢?

    毫无疑问,安娜提出带路请求的时候,并不知道别克是真正的路痴。由于别克在最近一个时期内养成了艰苦奋斗、勤俭持家的好习惯,所以根本没有想起叫出租车的解决方案。邋遢高大的青年男子陪着端庄清秀的修女走在路上,当然会招人侧目,安娜只顾好奇地打量街道两边的橱窗和街上缠着母亲的孩子们,而别克在不停地阅读公交站牌上的形形色色的路名,以期找到前往f大学的路线,所以这个组合一路上迎接着人们骇异的目光,却全然不觉。路上学岛国模样将头发染成焦黄颜色、衣不蔽体露着大腿、却吝惜地用各类针织物件裹住脚踝的年轻姑娘们多少对安娜的丽质天成有些妒意,不禁在他们背后指指戳戳、唧唧喳喳。别克警觉地掉转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看什么看!”

    “毛病!”姑娘们故作不屑地白了一眼,扭身就走。

    安娜拽了拽别克的衣角,别克因为在嬷嬷面前大呼小叫,有些羞愧,红了红脸,“抱歉。”

    “他们只是很少走近天主的殿堂,很少看到侍奉神祗的人罢了。”安娜说。

    “你也许觉得修道院外面真的是群魔乱舞吧?”

    “哦,不。外面的孩子很快乐啊。女孩子也很快乐。”安娜微笑,“我原先以为外面会很可怕,不过有八宝饭和你在,我安心得多了。”

    “八宝饭么……”别克含糊其辞,并飞快地运算八宝饭逡巡在这修女身边的动机。除了八宝饭意欲将修女卖掉赚下个月的饭钱,别克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缘由,因此悄悄地打了个寒颤,“我们的车来了!”

    毕竟是司城的交通枢纽,尼荫路站点上的乘客实在是太多,安娜不擅此道,多亏别克架起两条粗壮的胳膊护驾,她才得以拖泥带水地扶着车门挤上车。

    “车上有小偷。”她突然拉了拉别克的衣角。

    “什么?”别克扭头大叫了一声,“有小偷?”

    车上的人们本来忙着各自安身立命,这时都突然转脸看着别克和安娜,随即慌慌张张地摸索上下左右前后里外的所有口袋。

    “谁啊?”别克警觉地左看右看。

    安娜伸出手,指了指站在人堆里的一个年轻人。

    “别瞎说啊!”那年轻人神色忐忑,早就不打自招,一时面作狠色,“小心我废了你!”

    “敢!还无法无天了!”

    别克之强壮有目共睹,那人不由分说往前挤去,人们自觉地为他让出一条通道来,他挤到前面车门处,恶狠狠地对售票员高叫:“开门!我要下车。”

    车子就在马路间嘎然而止,售票员二话不说就打开了门,那年轻人跳下车混入人流中一会儿便看不见了。

    “这……”别克和安娜都觉不可思议,“就这样?”

    售票员当作没听见,开始大声招呼,“买票了买票了。”

    一个坐在窗边的青年望了安娜半天,终于站起身来,“你坐吧,嬷嬷。”

    “我?”安娜微吃一惊,“我还好,身体健康、也年纪不大……”

    青年笑,“你这身衣服实在是太麻烦了,会被拖倒的。”

    “要不……”安娜左右看看,瞄准了一个秃头中年男子,“您坐吧,您的岁数比我大。”

    只是有点啤酒肚的中年男子当仁不让,说了句谢谢就想挤过来占座,别克已瞪起眼来怒目而视,吓得他摆手,“不用了。”让座的青年也跟着造势,所以周围的人都识相地对安娜点头,“你坐吧,你坐吧。”

    安娜对周围的人绽开微笑,坐在窗口像孩子似地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飞逝而过。“你很少出来吗?”别克问。

    “十三岁的时候出来过一次。”

    “啊?”别克讶然,“那么其他嬷嬷怎么会放心让你出来办事?”

    “八宝饭说我行的,他说他会帮我的。”

    安娜的口吻在别克听来颇有些幸福的意味,却由此更加深了他对八宝饭的怀疑——看来这个天真的嬷嬷真的和自己一样,从一开始就上了套。不过一切都还自己的控制之下,别克想,买好书,就送安娜回修道院,早早摆脱八宝饭的魔掌就好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等路痴带着嬷嬷到达f大学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而找到化学系大楼的时候,又是一个小时以后了,一个研究生礼貌地告诉他们,洪教授已经下班,明天请早。而安娜也不用费心来决定今晚是否要回修道院,因为等别克把她带回尼荫路的时候,修道院的大门已经严格按规定关闭,绝没有为安娜留一条缝的可能。

    “天呐!”安娜也有绝望的时候,站在修道院门口发呆。

    “要不……”别克把手插在裤兜里,局促地踢动地上的可乐罐,“住到我们那里去?”

    “八宝饭晚上会回来吗?”

    “当然。他回家的时间绝对不会超过12点。”

    “那就好。”安娜额手称庆。

    若不是看到阿玫的夜排挡摊,别克的百感交集可能会延续到明天早晨。所谓何以解忧,惟有面条,“两碗面。”他对阿玫大声疾呼。

    “夺!”阿玫将两碗面扔在别克面前。

    “葱油面啊?”别克看看碗里的清汤寡水。

    “今晚只有葱油面!”阿玫恶狠狠地盯了安娜一眼。

    别克指着别人面碗里的大排咸菜,“可是、可是……”

    阿玫哥哥冲过来捂住别克的嘴,“忍字心头一把刀,千万要忍。”

    别克顺着他的眼神看清了阿玫不善脸色,忙顺从地点头。

    “哈哈,今晚有点热了!”阿玫哥哥仰天打哈哈。

    “热?”阿玫挥着擀面杖冷笑,“热还包着黑衣服头巾,跟个粽子似的。”

    “她在说我吗?”安娜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别克。

    若是八宝饭在场,一定会指认一个子虚乌有的阿拉伯人,而别克只会连忙捂住她的嘴,“忍字心头一把刀,千万要忍。”

    “呜呜。”安娜几乎被他捂得窒息,翻起白眼来。

    “还要拉拉扯扯!”阿玫气得七窍生烟,欲哭无泪。

    别克触了电似的抽回手,眼观心、心观口,全心全意地吃起眼前这碗面来。安娜如法炮制,小心翼翼尽量不出声,飞快地把面吃完,从兜里摸出装钱的信封,抽出零钱来。

    “两碗一共六块。”阿玫哥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姑娘,有钱不要拿到外面给人家看见。”

    “谢谢。”安娜点头。

    别克几乎把汤碗舔薄了一层,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碗,起身给安娜带路回家。弄堂里没有路灯,安娜走得跌跌撞撞,渐渐地落在了后面,不知何时,身后又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寂静中更觉踩在心头上似的,令安娜不由自主打颤,抓紧了胸口的天使十字架。

    “啊”的一声惨叫,也惊动了走在前面的别克,等他转回来时,只能看见两条高大的黑影抱头鼠窜,从安娜身边跑开钻得不知踪影。

    “怎么了?”别克急问。

    安娜摇头,“我不知道啊。听到叫声,然后就有人跑开了。”

    别克俯身从地上拣起三四根竹筷子,“这是阿玫摊上的筷子,大概是他们兄妹不放心我们,跟过来打跑了那两个家伙。”

    “谁不放心你们?臭美!”不知哪个角落里有少女冷笑,黑暗里呼呼尖锐的风声,随之便是一阵暴雨似的竹筷镖打得别克头都抬不起来。

    “逃命要紧。”别克抓起安娜的手,连滚带爬奔向弄堂深处,推开家门,几乎是一头栽进天井去,才算从阿玫筷下拣了条性命。

    安娜抬头打量环绕天井的破烂木楼,被岁月侵蚀成乌黑的窗框门楣没有半分的腐朽气息,却抽丝剥茧般若有似无地散发着沉醉的迷香,天井的青石犹如水色,映着星辰遍洒的辉光。“今晚的星星好明亮啊!”安娜惊叹,星光甚至照亮了她的面容,比起白日来,更能看清她眉间的舒展。

    “没有吧?”别克也抬头看,“每晚都这样。对了,楼上是八宝饭的房间,不许人上去,要不你住在楼下?”好在天气算得上热,别克与八宝饭唯一多出来的一条毯子便有了用场。别克又殷勤地去厨房烧开水泡茶,正在手忙脚乱的时候,安娜忽然推门走进来,“别克,你别动。”

    嬷嬷很少会使用这么急迫的祈使语气,别克便是一怔。

    “很好。请保持这样的姿势。”安娜用哄孩子般的温柔语气说着,绕过横在屋子中央的大饭桌,走到别克身边,将煤球炉上已被别克碰歪了的水壶提了下来,“真悬。”

    “是不是整壶开水差一点掉下来?”别克自有一股劫后余生的感慨,拳击运动员这样露大腿的职业,倘若被一壶开水浇成满腿水泡,着实不太对得起观众。他心怀感激替安娜泡上茶,请她天井里的小板凳上坐,回头掩上厨房门的时候,不免生出一丝疑惑。

    “我说安娜,你刚才从门口进来,能看见煤球炉吗?我比你高那么多,都被桌子挡着看不见,你有透视眼吗?”

    别克最后是在取笑她,可是安娜却脸色一白,“我可以不回答吗?”

    这更加勾起了别克的兴趣,“我想起来了,白天在公共汽车上,你一上车就说车上有小偷,难道修道院里都教你们这样的算命功夫?”

    “不、不是的。”安娜觉得有必要澄清自己的信仰与邪教的区别,“只是我和别人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别克不识好歹地追问。

    安娜扭捏不安,“这种事……我只是能通过触摸每一扇门,看到门后面即将发生的事。不过通常都是坏事,所以,我不想多说。”在别克灼灼的眼神低下,安娜盼望着八宝饭能够回来解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真是的呢。”别克敷衍,立即又继续他感兴趣的话题,“一直灵验吗?还有别人知道吗?举个例子吧?”

    “这个、这个……”安娜抵挡不住他的一轮攻势,想了想说,“安德鲁神甫一直是我的忏悔神甫,只有他在我很小的时候知道我的秘密吧。我有时会看到孩子摔破了头,或者像今天伊丽莎白嬷嬷那样心脏病突发,只要是在门那边发生的不好的事,在我触摸到门的时候都会在我眼前闪现。”

    别克拖长了声音笑,“我不信——”

    “我不需要你相信我,我只是希望你能相信天使。”安娜微笑,“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安德鲁神甫相信你吗?”

    “当然。昨天我告诉他我看到他背后流着血,躺在修道院的院子里。今天他就辞去了拉丁文教师的工作,带来了八宝饭。”

    别克大为振奋,把安娜从板凳上拉起来,“来,摸摸我们的门,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安娜的指尖刚刚触到他们那扇掉光了漆的木门,便倏然抽回手,脸上顿时蒙上一层惊恐,“八宝饭!”

    “八宝饭?”

    “火在他身边燃烧,他就在火里!”

    五

    “什么火?”八宝饭从门缝里挤出头来。

    别克一把将他拉进来,上下拍动他的衣物,最后作恍然大悟状,指着安娜说:“你骗人!”

    “嬷嬷怎么会骗人?”八宝饭嗤笑他,“小肚鸡肠加路痴,要你何用?安娜,咱们上楼去,你的书单我已经搞来了。”

    “真的!”安娜看到书单的欣喜远不如摆脱别克的追问的释然更强烈,几乎小跑着上了楼。

    “为什么她可以上楼啊?”别克大叫。

    八宝饭冲着他白了一眼,凑近了低声说:“因为她是女人,女人!”八宝饭丢下一句话,便奔上楼,一把抓住安娜就要推门的手,“安娜,求你不要碰我的房门。”

    安娜不可置信地望着八宝饭,“你知道?”

    “我相信值得相信的人。”八宝饭笑着说,“但是仍旧请你不要碰我的门。”他率先走进房去,顺手拉上了老虎窗的窗帘。

    “核对一下,然后签字吧。”八宝饭摊开皱巴巴的书单,“洪教授不给我书,要你亲自去一趟,好像还有给院长嬷嬷的礼物什么的。”

    安娜细致地逐项核对,八宝饭已经开始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你不舒服吗?”安娜敏感地抬头问。

    “没有。快点、快点。”

    “今天晚上是有点热过了头。”安娜签完了字,告辞,“注意休息。”

    “别碰我的门!”八宝饭在她背后叫着,迫不及待地拉开窗帘,又奔过来关门。安娜在门合上的一瞬间,似乎眼前一片辉然的光芒,两秒钟的短暂失明里,眼前是纯白的世界,而其中纷纷扬扬飘下的,是更加洁白的飞絮,安娜还来不及看清楚那飞絮究竟是什么,一切又转为黑乎乎的门板和吱呀作响的楼板。她伸出手指来,抑制不住想触摸到眼前门板的冲动,忽听八宝饭在里面嚷:“别碰我的门哦!”她像撒了谎似的一脸通红,尽自己最快的速度跑下了楼。

    “安娜!”别克从自己房中探出脑袋来张望,“过来。”

    “干什么?”

    “嘘。八宝饭让你在什么文件上签字了吗?”

    “是啊。”

    “快离开这里!”噩梦成真,别克出来拉起安娜的手,就往大门跑,“不要再回修道院了,逃得越远越好!”

    “为、为什么?”

    说起原因来,别克真是难以启齿,倒不是怕揭露八宝饭的丑恶嘴脸,关键是自己这么大的小伙子曾经被人口贩子拐卖一事,还是不要让人知道得好。“说来话长,快跟我走。”

    “可是八宝饭说明天还要陪我去买书呢。我就是在书单上签了个字,有必要连夜逃跑吗?”

    “你确定是书单?不是别的什么?”

    安娜从口袋里把书单拿出来递给别克,“你看。”

    别克仔仔细细阅读了上面的文字,然后又对着灯光反复检查,最后说:“也许用火烧一下,或者用水浸,就可以看出点名堂。”

    “别,我还有用呢。”安娜跟着别克慌慌张张走进厨房。此时却不知从哪里传来悠然的歌声,轻拂着两人的情绪,像是有只温柔无形的手撩拨着眼帘,两人都打了哈欠。

    “我困了。”别克把书单还给安娜。

    “我也困了。晚安。”

    “明天见。”

    两人彬彬有礼地互道晚安,似乎知道今晚会有个甜蜜的好梦,心满意足地各自回房扑向潦草简陋的床铺。

    第二天一切顺利,样书拿到了手,洪教授还拜托安娜带给院长嬷嬷四五瓶烈性白酒。

    “这个给院长嬷嬷?”安娜眼角都在抽搐。

    “哈哈哈。”洪教授大笑,“放心,这是用来治疗嬷嬷的关节炎的。”

    安娜轻轻拍着前胸,表示虚惊一场。洪教授还叫了两个学生,热情地帮安娜把样书提到了化学楼外。

    “这是……”洪教授看到八宝饭和别克就是微微皱眉。

    “我们昨晚见过的。”八宝饭迎上前打招呼,“我们两个都是修道院的杂役。”

    别克天赋异秉,打小就是一付苦力脚夫的体格,抄起一箱样书扛在肩上就跑;八宝饭为了滥竽充数,殷勤地接过那几瓶烈酒,才走了一小段路就叫苦连天。“我们休息一下!”八宝饭振臂呼了一声。

    “算了,就到车站了。要不我帮你拿?”别克说。

    “虽然你天生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我也不能落井下石欺负你残疾吧?”八宝饭腼腆,“我建议一起去喝杯茶,庆祝我们圆满完成任务。”

    虽然别克心疼这笔额外的开销,并对茶钱出处深感不安,而安娜因为一夜未归,对修道院颇为思念,不想耽搁时间,但是两人仍不由自主地拍手称快,都说:“好呀、好呀。”

    八宝饭指了指路边的红茶坊,点了三杯可以无限续杯的珍珠奶茶。

    “珍珠多一点!”别克叫,他准备利用这个无限的机会解决他有限的午饭问题,随之不知受了什么驱使,便滔滔不绝地和安娜聊起家常来。

    八宝饭满意地听到话题是从这两人呱呱坠地开始,便点上烟抽空四处张望。不久便有一个胖子走到他身边,悄无声息地提走了装着烈酒的塑料袋。

    “替我买单。”八宝饭拽住了那胖子的衣角,用楚楚可怜的眼神和语气请求着。

    “好、好吧。”胖子擦擦额角淌下的油汗,紧张地看看聊兴正浓的别克和安娜,“多少钱?”

    “老规矩,200块。”

    阿杜爽快地掏出钱,扔在桌上转身就跑。当别克和安娜的话题继续到初中一年级的时候,阿杜又鬼鬼祟祟回来,把塑料袋放回原处。

    “记得你们都西乐欠了我的情。”八宝饭手伸在口袋里爱抚着两张百元大钞,对今天的交易还是颇为满意的。

    “什么?‘都’什么?”别克像从梦里醒过来似的,猛然抬头问。

    “‘都’你个头!光顾聊天,把正经事都忘光了吧。走吧、走吧。”

    八宝饭赶鸭子似的轰着两人出门,那兜烈酒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别克手上,而他叼着烟,手插口袋,依旧不住感受着今后几日红烧肉加煎带鱼的幸福。与此同时,儒雅温文的洪教授拨通了修道院长嬷嬷的电话,似乎对着空气说话,他用静谧的语气请求:“你们让那个拉丁文教师管得太多了,我会派人来处理。请予以配合,谢谢。”

    六

    八宝饭的拉丁文课是真正意义上的放羊课。一到拉丁文课时间,孩子们就在院里满地跑,似乎是圈中尚不知人性险恶的小动物,而八宝饭则尽量摆出类似牧羊犬般的忠厚老实的面容,坐在走廊下的椅子里,安静地看着院中的喷泉映出的细小彩虹,神游物外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掏出烟点上,而通常便会有一只敏捷的手攫取他的烟卷。

    “安娜嬷嬷说过,叫你不许抽烟。”当孩子们发现八宝饭虽然口口声声威胁要把他们关回教室,但始终没有付诸实施的时候,八宝饭的威信也骤然分崩离析,继而便有传说八宝饭根本不懂拉丁文,当然不会上课咯。相比之下,安娜的可信度更高,且其不提供下午点心的威胁更能命中要害,所以即便安娜不在现场,也会有十数个纠察员替她值勤。有时候,八宝饭会想,这个场面当是十几条精干的小犬在放牧自己这头可怜的小绵羊才对。

    “伊丽莎白嬷嬷要过来代替你上课。”一个拖着鼻涕的孩子跑到他跟前,举起胳膊高声报告后立马又跑开,八宝饭刚从梦里惊醒过来,眼前便已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了。

    “快!进入教室,寻找掩护!”八宝饭半梦半醒间本能地振臂疾呼,孩子们在他的吆喝声中风卷残云般退入教室。所以伊丽莎白嬷嬷只能有幸看到孩子们正跟着八宝饭朗读单词的动人场景。

    “很好,孩子们,很好。”伊丽莎白嬷嬷微笑着赞许,“查理,院长嬷嬷要见你。”

    “院长嬷嬷?”八宝饭喃喃自语,在考虑要不要把嬷嬷刚才的话当成梦呓。

    “你可以在制药间找到她。”

    “制药间?”这三个字让八宝饭立即作出了推辞院长嬷嬷邀请的决定。他四平八稳地站起来,向众人点头鞠躬,犹如影帝退出舞台。躲到没人的地方,他开始向四处的围墙打量,计划找处低墙豁口,一跃而过之后便可继续享受他晚上的啤酒蹄膀。嘴上的烟卷向灰白的天空冒出灰白的烟——大漠孤烟直——等他听到背后唏唏唆唆的脚步,才想起在修道院里抽烟,无疑是在暴露自己的方位。

    “别打我的头。”

    八宝饭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背后正鬼鬼祟祟举高木棍的汉子吓了一大跳。

    “我配合,我配合!手下留情。”八宝饭举起了双手。

    三个黑衣高个男子围上来,应其请求没有动手,只是抬腿一轮乱脚,把八宝饭踹倒在地。

    八宝饭急了眼,嚷嚷着威胁:“你们不打我,我就不叫。”

    “算你识相。”三人把八宝饭拎将起来,推推搡搡地走过回廊,轻轻敲了敲制药间的门,门微微开了条缝,一只覆盖着黑袖的雪白的手在其中的幽暗里稍纵即逝,八宝饭随即便被三条汉子蜂拥着挤了进去。

    回廊尽头的安娜悄悄从廊柱后露出了脸,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看见她后,深深吸了口气,迈着与往常无异的步伐,缓缓沿回廊走过,只是在经过在制药间时,从袖子里探出手指来,微微触到了紧锁的门。像往常一样,门就如一层厚重漆黑的浓雾,在阳光的照射下骤然散去,门后的景象一跃而出,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在门的那一边,却有人一样朝她望来。这目光清晰而专注,毫无疑问是望向自己的。安娜畏缩地颤抖了一下,那目光却攒住她的神魄,令她觉得身周都是洋洋的温软,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挪开手指。

    “小子,看着我们!”一只大手突然拨开了那人的脸。在那人目光敛去的时候,安娜才认清了八宝饭的侧面。

    三个高大如同斜阳下阴影的男子撬开了八宝饭的牙关,一匙匙地将混白的液体灌入他的口中。在安娜开始浑身颤抖时,八宝饭也艰难地喘息着,颓然倒在了地上,目光再次得以望向安娜,他慢慢张开嘴唇,“安娜,快跑。”他无声地微笑。

    金色的光芒在眼前一闪,随之是一片黑影遮住了八宝饭,安娜立即认出了黑袍上的正是院长嬷嬷胸前的天使十字架,抽了口冷气,飞快地缩回手指。

    她尽量迈着稳重的脚步向前方走去,却知道自己此时在茫然没有目的地飞奔,身后是从前的信任和瞬间的恐惧在交织缠斗,无论是哪个得胜追逐上她,都会将她吞没撕裂。

    “安娜?”制药间的门安静地打开,院长嬷嬷在她背后轻唤。

    安娜有点僵硬地转身,“院长嬷嬷。”她庆幸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

    “你在干什么呢,孩子?”院长嬷嬷的笑容一如安娜初见她时那么慈祥安静,吐出话语的嘴唇无数次在自己需要安慰和温暖的时候印在自己的额头上。

    安娜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这就要去准备我的祷告。”

    她没有说谎,因为她从来不像现在这样需要天使的启示,当她回到房间,发抖的双膝已经无法支撑她虚脱的身体,她扑倒在床边,合拢双手,抬头可以看到天空的狭小窗口,此时灰色的天际没有半点神光和征兆。

    “怎么办?怎么办?”安娜把头埋在床单里,回想八宝饭最后的笑意,那其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似乎知道之后的命运会因交在安娜的手中而无须担忧。

    安娜倏然抬起头来,在此刻做出了决定。她几乎是蹒跚着走到电话旁边,颤抖着手指,拨动了两个“1”,正要拨“0”的时候,身后有人疾步走来,按住了安娜的手。

    “安娜,你疯了吗?”

    “伊丽莎白嬷嬷!”

    修道院中看来最是清静平和的伊丽莎白嬷嬷,此时却是双眼中布满血丝,嘴角因为少有的激动而微微抽搐。

    “报了警,这个修道院就完了,这些嬷嬷们都完了,孩子们也完了。”

    “您应该知道,八宝饭——不,查理就要死了。”

    “我们并不想这样。”伊丽莎白嬷嬷无奈地说,“只是我不该让他陪着你去买什么书,他起了疑心。”

    “什么书?什么疑心?”安娜大声说,“嬷嬷,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那扇门后面总是黑暗、魔鬼和血腥?我们这样侍奉天使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需要去杀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侍奉天使!”伊丽莎白嬷嬷厉声打断了她,“安娜,我们需要钱,需要钱养活这些孤儿,需要钱为天使做一些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事。现在,你安静地走出去,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让这个修道院平静地继续下去。不然他们会杀了你的,知道吗?”

    “上帝啊!”安娜合拢双手望着天空,“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恶魔的脏手连这个修道院也不放过。”

    “安娜!”伊丽莎白嬷嬷拥抱住安娜,“相信我,所有这一切都是天使的启示。”

    安娜挣脱她的手臂,“如果天使像您所说的那样,我并不认为这个修道院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她坚定地转身,重新拿起话筒。

    “求你了安娜。”伊丽莎白嬷嬷跪在她的脚边,抓住她的衣袖。

    “不。嬷嬷。”安娜以从未有过的镇定语气说。

    一声尖锐的警笛把僵持在恐惧中的两个修女都吓了一大跳,瞬间修道院几乎就被这咆哮的声音淹没。

    “你已经报警了?”伊丽莎白嬷嬷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

    “不,这是火警。”安娜也跑过来,马路上停着的是两辆消防车,还没有来得及关掉警笛,消防员们已经卸下水管,对着制药间方向指指戳戳,“制药间那边都是浓烟。”

    消防队员奋力敲打着修道院的大门,院长嬷嬷从制药间走出来,打开大门上的通话窗口,对着门外说:“不是火警,先生们。是孩子们闹着玩。”

    “太好了,嬷嬷。不过有人报警说这里引起了火灾,我们需要确认一下。”他说着抬头看了看那条笔直冲向天际的烟柱,“情况可不是很好啊。嬷嬷你确定修道院的孩子们没有在玩化学制剂之类的东西?”

    “我说过了,没关系的。”

    “嬷嬷,修道院里有不少孩子,就算没有这么大的烟,我们依然需要检查修道院的消防设施。”

    “没有这个必要。先生们,这是嬷嬷们修行的地方,我不想让这么多的闲人闯进来。”

    外面的人有点语塞,正在踌躇。安娜推开伊丽莎白嬷嬷,就想大叫救命,却听修道院里有人尖叫,“火!救火!”

    “嬷嬷,开门!”消防队员又开始猛力敲门。

    “火啊!”那人叫得更响了,修道院随之微微震动着,似乎是天庭的雷鸣在撼动地基。

    安娜还是从中听出了八宝饭的声音,“他还没死!”

    大门是被撞开的,院长嬷嬷倒退着踉跄了好几步,被当先跳进来的都西乐搀住了胳膊,警察随之夹杂在消防队员中间一拥而入。

    “安娜,去照看好孩子们,别让他们乱跑。”伊丽莎白嬷嬷说。

    “是,嬷嬷。”安娜飞奔下楼。

    制药间冒出的烟已经蔓延到修道院的各个角落,甚至有些看不清路了,安娜沿着回廊匆匆走向后院,一条胳膊从廊柱后的黑暗里突然伸出来,一把捂住了安娜的嘴。

    “别出声。”脖子里冰凉,安娜打了个寒噤。那人将匕首往安娜的皮肤里又微微使了点劲,“只要我出去,就放你走。”

    安娜拼尽全力扭转眼珠,隐约看清了身后这个人的脸,果然是刚才绑架八宝饭的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她立即配合地点了点头。

    “带我去修道院的后门。”那人说。

    安娜为难,因为修道院并没有后门。但是犹豫间那人的匕首又割得更深了一些,刺痛之后,一线热乎乎的液体顺着脖子流动,安娜知道已经割破了皮肤,因此又点了点头。

    “很……”

    那人应该是想说“很好”,但是随着脑后剧痛,人已摔倒在地,只能有幸吐出半句话来。

    “八宝饭!”安娜欣喜地大叫,扑在刚刚扔掉木棍的八宝饭身上,上下摸索他的身体,“你没事吧?”

    “整我?”八宝饭嗤之以鼻,“他们还差着五百年呢。”

    “太好了!”安娜扑在他的怀中哭泣。

    这无疑是英雄救美后的标准场景,我们的英雄半晌终于透出了一声呻吟,“安娜,你要勒死我了。”

    七

    “近日警方在尼荫修道院的突击行动顺利完成,警方除在修道院中查获生产摇头丸的设备外,还缴获尚未出售的摇头丸一万余粒,涉案的修女五人和制毒案的主要策划者,f大学的化学系教授洪某已被警方缉拿归案,对涉案嫌疑人的进一步调查正在进行中。本城教会人士昨晚发表声明,称此案为尼荫修道院的个体行为,与教会无关,并拒绝了市府关于关闭修道院并将其改建为旅游景点的提案。教会人士还透露,尼荫修道院收养的孤儿目前情况良好,教会将在近期选派新的院长,并对孤儿进行妥善安置。据本案的负责人都西乐警司介绍说,这是司城有史以来……”

    “听到他的名字就烦!”阿玫上前“啪”地关掉了收音机,早点摊上因而突然一片沉寂。食客们被这种沉默弄得胆战心惊,瞥了两眼阿玫手上的擀面杖,想要脱身开溜,又觉没有喝完豆浆有些可惜,愁肠百转时,别克呛了一口豆浆,猛地咳嗽起来。

    “呼!”大家知道阿玫就要找到发泄的对象,六七个人同时庆幸地舒了口气,这样的声势未免过于浩大,甚至惊动了专心致志吃饭的别克。

    “怎么了?怎么了?”他抬头茫然地左顾右盼。

    阿玫已经笑嘻嘻凑上来,“别克啊,这两天八宝饭都不来吃早饭啊?”

    “他去修道院了啊。”别克说。

    阿玫哥哥突然也开始咳嗽起来。

    “他去找安娜呀?”阿玫循循善诱。

    “除了她还能找谁?其他的嬷嬷基本上都抓起来了。”别克全然没有注意到阿玫哥哥咳得越来越厉害,只顾自己滔滔不绝,“谁想得到呢?要不是都西乐掉包了他们做摇头丸的试剂,弄出这么大的烟,人家一辈子也想不到修道院里是做毒品的工厂啊。好在安娜还是清白的,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

    阿玫的鼻子已经凑到了别克眼前,如果别克再不注意到她眼中凶恶的目光,那么他真的是白吃那么多阿玫牌早饭了。

    他迅速地喝完豆浆,一条腿跨出长凳外,以自己最快的语速说:“要不然真的可惜了,她长得那么漂亮,做坏人太可惜了!”

    阿玫的擀面杖挥到的时候,别克已经跳出五六步远了,遥遥地却说,“阿玫,你长得也很漂亮,这么凶太可惜了!”

    “我很漂亮吗?”阿玫脸红了红,问别克,“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漂亮。”

    别克沉浸在少有的胜利喜悦中,被她脸上的红晕照得心软,转回来认真地说,“阿玫,你很漂亮。”

    “还很凶呢!”阿玫的脸色说变就变,目中凶光一闪,擀面杖已经击中别克的脑门,“学什么不好,学八宝饭油嘴滑舌。”

    大家对此都深以为然,这个世界上唯一认为八宝饭是谦谦君子的,大概只有安娜了。即便就在她冥思苦想时,八宝饭为她免费提供二手烟的行为,她也不是很在乎。

    “安娜。”八宝饭忽然喝住她,“别碰那扇门。”他上前挡住安娜就要触到修道院大门的手。

    “我想知道我走出修道院,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八宝饭摇头,再摇头,“安娜,作决定的是你的意志,而不是你的预感。你喜欢修道院里的生活,就留下;你想在外面的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就离开。”

    安娜抬起眼睛看着他,“你觉得天使需要我留在这里侍奉他吗?”

    “天使不需要桎梏人们的自由来侍奉自己。”八宝饭举起手,“我肯定。”

    安娜轻轻呼了口气。

    “要我为你打开门吗,小姐?”八宝饭此时微微鞠躬的绅士态度如果让阿玫看见,一定会招致大面积软组织挫伤。

    “谢谢,请吧。”安娜微笑。

    八宝饭为她推开了门。

    postscript

    “谢谢,嬷嬷。”

    忏悔室那边的人接过索非亚嬷嬷递过来的小纸袋,真诚地说。

    “不,不要再为这种事说‘谢谢’。”索非亚嬷嬷声音低沉,仿佛忏悔的是自己,“这是最近我们所能找到的最后一块,留在这世界上的,可能也不多了。”

    “是啊,我们很久没见了。”那人的口吻中有些忧虑,“修道院还好吗?这么多的资金用在这件事上,一定很拮据了吧。”

    “拮据应该是我们修女的本分。”索非亚嬷嬷坦然。

    “嬷嬷,我有不好的预感。”那人想了想,“因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不得不现在告诉你。”

    “您说话可真直白。”索非亚嬷嬷笑了,那人也嗤嗤地笑出了声,“如果是这样,请在那个不好的日子里,帮助我们的修道院,它是因为罪恶才建立,我不希望它因罪恶而毁灭。”

    那人沉默了。

    “嬷嬷?嬷嬷?”一个女孩哭泣着跑进神殿,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跑。

    索非亚嬷嬷走出忏悔室,“亲爱的,怎么了?”她俯下身抱住那个女孩。

    “我看到您倒在地上,倒在地上……”那女孩的口齿还不算伶俐,只顾埋头在索非亚嬷嬷的怀里抽泣,“我不喜欢……”

    “别哭,安娜。嬷嬷很好。”索非亚嬷嬷抚弄着女孩的头发,目送着那人走过殿堂,穹顶透来的日光在一瞬间照得他异样苍白,他像是一片突如其来的白雪,又融化在黑暗的深渊里,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