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生道路是人自己的选择,在这条路的尽头,无论是得到还是失去,是完美还是毁灭,人都要有面对的勇气和决心。即便这不是你所期望的道路,也要勇敢地走下去,如果怨天尤人,是永远也找不到出口的。”
八宝饭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男人,请小心艳遇,特别是送快递的男人啊……”
一
“三万五千块:三万块还给了混江龙,还剩五千块,为什么我们还要勒紧裤带吃这种东西……哇呀!”八宝饭抱怨到一半,被阿玫当头一棒打在脑门上。
“什么这种东西!!”阿玫瞪大了眼睛,“你看看别克吃得多香。”
八宝饭在粗壮的擀面杖面前失了锐气,低下头咕哝:“因为他是没见过世面的白痴。”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别克埋头苦干,“早饭就不要那么讲究了……哇呀!”
“两个白痴!”阿玫白了他们一眼。
“她怎么了?”别克捂着脑袋,指着她问八宝饭。
八宝饭眯着眼睛笑,“思春。”
眼看棍棒面粉要招呼到八宝饭头上,阿玫突然收住手,眼波温柔,风情万种地望向他们身后。
“咦~~~~~”八宝饭和别克抱紧胳膊,强忍肉麻的不适,一起转身看着那清秀风流的少年走近。
“呦!卖身葬父!”别克向他打招呼。
兰蔻玉树临风地坐在他们身边,支着下颌,秋水一般的眼神望着阿玫,“一付大饼油条,一晚甜浆,谢谢。”
“好的。”阿玫红着脸忙去了。
兰蔻掏出张蓝色的卡片悄悄递给别克,“千哥让我带给你。”
别克翻来覆去地把弄蓝色的暂住证,最后交给八宝饭,“你看混得过去吗?”
“只要不碰上警察就好了。”八宝饭嚼着大饼的残渣,举起暂住证仰头迎着阳光看,“九成象了。”
兰蔻把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八宝饭还是这行的宗师呢!为什么别克不叫他帮你做一张?”
“啊啦啦啦,”八宝饭呼痛,“我的肩膀……”
“对不起,对不起。”兰蔻慌忙用纤指轻揉八宝饭的伤处。
别克扁了扁嘴,“你看到啦,他这种情况根本什么都不能干。”
八宝饭挡开兰蔻的手,问:“你的契约跟着闲适堡烧掉了,有新工作了吗?最近在干什么?”
“我换了一间做。自由身,拿工资。因为我是闲适堡的头牌,在新地方可以挑客人的。”兰蔻得意地咯咯笑。
“切!要我说恭喜发财吗?”八宝饭开始点烟过瘾。
别克还是不太理解,“你已经自由了啊,为什么不找份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兰蔻支颐沉思,秀丽的眼角还透着茫然无措的天真,“我十六岁入行,到今天除了卖笑卖身,什么都不会做。我还是做老本行拿手。”
“你的……”阿玫把早点端到兰蔻面前。
“谢谢。”
八宝饭和别克看着兰蔻绽开迷死人不赔命的笑容,都重重出了口气——他对这一套还真是不一般的拿手啊。
“你为什么叫他卖身葬父呢?”等兰蔻走了以后,八宝饭问别克。
别克咧着嘴笑,“那天他对我说他在闲适堡只不过因为卖身葬父……笑死我了……”
“他的确是卖身葬父。”八宝饭冷酷地说。
“什么?”
“他的确是卖身葬父。”
“天啊……我都做了什么!”别克捂着眼睛发泄心中的内疚仰天大叫,“我都对他做了什么!”
“切!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你玩我!!”别克开始掳袖子。
八宝饭趁他还没动手抢先就喊:“你不上班了吗?”
“糟。”别克跳起来抓过一旁的自行车,“你付账,我走了。”
“努力挣钱吧,灰姑娘!”八宝饭在他身后挥着手帕尖叫。
看着他一溜烟似的蹬着车走远,阿玫奇怪地问:“他有工作了?干什么的?”
“送快递。”
“送快递?你让那个路盲送快递?”
“所以说,”八宝饭站起身往铝饭盒里扔钞票付帐,“我也没闲着。”
一道黑影风驰电掣地飙来,在早点摊旁以力挽万钧之势刹住,别克坐在自行车上擦汗,“我公司怎么走?”
八宝饭叼着烟跨坐在后座上,“交给我这个伟大的舵手吧,白痴,出去左拐。”
“右——左——左——”
一天的烈日渐渐沉了下去,绯红的阳光刺得别克眯着眼睛,他挥汗如雨地蹬着车,八宝饭坐在他身后,悠闲地吸烟,两条腿荡在空中,不老实地摇摆。初夏的风吹得他的卷发欢快地飘动,他仰起头看着天空怀念着什么往事。
“八宝饭。”
“嗯?”八宝饭懒洋洋地回答。
“为什么你愿意陪着我晒一天的太阳呢?”别克有些感动。
“这个啊——家里的电风扇坏了,你车骑得快,坐在这里风大……”
“哦,原来如此。”别克喘着气笑,“小心,下坡了。呀呵——”
沿着三十度的长坡飞驰而下,风中的灰尘刮着脸,微微的刺痛给人忘记烦恼的痛快。八宝饭扶着别克的肩膀慢慢爬到后座上,站直身体,伸开双臂。
“你在干什么?”别克感受到身后八宝饭不寻常的举动。
“飞!”八宝饭笑着说,风从他的双臂下呼啸穿梭而过,飞升的快感让他忘乎所以。
别克紧张地把握笼头,“太快了,我要刹车了。”
“不要……”八宝饭闭上眼睛,微笑着坚持。
“不刹也不行了,卡车!抓紧!”
别克死死刹住了车,而八宝饭却象断了线的风筝从别克的头顶上飞了出去,几乎直接掉在卡车的车轮前面。
“你、你没事吧……”别克看着卡车从八宝饭的大腿边上擦了过去,吓出一身冷汗。
“……”八宝饭没有出声。
别克真的吓傻了,“喂,”他跪在八宝饭身边,不知道他哪里受伤了,不敢动手碰他,“拜托你说话!”
“我要死了……”八宝饭终于颤抖着嘴唇说。
“别吓我啊。”
八宝饭茫然地望着天空,不自觉地微笑,“天使们来了,来迎接我了……”
“来人啊——救命——”别克开始高叫呼救,“求求你,可别死在这里。”
八宝饭冰冷的手无力地握住别克的手腕,“求你……烧掉契约,放我的灵魂自由……”
别克皱着眉想了想,叹气,“第一,你要是死了,一定下地狱,不会有天使来找你;第二,契约不在我身上,想烧,也不是现在。”
“啊,识破了。”八宝饭笑,又叼上一支烟艰难地爬起来,“回去吧。”
“要不要去看医生?”别克觉得他很勉强,忧心忡忡地问。
八宝饭坐在后座上,摇头,“我没事。”
“那好吧……”别克蹬上车,“你还能指路吗?”
“能……”
别克感觉八宝饭的脸庞靠在自己的后背上,因疼痛而颤抖,声音也变得虚弱不堪。
“吸取教训了吗?”别克不禁笑了,问。
八宝饭靠着他的身体点点头,“真的很痛。”
别克不知道八宝饭伤成什么样,按照他住进这幢房子之前的约法三章,他没有上楼打扰八宝饭的休息,只是买好早点放在桌子上,悄悄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这天早上两岸都有些薄雾,报摊老板在杂志上铺好了塑料纸,在乳色的空气里,瞪着他空洞的眼睛四处乱看。
“我要一份司城地图。”别克说。
“乡下来的?”
好在别克已经知道,除了司岸登埠,其他所有的地方一概被司城人称为乡下,这位惯于随遇而安的年轻人只是笑了笑,“是。”
“两块。”老板说,“今天下雾,路上要小心。”
“好的。”别克把地图揣在怀里。空气粘在身上,不太好受,别克转到大路上,向东岸眺望——那一片茫茫的水气,蒸腾在江面上,金色的天使雕像无影无踪,城市里光华顿失。
他突然想到了一首歌:“这一天,天使不在你身边……”别克吹起口哨,蹬着车,汇入陌生的人流里。
二
这是别克今天跑的第三趟,下午六点,从瑞安写字楼三十八层取了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英俊的客户身穿阿玛尼西装,梳着漂亮的分头,追出来说:“等一下。”
“什么事?”别克突然想起了行规,“请问什么事?”
“用这个套一下。”客户拿了个巨大的信封,仔细地把巧克力装在里面,“给她一个惊喜。”
“哦、哦……”别克笑了。
灯火依稀点燃,别克把巧克力放在前筐里,冲入川流不息的高峰车潮。他实在对司城不熟,不敢抄近路,只得沿着大马路前进。这时是夜排档开市的时间,人行道被密密麻麻的红顶黄灯的馄饨、砂锅、饺子、小菜的排档挤满了,行人只得下台阶走在慢车道上,而慢车道上的自行车只能借了半条快车道。别克只好入乡随俗,与汽车针锋相对,飙得不亦乐乎。一个转弯不小心,被身后上来的黑色奔驰刮了一下,哐当倒地。奔驰立即刹住车,车窗摇下来,开车的司机越过变速箱,探头开口就骂:“你怎么骑车的!”
后车门却轻巧地打开了,一双雪白均称的小腿从里面缓慢地迈出来,带着惊人的优美,步向倒地的别克。
“您没事吧?”女人的声音带点忧伤的沙哑,“这是您的。”燃着血红指甲油的白皙素手还带着黑色的蕾丝手套,将大信封递还到别克手里。
“啊,我没、没事。”别克又开始口吃,望着这个黑裙女子。
“真是抱歉。”女人微微鞠了个躬,“我还有急事,如果您无碍的话,请接受我的道歉,我的司机鲁莽了。”
别克觉得她的双眸蕴含着不尽的哀愁,事实上自己的胳膊已经蹭开了一片血痕,而他此刻却无心留难这么美丽而悲伤的女人。
“是的,我没事。”他傻呵呵地微笑。
黑衣女子点了点头,消失在黑色的车窗后面。
别克魂不守舍地到达目的地,接收快递的,是个金发穿睡衣的漂亮姑娘,尖叫了一声,撕开信封扔在门前,兴高采烈地捧着巧克力关上了门。
别克伸手捡起了一尘不染的信封,仿佛上面还留有黑衣女子的芳香似的,把它折好,夹在地图里。
这是今晚最后一票生意了。别克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回自己的弄堂。阿玫此刻已经摇身变成了夜排当的女王,向他挥手招呼,“别克、别克!”
别克毫无意识地笑了笑,不顾阿玫嘟起的红唇,推着车开门回家。
“这么晚?”八宝饭翘着腿坐在天井中的桌子边,“混得怎么样?”
“还好。”
“看起来可不怎么样。”八宝饭瘸着腿走了。
别克拉开凳子坐下,仰头看着天空,四周的木楼给人以坐井观天的独特乐趣,巴掌大的天空深远清澈,象谁的眼睛,别克不知不觉地微笑。
“哇……痛!”别克猛地抽回手。
不知何时溜回来的八宝饭抓住他的胳膊,正用整瓶消□□水往他的伤口上滋。“你在流血啊,兄弟。”八宝饭咬牙狞笑。
“放手、放手。”别克握紧拳头。
“好吧。”八宝饭怕他的突然袭击,象丢失了玩具的孩子似的,怏怏不乐地走到一边,“思春……”他嘀咕。
“王八蛋!!”别克恼羞成怒,抓起桌上的东西就往八宝饭砸去。
“喂,晚饭啊!”八宝饭惊叫一声,跃起多高,伸手矫健地抄住飞来的红烧肉。
别克看着他以一种无限爱恋的唏嘘,滴水不漏地把整碗红烧肉小心翼翼放回桌上,感到唾液正迅速溢满口腔,“真的吗?晚饭有红烧肉?”
“口水!别滴在肉上。”八宝饭厌恶地瞪了他一眼。
“嘿嘿。”别克抓起筷子笑了。
八宝饭喷了口烟,“要你恢复白痴本性,只要用食物就好了。”
“找打吗?”
“我错了……”随口真诚地认错对八宝饭真是儿戏,确认别克的心思都在红烧肉上之后,小心地试探,“今天摔跤了?”
“让车刮了一下。”
“要医药费了吗?”
“没有。人家有急事。”
“记住车牌了吗?”
“没有。”
“白痴白痴!”八宝饭怒吼,“下个月的生活费……明天的红烧肉……”
“什么和什么啊?”
“这么好的机会,天啊,我想让车撞我都没机会啊!”
“你以为流着血好受吗?”别克已经火了。
“说的也是。”八宝饭终于冷静下来,“痛吗?”
“痛。”
“痛你不要医药费,还说没思春?”
别克愣住了,他突然发现,和八宝饭纠缠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他总能洞穿人心地一语中的,而自己却象婴儿般整个□□着暴露在对方深邃的目光下。“有吗?”别克好像在问自己。
八宝饭似乎嗅到了危险,“别克,听着,那只是一次偶遇,忘了吧。”
听完这句话,迷惑于一见钟情传说的别克终于放心大胆地睡觉了,当然,这是因为他没有料到第二天的形势是如何的急转直下,岌岌可危。
清晨到了公司里,前台的小姐媚眼如丝地告诉他,一早就有两个警察前来拜访。她在桌子上摸索到名片,递给别克。
“都西乐?”别克摇摇头,他知道自己躲警察还来不及,怎么会给这个都西乐打电话?是不是伪造暂住证出了问题?可是自己还从来没有把它拿出来见过人呢。难道是自己非法居留在司城,已经引起了警方的注意?
别克最终决定还是不要理睬这个警察,反正整天晒在太阳底下满城转,他怎么找得到自己?嘿嘿,别克突然觉得自己的聪明并不亚于八宝饭,得意地吹着口哨,开始今天第一趟买卖。虽然他此刻的自以为是就足以害死人了,而更糟糕的是——别克晚上回去后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自然他也没有得到老江湖八宝饭的忠告,所以他自然无从知道,都西乐并不是那种上门查户口的小警察,现年二十八岁的花花公子,实是司城史上最优秀的刑警之一……
三
这其实也怪不得别克,每天到了傍晚的时候,他总觉得这辆吱吱作响的自行车已经成了他身体一个会在大街上滚动的器官。当有人在旁边招呼说,“喂,要不要搭车”时,迫不及待要松坦两条腿的渴望,让朴实的年轻人成了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毫不犹豫地停下车,单腿支地转过头去。
“要啊。”
“上来吧。”开篷宝马里的女人摘下了墨镜。
别克在触及她清丽眼神的一瞬,竟有些眩晕,有些气急,有些胸闷,有些醍醐灌顶,有些漫天飞花,天籁传乐,霞照蓝江……所以他突然间就静止了。
不得不说,当这个年轻人舒展长腿当街凝望过来的时候,的确很好看。那个女人因而默默红了红脸,微笑了起来。
“把你的车放在后面。”她说,“上次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我只不过胳膊上擦破了点。”
“是吗?真对不起。我是凯瑟琳。”她向坐在身边的别克伸出了手。
隔着手套,别克仍觉她的手指纤细而冰冷,“别、别克。”
“好的,别别克,”凯瑟琳仰头轻笑了一声,“去哪儿?”
“船舶大厦。”
“yes,sir。”凯瑟琳此时的笑容带有少女的透明,照得晚霞也玲珑了些。别克跟着她笑了,喉咙似乎要吐血般的发甜。尤其是他从船舶大厦出来,发现凯瑟琳还在车里巧目流盼地等自己,更是甜得深了。
“下班了?”
“对。”
“去逛逛吧。”凯瑟琳放下手刹,挂上档一脚猛踩油门。
双风贯耳,别克向后一仰,都市明亮的夜风呼啸而过,沿江一路辉煌扑面而来,高速的奔驰中,金色的天使似乎正向别克转身行来。
“真美啊。”
“夜里的司城比白天好得多。去江边公园吧,请你吃饭。”
“吃饭?”别克发现,凯瑟琳真的比普通女孩子可爱得多,“可以吃……嗯……牛排吗?” 他小心翼翼估算她的身价。
凯瑟琳噗哧地笑,“当然。”
他们选了临江露天的座位,除了牛排,凯瑟琳还点了龙虾作为“点缀”,她把弄着香槟杯,微笑着观赏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的进化全过程。
“够吗?”
“嗯……”
“再一份牛排?”
“天使!你真是天使。”
“我知道。”凯瑟琳垂下眼睛。
“凯瑟琳……”
“什么?”
“酒后驾车不好。”
凯瑟琳颤了颤,把目光挪到江面上,“是吗……”
“你不吃什么吗?”
“我正在节食。”
新来的牛排恰到好处地分散了别克的部分注意力,所以,八宝饭眼里的白痴居然说:“你不用节食,你已经很美了。”
凯瑟琳微喟:“还不够美,是的,还不够。”
别克陪着她靠在栏杆上眺望满天水色(当然是在扫荡完牛排以后),“我进城还不到两周。”
“四年。”
“什么?”
“四年,我在这里生活四年了,却好像一个世纪。”
碎发随江风忧伤飘摆,面颊上沾着都市女人的空洞迷茫,“不象啊,”别克望着她说,“我以为你出生在这里。”
“我出生在很远的地方,我在这里嫁了人。”凯瑟琳沉静,“很好的男人,今天却不在家。”
别克的心抽搐的痛。
“昨天……”凯瑟琳转过脸来微笑,“你在送快递?”
“是的。”
“是什么?文件?”
“巧克力。”
“用信封套着,我以为是文件。”
“那信封,我还留着。”
凯瑟琳眼中多了一层别致的光华,“还留着?为什么?”
难道要说,只是因为你碰过它吗?别克也觉得自己的情感莫名其妙,“不为什么。就是留着了……”
凯瑟琳仰起头笑,“明天带着它来,也许我还可以在上面给你签个名什么的。”
“明天?”
“是的。我会找你的,cowboy。”凯瑟琳又显得匆忙起来,扭身走了。
别克望着她的背影,从怀中摸出司城地图——信封还整齐地折成正方,安静地诉说其中的秘密。
明天,还有明天啊……别克笑了,仔细检查信封有没有被自己的汗水浸湿。所以,在八宝饭痛苦地计算两块牛排、一只龙虾可以换多少红烧肉的同时,别克正沉浸于朦胧的初恋,那个叫都西乐的警察根本没有出现在他的思维里。
但是,如果没有他的魂不守舍,也许我们不能得到以下的结论:
倒霉的,有时并非闯祸的那个人。
四
“阿玫?”八宝饭坐在长凳上用舌头剔牙的时候,突然发现阿玫的目光开始凝固、聚集……发射……,不一样,这和平时她烟水蒙蒙的花痴目光不一样,甚至还带着刀锋的凌厉,夺人神魄,“你在干什么?”
“杀气。”阿玫说。
八宝饭被她吓出了个寒颤,转头看——初夏的司城,天气微微有些热了,但是大街上总不乏文质彬彬,西装领带的青壮男子,而,当这样的人物出现在脏水遍地,粪臭满天的弄堂口,多少还是让人有些诧异。
抚弄了一下浓密的齐肩栗色卷发,优雅地坐在手下人铺设在长凳上的柔软坐垫里,深蓝而致于深邃的眸子先与阿玫敌意的目光短兵相接,八宝饭已经能够透过空气看到分立性别两极的两大花痴之间的高压放电火花,趁着他们见招拆招之际,一条腿跨出长凳,正想悄悄遁形。
“好久不见啦,八宝饭。”浓郁华丽的青年一把扯住了他的衣摆。
“咳咳,原来是都西乐……”
“警司。”
“都西乐警司。”八宝饭赔笑。
都西乐漫不经心地瞥过八宝饭眼中极少有的阴郁,微笑,“最近怎么样啊?”
八宝饭呲溜呲溜地喝豆浆,“不错。你最近干什么呢?好久不和我们打交道了啊。”
“我啊,出城一个月,”都西乐弯了弯性感的嘴角,“公安系统年度十大杰出青年颁奖典礼。你知道,我不是个低调的人,况且,这是我一年中唯一穿制服的机会。”
“了不起啊,”八宝饭啧啧称赞,上下打量他三粒扣、双开叉的西装,“我只是奇怪你怎么没把勋章别在胸口上。”
“太丑了。不过为了方便我的fans,我随身带着让人参观。”都西乐回头,“阿杜,让小八看看。”
短腿的胖子擦着汗跑过来,敞开西装,腼腆地摆好pose让八宝饭看他衬衫上别着的金质奖章。
“好了好了,知道了。”八宝饭在他要扭身做第三个动作之前,不耐烦地挥手打发他,更用求助的目光朝着阿玫不住传情,指望她能说几句“不吃就滚”之类的话轰走都西乐。
但是阿玫却在强敌面前镇定地保持了高手风范,只是用优美的腕部动作猛挥擀面杖,震得面案微微颤动,面粉下雪似的轻轻飘在地上。
坐在八宝饭身边的都西乐察觉到了自己目前的优势所在,凑得更近,八宝饭被他身上的香水味罩住了所有命门,呼吸困难使他慢慢涨红了脸。
英俊到夸张的刑警与八宝饭不情愿的“羞涩”交相辉映、相得益彰。阿玫气得浑身发抖,开始噼噼叭叭地煎油条。
“警司大人,”八宝饭透出一口气,“贵干?”
“有个叫别克的人,你应该认识吧?”
八宝饭皱着眉努力地回忆,“长什么样?男的?”
“别这样,为什么你嘴里总是一句真话没有呢?我不过想找他谈谈。”都西乐强势地微笑,手脚开始不安分,在他伸手捏住八宝饭下巴的时候,阿玫悄悄握紧了擀面杖。
他没有血溅当场,要归功于八宝饭及时甩开了他的手,毫不退缩地对视,“别招惹我的朋友。”八宝饭淡淡地说。
口吻清淡得像只吹得起羽毛的微风,却是不可思议的低温,在场所有人都觉身周能够点燃人的热情,在这阵微风过后,便悄然冰冻,呛然落地,只剩下索然无味,苍白难堪。
都西乐坐正了身体,干巴巴地说:“前天苍穹公寓发生命案,单身二十五岁女子因为食用掺了□□的巧克力中毒身亡。”
“这种大买卖我可不在行。”八宝饭依然用平淡的口气说。
“送巧克力给死者的,是死者的老板,恒元商社的总裁,王子熙。”
“哦?”
“据他供称,当时,他叫了快递……”
“送快递的,就是别克。”八宝饭不耐烦地接口,“你当然不认为会有凶手这么愚蠢,所以,想来看看送快递的是不是个白痴。”
“小八,你真聪明。”都西乐只怕是这些人当中恢复最快的一个,微笑又开始浮在他的嘴角,“和你说话真是省时省力。”
“可惜,你找的那人的确是个白痴。”八宝饭开始掏烟,他意识到那一纸契约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王子熙称,巧克力是他在瑞士度假回来时买的礼物,交到别克手上时,特地还在外面套了个公司的信封。但是警方在现场没有发现那个破信封,如果他说的是实话,别克可能在途中出了什么状况。”
“调包啊?”八宝饭笑得喘不过气来,“你可真是神探。”
“我就是这个意思。死者是王子熙的秘书,同时还是他的情妇,王子熙的律师说,他正在考虑与妻子协议离婚,所以最大的嫌疑就……”
“就是独守空房的妻子。”
“当然是独守空房,”都西乐冷笑的时候冷酷得如狼似虎,“王子熙现在还在局子里押着呢。今天才可以保释。”
“为什么要扣着他?你知道他没有杀人。”
“啊,这个……”都西乐甩了一下造型完美的头发,“要知道,想泡妞,就不要结婚,这个男人自命风流,却丧失了花花公子的基本准则,玷污了帅哥的神圣形象,天理不容!天理不容!”
“好了好了,知道了。”八宝饭抓着头发痛苦央告,“别、千万别……”
都西乐却已经站了起来,手扶前胸,仰头望天,朗声高颂,“有一种生灵,是上帝的珍宠……”
“是美丽的男人,对不对?求你了,别说了……”
“那么别克在哪儿?”都西乐端着功驾,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上班啊,还能在哪儿?”
“我知道。可是他能用十二分钟的时间骑完半个小时的路程,让我昨天下午在船舶大厦扑了个空。你的朋友都是这样出人意料的吗?”
“那是因为他在路上碰到了王子熙的老婆,”八宝饭剥丝抽茧的能力的确高人一筹,“那个女人为了前天不小心撞到了他,特地请他去江边公园吃牛排龙虾。”
都西乐施施然坐回原处,“我们没有确实证据说明王子熙的太太在别克送快递的途中调换了巧克力,除非……”
“除非别克出来指认。但那个白痴还没有发现自己送的货被换过了。”
都西乐笑笑,“可是,王子熙的太太却不这么认为啊。”
“那只有杀人灭口一条路可以走了。”八宝饭朝他冷笑,“如果是这样,别克昨晚就已经死了。”
都西乐皱着冷峻的眉毛,“我也很奇怪。”
“我更奇怪。不过实话实说,我真不知道别克现在什么地方,你小名也叫神探,自己找吧。”八宝饭扔掉烟头,站起身掸掸衣服,“对了,不介意请我吃早饭吧。”
都西乐朝阿杜招招手,胖子探出头去,小心翼翼地问:“多少钱?”
阿玫哥哥朝铝饭盒努嘴,“两百块。”
“哦。”阿杜掏出皮夹付完钱,哈下腰问,“探长,回不回去?”
“走吧。”都西乐对着阿玫哥哥点头赞叹,“够狠。”
八宝饭心领神会地从饭盒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塞入裤兜,和阿玫哥哥激动地握手。
五
“别克啊?出去了。”
“哪里?什么时候?”
“虹桥万里家园22号。刚走一刻钟。”
“姓什么?”
“王先生。”
“知道了,谢谢。”
“八宝饭什么时候一起玩吧,好久没见了……”
“好啊,再见。”八宝饭在快递公司接线小姐滔滔不绝述说相思之前果断地挂掉了电话。
头痛啊,王先生是王子熙先生吗?虹桥?很远啊。
“五角。”杂货店老板在八宝饭身后喊。
“哈哈,忘了,忘了。”八宝饭凌空抛给他硬币,扬手拦下一部出租车。
“有钱打车还要赖电话费。”老板咕哝。
八宝饭回头笑,“我听见了啊,下回说得再轻点。”
“先生去哪里?”司机问。
“虹桥。”八宝饭扁着嘴,握住那张百元大钞来回搓动,“热一点,再热一点……”
出租车司机一怔,“先生,你说什么?”
“我说这张钞票我还没捂热就要送给你了,趁它还在我手里,多看一会儿也是好的。”
“单程不超过三十块钱,真是的。”
司机嗤笑,饶有兴趣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年轻的乘客,却发现少年人脸上冻结时间的忧虑和悲悯,正使他身旁的光线变得苍白而慢慢流淌。
“请开快一点。”八宝饭启开嘴唇安静地请求,“晚了,我就不付钱了。”
司机却不知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什么意思,狠下心猛踩油门,好像自己是云端中君主的战马,舍生忘死地直往前冲。
飞跃过一路都市高速公路,虹桥出口拐个弯就是。万里家园是市中心的花园别墅区,小区的门卫生猛地打量八宝饭,“找谁?”
“22号,王先生。”
“你们都是送快递的吗?”
“差不多。”八宝饭的烟灰弹在车窗外的明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惹得门卫脸红脖子粗的要吼。司机连忙启动,开进小区。
“你在这里等等。”八宝饭看到了别克的自行车。转到房子后面,白色的窗帘没有拉严, 八宝饭扒着向里看:别克正在吧台边上往杯子里倒水,应该是在对谁说话,但八宝饭并没有发现他说话的对象。他换了个角度,才面前看到靠墙的沙发上有一角黑色的衣群,覆盖着优美的膝盖。
“好像也没什么。”八宝饭松了口气,刚要离开窗口,便见一支细长的黑色钢管沉静诡异地出现在视野里,纤细的手腕支撑着金属的重量,正在慢慢向别克抬起蛇信般的枪口。
“见鬼!”八宝饭退了一步,猛地撞开落地窗,跳了进去,“别克!小心!”他喊,黑衣的女人腾地转过脸来,八宝饭只看到空气里有一丝乌黑的利气窜了出来,扑到自己面前,突然地洞穿了自己的身体。
“惨了。”他眼前一片黑暗,别克好像怒吼了一声,随后四周便没了声音。
这次不是骗人的——别克真的害怕了。好在八宝饭肩上伤口的流血量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多,只是殷红了一片。
“只是射到了肩膀啊,不会死吧?”别克抓起他的衣领,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喊。八宝饭真的很轻,很软,别克一时间以为手里抓住的是个婴儿的生命,稍纵即逝,“喂,不过流点血,少装蒜了,求你。”
“我,我在流血吗?”八宝饭猛地一惊,睁开眼睛往身上四周乱看。
别克舒了口气,“流得不多,没关系。”
“妈的,受伤的又不是你。”八宝饭晃了晃脑袋,清醒了些,“毛巾,拿块毛巾来。”
“好的。”别克放开他,看了看被自己一拳击倒,还在昏迷的凯瑟琳,伸手去捡地上的枪。
“别动那枪!”八宝饭及时叫住他,“你不想在凶器上留下指纹吧?踢到我这里来。”
□□滑过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叫,八宝饭喘着气盯住,没有碰它。
凯瑟琳慢慢支起身体,黑发散在青紫的脸颊上,散漫的目光转而直视八宝饭。
“要么自首,要么让别克指认你。”八宝饭本想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这句话,但是最后却因虚弱而变得像哀求。
凯瑟琳摇摇晃晃站起身,艰难而执著地向八宝饭走来。
“别过来,别过来。”八宝饭被她眼中狂热病态的热情吓得叫了起来。
“一会儿就好了,很快的。”凯瑟琳烦躁地安慰着他,弯腰伸手捡枪。
“别克!”八宝饭开始尖叫,“救命!”
别克拿着毛巾出现在楼梯口,俯下目光远远看着她,“凯瑟琳,你在干什么?”
凯瑟琳浑身颤了颤,八宝饭趁机把枪踢得更远了些,结果是让自己痛得几乎再晕过去。
“毛巾……我需要止血……”
别克一脸迷茫地走过凯瑟琳身边,“来了。”他把毛巾按在八宝饭伤口上,“这到底怎么了?我真不明白。快点告诉我,我就要疯了。”
“她在你送快递的路上用掺了□□的巧克力交换了你送的货,毒死了她的情敌,她丈夫的秘书。你是唯一能指认她的人,她要杀你灭口。”
“八宝饭,你以为这是侦探小说吗?”
“问她吧。这个城市里什么人没有?”
“他说的对。”凯瑟琳说,“虽然有点过分,但在司城,很明显,我还不是最奇怪的人。”
“凯瑟琳,你不是这样的。”别克惊异,“你是那种女孩子……”
“哪一种?”凯瑟琳绽开齿白唇红的笑容,“天使吗?在我来司城前我是的。够了,你们不死,就是我死。”她越来越清醒了,彻底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了过来,继续向□□奔去。
“截住她,蠢货!”八宝饭推开别克,后者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凯瑟琳,美丽高雅的黑衣女子开始甩着头发挣扎,用指甲抓得别克胳膊上鲜血淋漓。
别克把她扔回沙发上,“别动!八宝饭,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打电话叫警察吧,我有一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叫都西乐的名片。”
“不!”八宝饭和凯瑟琳一起叫了起来。
“我不喜欢那个人。”八宝饭说。
别克从来就没见过都西乐,但是此刻听着八宝饭阴郁的语气,却替那个刑警感到深切的恐惧。
“我不想见到他。考虑一下你自己,你的暂住证还是伪造的呢。你想出庭作证吗?”八宝饭捂着肩膀站了起来,“凯瑟琳,自首吧,你已经毁了,别再拉上别克。”
“我不在乎!”凯瑟琳尖叫,“我的生活已经失去了,我什么都不在乎!”
“凯瑟琳,丈夫不再爱你,并不意味着你失去了生活。”八宝饭说。
凯瑟琳微笑,“不,我不在乎他是不是还爱我,我根本就不爱他,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累了,在这个见鬼的城市里,我累了,而他有钱,能让我停止奔波。他现在离开我,我就失去了我的生活,好车、别墅、钱、地位、歌剧院、画廊……这些都没有了!”
“你,你疯了!”别克瞠目结舌,“没有这些,有什么关系?只要还有人爱你,你还在努力,就有实现你理想的一天。”
“傻瓜!就像我刚来的时候一样。司岸登埠不是理想主义者的天堂。这个人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你问问他,就算有一千个人爱他,他做到想做的事,过到想过的生活了吗?”凯瑟琳指着八宝饭。
“没有。”八宝饭干巴巴地说。
别克咬着嘴唇,转过头去,过了一会儿,安静地说:“我不要一千个人爱我,我只要一个就够了。你说的,我不会相信,我只知道,你的笑声能让人快乐,如果心里只在乎金钱和享受的人,是没有那种笑声的。”
“笨蛋……”凯瑟琳勉强笑着,“如果不是你手里还有那个信封,昨天我就杀了你了。”
“在这里,”别克展开地图,“我一直留着,你说过要给我签名的。”他把信封递给凯瑟琳,“虽然它掉在那么脏的街上,可还是挺干净的……这不是你丈夫交给我的那个对不对?”
别克看着凯瑟琳的睫毛雾湿了一片,和她一起无止境地沉默着。八宝饭在一边不耐烦地叫嚷:“别克!你们想让我失血致死吗?你们是不是打算串通好把我灭口?好了,要么自首,要么大家一起等着警察来,反正枪也响过了,总会有人报警的。”
凯瑟琳又开始凶光毕露,八宝饭推开别克,坐在她的面前,“凯瑟琳,我们都不是你复仇的对象,你丈夫不是,司岸登埠也不是。司城,给过我们无数的选择,给过我们无数的生活道路,做选择的是你……”他虚弱地喘了口气,理智的语气穿透凯瑟琳的怒火,“无论你选择的是什么,都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和觉悟。这不是其他人能替你做的,就像当时做选择的只是你自己。生活的道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如果你不能面对这个事实,就永远也找不到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八宝饭悲悯地微笑,似乎有一层霞光出现在他失血苍白的脸上,“因为,我知道,你所说的,即将失去的豪华生活,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凯瑟琳觉得有什么刺到了心脏的深处,一根叫“理想”的刺又在隐隐作痛,它呼之欲出,汲取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的鲜血,就要勃然成长,再度绽放,天真的面庞,被自己压抑这么久,虽然苍白,但再度出现时,依然对她宽容微笑。
凯瑟琳清丽的眼神凝望别克,“你说的对。”她不知指的是谁,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拨通了报警电话。
传来的,是个无聊冷酷的声音,“女士,您报案?”
“是的。”
“虹桥万里家园?22号?”
“是的。”
“有人伤害挟持您吗?”
“不,”凯瑟琳微笑了一下,“我杀了人。”
八宝饭松了口气,虽然头晕目眩,却似乎怕把沙发弄脏似的,不敢往后靠。“我们也该走了。”
“别克!”凯瑟琳冲着呜咽的年轻人说,“如果,我三年前遇见的是你,走的,也许是另外一条路,你是那种能让人爱上这个城市的情人……”
别克象个孩子似的哭出了声。八宝饭恨恨地嘀咕:“为什么不是为我掉眼泪呢?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凯瑟琳晃了晃手中的信封,“我,就不签名了。你的选择,不是我……”她低声自语,“有男人为自己掉眼泪,感觉真的很好。”
六
都西乐赶到现场的时候,房间里只有凯瑟琳一个人,这令神探有些吃惊,他以为能看见别克的尸体之类能刺激他肾上腺素的东西。
“有点失望啊……”都西乐叹气,“阿杜,领着人把门卫逮捕拘留。”
“为什么!”凯瑟琳叫了起来。
“这里进出的所有人都会受到门卫监视,太太在这里杀人,不怕门卫指认您来过,难道他不是您的同谋吗?”
“听着!我没有在这里杀人,我也没有什么同谋!”凯瑟琳觉得相比眼前这个男人,自己离魔鬼还差得远呢。
“没有?那么这是什么?”都西乐指着地上一滴血迹冷笑,“那么,这又是什么?”他举起一个塑料袋,“难道不是弹头吗?”他看着里面的东西,突然失去了笑容。
那种闪光和色泽,悦人双目,不会看错的,是黄金!
黄金的弹头?那么用这种子弹的人真的疯了。“阿杜,你把这个拿回去检验一下。”
“是。”
“真是让人越来越感兴趣了啊,”都西乐笑的时候,两粒尖利的牙齿总能漂亮地闪光,“呵呵,八宝饭……”
在他念叨这个名字的时候,八宝饭靠在别克身上微微颤了颤。
“我碰疼你了?”别克正好背着他,站在路边伸出手打车,“马上就去医院……”
“不要!” 八宝饭固执地说,“兄弟,是枪伤啊,你能解释得清吗?弄不好人家以为我们是黑社会火拼。”
“可是……”
“可是什么?”八宝饭撩起袖子,让别克回头,“看!”
“不会吧……”别克吃惊地看到伤口快要愈合,血早就止住了,“你是神仙吗?”
八宝饭摇了摇头。
“给我滚下来!”别克发现自己居然背着个骗子跑了这么远。
八宝饭左顾右盼,“这里真的没有出租车啊,叫那个司机等我的,居然跑了……”
“啊?”别克奇怪八宝饭正笑的像只偷到肥鸡的狐狸。
“可是,我没有付钱。”八宝饭笑出了声,他掏出那张百元钞票,又开始使劲地搓起来,“它还乖乖的在我身边……为了省钱,我们走回去吧。”
“走回去?”别克突然想起来,“自行车!要不要回去拿?”
“嘿嘿……”八宝饭点上烟在阳光下笑,“算了吧,反正你也不是适合送快递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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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纯金,99.999%的纯金。”化验室的人说。
“那么它是粒弹头吗?”
“从形状上看是的,但是,纯金的弹头,因为它的硬度不高,延展性强,在发射后,是不可能保持与普通弹头一样的撞击形状的。”
“那么你说应该是什么形状?”
对方笑了,“我不知道,长官。谁也没有发射过纯金的弹头。”
“可以做个实验。”
“纯金啊,长官!”
都西乐的眼光迅速瞥到了阿杜身上,“喂,阿杜,你刚结婚吧?”
“是、是的。”阿杜恐慌地战抖。
都西乐微笑着,“你那胖手指头上的结婚戒指是纯金的吗?24k?”
“是、是的,可是……”
“过来!”都西乐用肩膀夹住话筒,抓住阿杜的手,往外拔他嵌入肉里的结婚戒指,“结婚才两个月就胖成这样,你老婆太可怜了。”
“长官!我老婆会杀了我的!”阿杜杀猪般叫了起来。
“我也会的。”都西乐咬牙狞笑。
“长官!”电话那头说,“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什么?”
“我们没有在弹头上发现血迹、确切地说,没有发现任何dna物质。”
“什么?!”
“没有发现……”
都西乐挂掉了电话,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他抓起椅背上的外衣,“我下班了,阿杜,你把报告打出来。”
“好的。”阿杜眼泪汪汪地抚摸自己的无名指。
都西乐驾车飞驰,拉起警报穿过高峰时的过江隧道,回到都西乐家族的金昴大厦。没有直接回自己在八十楼的公寓,都西乐犹豫了一下,按动了八十八楼的按钮,电梯快得让人头晕,他扶在栏杆上,透过玻璃眺望不远处的金色天使,站在这个高度,都西乐不止一次地发现,天使的眼角总有一点晶莹的东西。
“他可真美。”都西乐自惭形秽地感叹。
电梯门打开了,家族图书馆的管理员扶了扶眼镜,“您来干什么,圣.西蒙少爷?”
“查点资料。”都西乐双手插在裤兜里,话虽如此,却只是围着图书馆中央的半球水晶台打转。这是他第一千次看到水晶罩中的短剑,但他仍是迷惑,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么美丽而邪恶的东西。
簪满各色宝石的剑柄中间,有一粒血红的宝石,像恶魔的眼睛,对着都西乐微笑,原本铁制的剑身前端,却在闪着金色的华贵光芒,锻铁和纯金这两种格格不入的金属,在一柄剑上水乳交融,特别是剑背上水滴状的突起,让人想到一些极其不祥的流动的液体。
“圣.西蒙少爷,您要不要喝杯茶?”管理员问。
“不用了。”都西乐说,“孙思贤,如果我是你,就会把这柄剑收起来。”他指着短剑旁用翡翠制成的羽毛装饰的剑鞘,“它发出的那种气氛,让我觉得冷飕飕的。”
孙思贤咧开嘴笑得异常诡异,“它在这里很多年了,好像只有圣.西蒙少爷不喜欢这样。”
“是吗……”都西乐不在意地挥手走向电梯。
为什么不喜欢呢?
都西乐发现答案的那一天并不遥远,孙思贤似乎更喜欢用“迫在眉睫”这个词来形容那个时刻的到来,虽然这个词通常是用来形容灾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