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百桃堂,柳上梢和圣香慢慢往南熏门走去,约莫三更时分,雪薄薄地下了一层,周围的房屋被渐渐掩埋。出了南熏门便是城外了,至于要去哪?只要是跟着他,去哪都可以。
越接近城外寒风就越刺骨,满地大雪皎洁光白,柳上梢体内的妖火像一条线一样密密麻麻地游走让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她偏头看圣香笑眯眯地说着他小时候的种种趣事,不由莞尔一笑。
“圣香。”她眨眨眼笑得神秘,“把手伸出来,我给你个好玩的东西。”
圣香大感兴趣,伸出手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什么什么?”
柳上梢勾起一个牲畜无害的大大温柔地笑容,高高地举起手。
“啪”
只听一声惨叫——“死丫头你干嘛?痛死我了!”
圣香捂着被重重打过的手惨叫着跳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柳上梢笑容更加灿烂。“怎么样?你有没有一种全身暖洋洋的感觉?”
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这是我家祖传秘方!只要让我打一下包你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病跑光光!”
“你骗鬼啊!”他圣香大少爷可不是无知的三岁小孩,一个白眼飞过去摆明了不信她鬼话连篇,委屈兮兮地在一旁吹着自己通红的手掌。
柳上梢心中大乐,嘴上却说道:“哎?难道你真的没有感觉吗?”
圣香抬眼小心翼翼地瞅着她,嘟囔了两句,突然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到:“哎?真的不冷了吔!好神奇!死丫头你……”
被柳上梢的捧腹大笑打断,“哈哈哈……你……你真的相信了……那个什么……什么祖传秘方……哈哈哈……”
圣香先是傻眼然后知道自己被耍了,他气结,“死丫头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本少爷头上动土!”他作势扑过去揍她。话说她被这丫头戏弄了不止一次,别以为那次在青竹红墙里的事他忘了!如今新仇加旧恨!他要一雪前耻!……虽然真的莫名其妙暖和多了。
柳上梢带笑喘息着躲闪,眼睛闪亮亮的就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单纯的女孩子。她一边笑一边闪最后实在没什么力气了,脚一软就要向后倒去。
圣香眼中登时闪过一道精光:好机会!
他左手一伸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拉,右手一团雪球立马风风火火伺候之。
不料此时柳上梢露齿一笑,眼中尽是狡诈得意之色,圣香直觉不对收手后退,却是脚底一滑,身子就要向后栽去。不过他倒是反应给极快,只不过是微微扭动了下身体就已经恢复平衡了。
站稳了?
切!上计失败她还有下计呢!
柳上梢嘴角拉开一抹奸诈的笑容,右手用力一推——某人如愿以偿的得逞了。
可惜圣香大少爷也不是省油的灯,这种丢面子的事他怎么可能一个人做!于是他左手用力扣紧,笑眯眯地把她往前一拉——某人也如愿以偿的得逞了。
“砰”
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上。
不知是谁说过:这个世界最美丽的画面——就是暧昧定格的一瞬间。
相信如果没有这柄节外生枝倏然架在她颈上寒光闪闪地长剑的话,也许那句话会在此刻成为真理。
柳上梢悄悄垂下眼帘,比波斯猫还要好看的长长地睫毛微微卷着,在看不清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发丝几缕落在圣香的颊边,表情异常安静。
圣香眼里却带了些惊恐。那柄剑他认得。
那柄剑杀了毕秋寒。
那一天的景象历历在目,他也记得清清楚楚,他还知道那一天,他没能从这柄剑下救得毕秋寒,而如今……
架在柳上梢颈上的是一柄初出奇长的古剑,上刻“烛房”二字,长剑的主人身材高大骨骼宽阔却很消瘦,怒发弩张,声音浑厚低沉,“玉崔嵬呢?”
来人正是屈指良。他手提长剑架在柳上梢脖子上,寒锋毕露,剑尖直逼圣香的染上愤怒和不屑的眼睛。
“玉崔嵬人呢?”屈指良见他不答,手腕一紧,剑刃在柳上梢颈上压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一滴鲜血沿着寒光四射地剑刃蜿蜒而下,“啪”的一声滴在圣香发白的脸上。
柳上梢蹙眉,眼眸里泛起一层淡淡地红色。她抬起扣在雪地里被冻得冰凉僵硬的手,缓缓擦拭他脸上那一滴鲜红刺眼的血渍,动作温柔无比。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眨了眨很调皮的睁开,眼中已带了温柔的笑意。
那眸色很浅,浅浅地很薄地一层红。但那颜色却很瑰丽,非常的慑人心魄。若宝石浸在冰蓝的海水里,窒息一般的美丽。
“救命啊———”
她忽然嘴巴一撇,糯糯地轻飘飘撒娇一般的喊,眼神极其无辜可怜,写满了“如果你不救我我就要死啦”的无比哀怨的感觉。
被她这样一闹,圣香啼笑皆非,轻松了不少。
但那柄剑还架在她脖子上,他看着那道殷红的血迹,一股怒气直击胸臆。
“除了杀人,你还会什么?”
屈指良收回了长剑,拄剑而立,冷冷地道:“他人呢?”
剑被移开,柳上梢随即拉着圣香站了起来,她拍拍落在衣裳上的雪,一言不发地只退后半步在边上看好戏。
圣香冲她灿若梨花般一笑,拍了拍袖子,在屈指良的视线威仪之下站的笔直,“屈指良,说真的,论比武打架,你可以算天下第一,本少爷最多算天下第九十九,但是本少爷看不起你。”他答非所问,这次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屈指良没动怒色,乍一看,这个男人严厉正直依旧,没有丝毫恶念。
柳上梢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诧异——是他?她稍稍皱了皱眉,无声无息的握袖中的匕首。
只听圣香说了那句“本少爷看不起你”之后扬眉大声说:“一个大男人受制于人,只知道言听计从不思反抗,杀人放火乱伤无辜竟然能心安理得道貌岸然,你根本就是只带着英雄面具的疯狗!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从你害死第一个人开始,你已经被你自己,你想过值得吗?值得吗?值得吗?”他指着屈指良的鼻子怒吼,喘息未止,胸口的痛泛滥起来,心情却很快意,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像潮水那样汹涌。
他没注意到一旁柳上梢仿佛大雾弥漫的双瞳,没有看到她眼中挣扎的痛苦。
从你害死第一个人开始……你已经被你自己毁得面目全非……践踏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屈指良渐渐被他一句一句顶起了怒色,听到他那一口气三声“值得吗”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
他?柳上梢唇边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笑意,目光中夹杂了淡淡地嘲意和怜悯。说出这个“他”的时候……屈指良……就已经输了……
“他是谁?”圣香已然抓住他的话柄。
三个字一问,屈指良竟而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答,圣香的反应何等敏捷,大声说:“就算你杀了玉崔嵬你也救不了他是不是?为了他你要杀人杀到什么时候才够?换了我是他,我早就——”他还没说出来“我早就自杀了”,屈指良的神色竟起了一层奇异的变化,变得极度惶恐不安,脸色苍白。圣香顿了一顿没把“我早就自杀了”说出来。
气氛变得僵凝,柳上梢慢慢呼出一口热气,心头一阵剧痛。
如果换了我是他……我早就自杀了……
她的身形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像是被这刺骨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唇色苍白,发丝遮住脸庞,看不见她满含惊恐凄凉的眼睛。此时她的神情,竟和屈指良异常的相似。
圣香……
你这样说……我究竟应该怎样爱下去……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圣香的语气放缓了:“他还活着吗?”
屈指良僵硬着表情,突然厉声问:“玉崔嵬呢?”
圣香也大声反问:“他还活着吗?”
两人僵持的对视着,就如一对敌意十足的公牛,圣香喘息了几声,他有一种奇异的预感觉得这场角力他会赢。
“他——还——活——着——吗?”他一字一字的问。
屈指良握剑的手在颤抖,突然一声厉啸,转身疾掠而去,在雪地上刹那间变成一个黑点,去得快得骇人。
“啪”的一声圣香一下子坐到地上,他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是男是女是猫是狗……但是为了能救大玉,他非逼走屈指良不可!他赌了一把,结果赢了。他今夜显得很残忍,因为实在是看不顺眼他拿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景象,还有那一天毕秋寒的事情……如今这种愤怒痛苦悲伤的心情发泄过了,却觉得很索然,他能够体会——屈指良被他刺伤的痛苦,被他逼回去的恐惧。
柳上梢移动着僵硬的身子,慢慢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替他拍掉落在肩头发梢上的雪,眼中淡淡地没有什么情绪,回复最初的黑。
“圣香……”她轻声说,“如果……”
话音被截断。
圣香一勾手用力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
雪仍在下,断断续续的飘下来,落在两人的身上。四周很寂静,可以听见雪落的声音。
没有如果……
是啊……
没有如果……
今夜的雪,很冷很冷。
“喂!”柳上梢面无表情的拍拍他的后背,“抱够了,就走吧!你也不用吓成这样啊!”
圣香身子一僵,埋在她颈窝里的头忿然抬起。
“喂喂喂———”
“走啦!我就要饿死了!”她翻给他一个白眼,推开他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眨眼笑道:“还不快站起来,你要在那里赖上多久?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冰雪聪明天下第九十九的圣香大少爷?”
圣香白她一眼,“本少爷头痛脚痛手痛肚子痛眉毛痛鼻子痛嘴巴痛耳朵痛总之本少爷全身上下都很痛!本少爷……”
他还在那里本少爷,柳上梢彻底无视他,气定神闲地说:“哦!那九十九少爷等你好了再走吧!小女子就先行一步了,您可要快点追上来啊!”
“喂————”
圣香见她当真毫不留情走掉,先是一怔,然后拖长了声音叫:“死丫头————”
柳上梢不理他,继续走。
“你走错路啦————”
她停住,回头,僵硬地转身,僵硬地走回来,眼底懊恼大片浮现。
见她明明尴尬地要死却硬是一派一本正经地走回来,圣香忍不住翘起嘴角,心中大乐,终于大发慈悲地站了起来,他拍拍衣裳大冬天地还甩出袖中的金边扇附庸风雅一下,笑嘻嘻地转身,心情大好地在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