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腊月十八,梅花开。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丞相府大门口,鹅黄衣裳的少女从马车上下来,她容颜温婉,体态纤柔,颈上围着上好的貂绒,肤白如玉,耳配明珠,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闺秀。
柳上梢透过帘帷望向远方的天空,白云悠悠走过,她抱膝坐在马车里,微微垂下眼睑,指尖轻触温热的茶杯,静静地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目光移到车外闻人暖一双温柔似水的明眸,她看着她,闻人暖似乎也有所觉,就对着她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脸,柳上梢眨了眨眼睛,眼中雾气潮湿弥漫,她勾起嘴角,也算是淡淡回了她一个笑容,
马车里很宽敞,七凉凉紧挨着玉崔嵬正在睡觉,她勾住他一只手臂,几乎整个身子都粘在他身上。柳上梢看着她树袋熊的造型忍不住咬唇笑了一下,伸出手指拨开她挡在眼前的发丝,满含笑意。
玉崔嵬似乎也睡着了。这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竟是超乎异常的般配。柳上梢眼神渐渐柔和下来,时值寒冬,天气变冷,她一身素白衣裳让人看着很舒服,发上只松松绾了一只白玉簪,再没有过多修饰。她本就非常懒散,靠在软垫上微微眯着眼眸,竟是说不出的优雅清贵。
不久后帘外传来大门开启的“呜呜”之声,柳上梢手指轻颤,她稍稍偏首,眉眼含笑的让丞相公子一张玲珑漂亮的脸庞占据整个视线。
帘外闻人暖和圣香也不知说了什么,突然帘子被人掀开,视线相触,两个人都怔了一下。下一秒她笑眯眯的挥挥手,“嗨!好久不见!”
“死丫头?”圣香一声怪叫,差点从马车上掉下来,“还有大玉?”
柳上梢含笑点了点头。
“难道……?”他像是发觉了什么,蓦然回首失声问。
闻人暖慢慢点了点头,脸上的微笑失去了明艳的神采,她轻声说:“金丹道长和唐儿……都已死在……屈指良剑下。”
圣香浑身起了一阵寒战,毕秋寒死去的那一幕历历在目,“是……吗?……你们遇上了?你救了大玉?”
柳上梢的目光淡淡扫过闻人暖,她神色没有变,也没有开口,只是转身推了推七凉凉。
“呜……师姐……干嘛啦?”七凉凉睡眼朦胧,棕色的猫瞳眯眯着像是在撒娇一般。
柳上梢手中端了一杯热茶,递到她嘴边,“你再睡下去就要变猪了。”
七凉凉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就着她的手喝了口茶喃喃地说:“借我靠一下……”说完一头歪倒在她肩膀上。
柳上梢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双手却满怀关爱和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头发,不管如何,她都是她的宝贝师妹。
“你放心,我救他!”
回过头时她只听到这一句,唇角依旧保持微笑,只是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感觉。她用力掐住七凉凉的脸,笑道:“小笨猪!起床了!”
一日后。
“咳咳……”玉崔嵬喝了一口七凉凉端来的药汤,咳嗽起来差点把汤洒在床上,七凉凉轻轻拍着他后背,一派贤妻良母的模样。
“崔嵬,你觉得怎么样?”她细心的擦掉玉崔嵬嘴边溢出的药汁,柔声询问。
玉崔嵬一双美目光华流转,他含笑说:“有你照顾,我怎么可能不好呢?”
七凉凉听后大喜,捧住他的脸就心花怒放地在他唇上亲了口,发出大大地“啵”的声音,“崔嵬~~~~我好爱你~~~~~”然后一把将他抱住。
于是——玉崔嵬呆掉,闻人暖呆掉。
柳上梢见状忍笑忍到肚子痛,她一忍再忍,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
七凉凉听到笑声后抬头望去,她目光先是扫过羞红脸的闻人暖,然后看向笑到肚子痛的自家师姐,她不悦地眯起一双漂亮的猫瞳,最后目光定格在玉崔嵬脸上。
“咦?崔嵬你脸红了吔!难不成你是在害羞吗?”她好像看到猪在天上飞一样兴奋不已。
玉崔嵬呆了呆,他一时还没想好接下来的说词。七凉凉见状立刻见缝插针道:“你放心!我会负责的,本姑娘不是那种始乱终弃的人!”她摆出一副“我是好人”的献媚表情,眼睛不断放出“从了我吧~从了我吧~”的信息。
不过古人有言: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于是七凉凉选择了“要听老人言,幸福在眼前”这条道路,她很乖巧的跳下床来,认真地道:“你要快点好起来哦!”说完极其温柔而又充满怜惜的,轻轻在他小半边焦黑的脸上印下一吻。那模样很虔诚,不带半点玩笑的态度,像是在对待最珍贵的宝贝,她抚着玉崔嵬顺滑的长发,轻轻地道:“对我而言,你是如此珍贵。”
对我而言,你是如此珍贵……
玉崔嵬身子猛地一僵。
“咳咳……”柳上梢冷不丁咳了两声。
七凉凉会意,她眨了眨眼睛,高高兴兴地端着药碗走了。
好一会儿,闻人暖才回过神,她面色仍然有些微红的扶起玉崔嵬重心坐好,嘴角忍不住翘起,“玉大哥,你还好吧?”
玉崔嵬坐好之后神色慵懒妩媚,果然是曾经倾倒众生的人物,顾盼之间自然而然一股勾魂摄魄之态,“咳咳……这里如果是猪圈多好。”他含笑说。
“你又不是猪。”柳上梢缩在椅子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和茶,闻言她转过头,凝视着玉崔嵬病态的苍白容颜,慢慢地说:“就算是猪,也未必想呆在猪圈里。”
玉崔嵬笑了起来,“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柳上梢用怪异的目光打量他半响,道:“你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了?”
玉崔嵬一口气没上来,他连连咳嗽几声,喘着气道:“你可知……救玉崔嵬……”
“救玉崔嵬,便是与世为敌。这我知道。”她接下去,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是淡泊宁静点尘不惊的笑意,“你没有错,也不该死。”
“哦?”玉崔嵬扬眉,“你可知江湖上……”
“江湖个屁!”柳上梢打断他,很不讲理,很粗鲁,也很强势的说:“看人是要用心去看的,我的心告诉我,大玉是鹤,他们都是鸡,我才不要为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鸡,放弃一只漂亮又会飞的鹤。”
…………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玉崔嵬皱了皱眉,慢慢地说:“那圣香呢?你置他于何地?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推他进万劫不复的地狱,你凭什么……”
“倾尽所有。”她打断他,淡淡的回了他四个字。
“什么?”
柳上梢眼底的色泽由漆黑泛起一层淡淡的晕红之色,红与黑的交替,这明明是妖艳到极致的色彩,在她眼里,却不可思议地发着温暖的光芒,“凭我会倾尽所有,去帮他!”
玉崔嵬愣住,他仔仔细细将柳上梢打量一番,先是被她的话震住,再来是她的眼睛,然后是她的气势,“我很好奇……你究竟是谁?”
柳上梢替自己倒了杯茶,白他一眼道:“女人。”
“大玉,我会救你,凉凉会救你,圣香会救你,阿暖会救你,你都不曾想过为什么吗?我们都不是随便会付出的人,救你,当然是因为你值得。”她很笃定,“因为你值得。”
“大玉你一个人努力了那么久,总会累吧,总要尝一尝被人保护被人爱的滋味吧。这一生,活到现在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很痛苦,但是未来还是个未知数不是吗?你一定也想去看一看吧,看看自己的未来,看看自己是否能得到幸福的未来,对不对?一切还言之过早。”她一字一句说的极为认真,随即轻轻一笑,笑得温柔妩媚,“相信我。”
柳上梢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那层泛着淡淡晕红的色泽褪去,她的目光落在了门口那个生得像一千种琉璃一万种明珠那样玲珑可爱的锦衣少爷身上,此时他正提着两个大酒壶,笑眯眯地说:“我买了八十一文的羊羔酒啊,京城特产,我在里面泡蚕豆,不许说不爱吃!”
啊啦……真狡猾……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偷听了多少……
柳上梢笑颜未变,她微微抬首,目光渐渐的往上移,在看到那片湛蓝如海的天空时,眼睛里先是闪过惊异,然后像万种璀璨的烟花齐齐绽开一样,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圣香!”
她猛地回头看蚕豆倒了一半的圣香,那双美丽的眼睛带着惊喜的笑意,闪着从未有过的色彩,与他那双琉璃宝石似的眼睛相触。
圣香的动作顿住,有些怔然的盯着她此刻的容颜。
印象中……她从未如此笑过……
“你看!下雪了吔!”柳上梢大声喊着自椅子上跳起来,兴冲冲地跑到窗口仰望无尽地苍穹,“好美啊!”呼吸一般轻的声音。
片刻之后她发现无人接话有点僵硬的回头,只见三人以同样的表情回视她。
柳上梢呆了呆,然后居然露出手足无措紧张到不行的可怜兮兮地表情。
三人本来已经回神,结果又呆了一下。
柳上梢恼羞成怒了,她面上浮起一层红晕,由于太过慌张竟然同手同脚的往前走,羞恼的说:“你……你们到底……”
她话说到一半然后左脚绊到右脚呆头呆脑就往前跌去,然后圣香惊呼一声丢下手中的酒壶冲过去救人,柳上梢却一头撞到他胸口使他踉跄着退了几步又撞到身后要过来帮忙的闻人暖,然后闻人暖受不住两人的撞力往后倒,又撞到从床上下来扶住闻人暖的玉崔嵬,最后……
“砰”
房间内发出巨大的响声,四人倒地滚作一团,几人都摔得七荤八素,柳上梢好不容易回神,忽然听到地上有两声叮当脆响,下一秒她泼墨般的长发如云披下。
摔倒时圣香反射性地搂住某人的腰,清醒之后他眨眨眼,耳畔胸口手心手背,无一不是她清香凉滑的柔软触感,颈窝里她乌黑如夜般的发丝滑落,在锁骨上面留下冰冷柔软的触感,圣香抬眸,刚好与她含羞带怒惊慌失措的眼眸相触,圣香一怔,他突然伸出手去,手指有些笨拙颤抖的穿过她的黑发,凑上她脸颊的唇带着香甜柔软的气息,轻轻地,轻轻地吻了上去。
并没有谁发现这个小意外里的小小意外。
一触即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然后换她怔住,结果两个人就有点像呆子一般的对视。
玉崔嵬好不容易换了口气,倚在床沿喘息带笑说:“我说……你们看够了没有?”
“师姐?!”七凉凉刚巧从厨房回来看到这两人呆子一般对视,她忍不住叫了一声。
柳上梢一惊,她慌慌张张快手快脚的爬了起来,一张脸醉了一般的红,她傻傻站了一会儿,等圣香也起来之后,她捂住脸哀叹,“天啊!”
“扑哧……”
也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屋子里顿时轻松一片,五个人嘻嘻哈哈莫名其妙乐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