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容易。”项臣蹲在椅子上,跟黑老大似的,手肘搭在膝盖上,说,“拖家带口的,这我哥,罗子淞,还有个媳妇儿,在宿舍楼里。”
“哟,有媳妇儿了?”杨庆眉角一动,不动声色道,“今天刚安排去宿舍楼?”
“是。”项臣不满道,“硬是将我们分开了,上哪儿说理去?”
杨庆笑了笑,呼出口烟气:“老狗没提醒你吗?进了这里,就没有私有的东西了。”
他着重了“私有”和“东西”几个字,语气显得不太正经。
项臣蹙眉:“什么意思?我媳妇儿是东西?”
杨庆笑起来:“这梗太老了,咱们就不玩了吧?”
项臣装傻充愣,注意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气氛一时很奇怪。
“结婚了吗?”杨庆问。
项臣眯着眼看他,冷冷道:“没有,耍着呢。”
“哦。”杨庆低了下头,似乎觉得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片刻后抬头掐了烟,拍了下项臣的肩,转身走了。
项臣清楚这是“本地人”在探他的虚实,他没有主动和这些人打招呼,等又有几个人过来找他聊了几句后,他探了下罗子淞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烧的迹象,这才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教室。
刚出门,被唤做“老狗”脸上有烧伤的男人就过来了。
“钟少找你。”他扬了扬下颚。
“巧了,我也要找他。”项臣道,“你给我找两个人,帮我看着我大哥。”
老狗不想被他使唤,但清楚钟昊生想拉拢这二人,只得捏着鼻子点头:“好。”
第15章
钟昊生在监控室,其他地方的灯光昏暗,但这里倒是亮如白昼。
窗户拉着窗帘,整面墙的大屏幕亮着光,钟昊生披着风衣立着衣领,衣领遮住他的一点下颚,露出高挺笔直的鼻梁,微微凹陷的眉眼显得五官很立体。
他的目光阴鸷,快速扫过屏幕上的画面,很快看到老狗带着项臣从楼梯间走了出来。
项臣路过摄像头时,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角帅气地比划了一下,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监控屏幕的人回头看了眼钟昊生,钟昊生打了个手势,让他出去了。
片刻后,门被敲响,钟昊生坐进椅子里,翘起二郎腿,说:“进。”
他在面前摆了张小桌子,抬手给两个空杯子倒酒,又摸出烟来放在桌面上,头也不回道:“老狗出去吧。”
老狗应是,利落地帮他们关上了门。
项臣在桌子对面的转椅上坐下,没骨头似地瘫着,手搭在扶手上,道:“老狗的脸怎么伤的?”
“他的家就在县上。”钟昊生道,“老婆孩子父母都没了,想跟着去就把房子给点了,可能是想跟家人死在一起。”
项臣挑眉:“没死?”
“我刚好路过。”钟昊生抬眼,言下之意是自己救了他。
项臣点点头,左看右看,发现自己的电台设备被拿过来了,便坐过去打开,先搜了一下各地的电台,终于在出事这么长时间后第一次听到了官方的通讯声。
寂静了许久的电台,终于又有了人气。
项臣打了个手势,把耳机拿下来,钟昊生坐过去跟他一起听。
听了几句,钟昊生抬手比了个“稍等”,打开了监控器里的音箱开关,将麦克风接上,刺耳的一声电流杂音后,有喇叭的教室里都听到了声音。
多媒体教室里的杨庆抬起头,手里玩着一把水果刀,来回掂着。
在食堂里坐着的陶非条件反射地蹦了一下,随即抬头,跟其他人一起看见了头顶的小喇叭。
宿舍楼里的孩子们围坐在一起,茫然地瞪着眼睛。
四楼和五楼的Omega从门里走出来,听着走廊上的广播,闻川站在门边,抱着手臂,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些穿着睡衣,神情呆滞,身体纤弱的O们,心情复杂。
为了不刺激吸引到外面的丧尸群,操场的广播是关闭的,人们只有在室内才能听到声音。
沉寂许久的喇叭里突然有了动静,人们先是窃窃私语,随即听清了里面说得什么,慢慢地激动起来。
——“重复播报,重复播报,这里是官方公共电台,临时官方通讯电台。距离病毒爆发感染已过去十五天。重复播报,重复播报,这里是官方公共电台,临时官方通讯电台。距离病毒爆发感染已过去十五天。”
——“如果你是幸存者,我们建议,请搜集尽量多的储备电源、食物、水、衣物等日常用品,请减少噪音,请寻找一个可封闭的室内地点,不要四处走动。如果你是幸存者,我们建议,请搜集尽量多的储备电源、食物、水、衣物等日常用品,请减少噪音,请寻找一个可封闭的室内地点,不要四处走动。”
——“已知‘感染者’为群居型生物,非人类,为未知神经性、病毒性感染,或有未知寄生感染风险,请勿试图接近、治疗被感染者。它们的视力很差,但嗅觉、听觉灵敏,目前有效疫苗正在紧急研发中,请大家耐心等待。在这危难时刻,我们需要团结、勇敢地抗争,请不要放弃希望,我们和你同在。”
——“下面通报弃城情况:C城、B城、E城、L城、M城已被放弃,军方已撤离。重复一遍,C城、B城、E城、L城、M城已被放弃,军方已撤离。请还在此区域的幸存者,尽快离开,请还在此区域的幸存者,尽快离开。”
——“两个小时后的整点,我们将通报撤离情况。重复,两个小时后的整点,我们将通报撤离情况。”
……
“离开?怎么离开?离开了又去哪儿?”
“都是废话!废话!”
“她说这些有什么用?谁要听这些?!”
“国家不会放弃我们的,不会放弃我们的,他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有办法她还会说这些废话吗?!睁大眼睛看看现实!”
电台里还在重复播报这几条消息,钟昊生关了喇叭,叼着烟看着屏幕上乱起来的画面。
几个教室和食堂里的人群都喧哗起来,互相指责,谩骂,发泄紧张负面的情绪。
这些压力对于普通人来说太大了,绝望的感觉像传染病毒,快速地蔓延进所有的人群中。
项臣蹙眉,钟昊生指着屏幕,道:“是你的话,你要怎么办?”
“什么?”项臣看向他。
“这么多人,乱起来没法收场。恐慌、绝望、失控,砰——”钟昊生呼出口烟气,一手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舌头轻轻弹了一下,道,“你知道要怎么收场吗?他们这样,只会把一手好牌生生打烂。”
项臣意识到,钟昊生已经怀疑自己可能知道了什么,开始试探他了。
项臣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道:“没有谁比谁特殊,我会对他们说实话。我也一样绝望,有压力,害怕,但我们在一起总能想到办法,人是不能独活的,要信任,团结……”
“哈哈哈哈——”钟昊生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他拍着大腿弯下腰,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项臣!好歹你也念过三年战斗专业!你这说得什么话?老师教给你的都忘光了?”
钟昊生好奇地看他:“哎,好歹也是以前系里的第一名,后来你去哪儿了?做什么去了?”
项臣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无所谓道:“自己开了个小公司。”
“啊?”
“做空中物流。”项臣动了动手指,“无人机物流运输,速度快,价格公道,行业领军。”
钟昊生以为他在开玩笑,愣了半天,随即意识到对方是说真的,不敢置信:“你大学入学考试前十,空军战斗专业连续三年系里第一,空中地图战略指挥总积分到我毕业都没人能破。你说你退学后去做物流?”
“无人机物流。”项臣提醒,“AI操控,我一个人可以控制十台,圈子里无人能及。”
钟昊生:“……”
钟昊生不笑了,他掐了烟,坐在椅子上微微向前倾身看他:“我不跟你开玩笑,项臣,我不管你做过什么,成功还是失败,现在的情况你明白吗?”
项臣嘴角带着冷笑:“你说得是什么样的情况?”
“我们得离开这儿,但是,”钟昊生生出一只手,阴沉地和项臣对视,“我们不是幸存者,被救援者,我们是领导者。我们要以领导者的姿态回归,让上面的人看看我们的实力。”
项臣眯起眼:“你的意思是?”
“老钟家没了,”钟昊生道,“但我还有父亲的关系在,虽然他们现在自顾不暇,也顾不上搭理我,但只要我拿出实力,我们要搭上更高的线是很容易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种情况下,就算是高层领导也会有人员损失,权利构建必然洗牌重组,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你,我,”钟昊生指了指自己,又指项臣,“少奋斗三十年,直接超越我们的父辈。”
项臣揉了下鼻子,坐直了:“这就是你一路收留人的理由?”
“原本只是想保命,用了点以前学过的技巧,”钟昊生一笑,“后来发现了机会,就有意收编这些人。你也看到了,他们很信任我。”
项臣放低了声音,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有更多的实战经验,他们信任你很正常。但是只靠这一点,留不住人心的。”
项臣意有所指,既然钟昊生试探他,他干脆摊牌道:“总有人会有其他想法,总有人要质疑你,总有人急不可待地想逃走,总有人想要更多的资源,不会满足于你的分配制。还有这是学校,重灾区,你是怎么住进来的?那些武器又从哪儿来的?你怎么训练的老狗他们?怎么说服那些A为你卖命,轮流照顾宿舍楼?”
项臣靠进转椅里,双腿架起放在桌子上,厚底的鞋跟靠在一处。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看似不经意,但眼底却闪烁着犀利的光芒,看着钟昊生:“你怎么要求他们守规矩?如何处理不守规矩的人?只靠监视?发现偷东西的人,你是让他们写检讨书,然后在广播里公开念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