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很是安静,任何一点动静身边的人都会注意到,宋虔之连忙也闭上了眼睛。
外面走路的声音交错,伴随着兵器摩擦的金属声,人打哈欠的声音,互相逗趣稀稀拉拉的笑声。一波脚步走开,外面换了另一拨人看守,火把的光从墙头照下来,呸一声,青年眉头一皱,继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仍然闭着眼。
哈哈大笑在羊圈外响起。
贼匪颇觉无聊,走动的脚步声渐渐静下来,各自站着守夜。
青年睁开眼,嫌恶地耸肩往外抖领子里的东西,黏腻湿滑的感觉已经顺着脖子流下去,他眉头纠结地扭动着,突然,脸色苍白地吐了一地。
周围人连忙避开,绳索牵扯着他们东倒西歪。
圈门被人打开,一名看守大步跨上来,割断青年手脚系的绳子,将他捉小鸡一般拎了出去。
泼水声、鞭打声和惨叫声响起,过了会,被打得浑身衣袍呈现条状的青年被扔回人群,周围的人连忙散开躲避。看守站在门上猥琐地大笑,整理衣裤,食指擦嘴,意味深长地盯着趴在地上的青年,像一头饿狼盯着在劫难逃的弱兔。
那人像已经死了,好一会才能动,他提起裤子,遮住月光下现出的那一截冷白色皮肉,抖着手将裤带系好,靠在墙上喘息,他整个身子都在剧烈抖动,好半天才能平息下来。
没有人靠近他。
明里暗里的目光移开,气氛愈发死一般沉寂。
柳知行拳头紧攥,宋虔之低头看了他的手一眼,心念一动。柳知行跟那才被拉出去的青年,样貌很是相似。
陆观搭一把宋虔之的手,朝他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宋虔之小声朝柳知行说:“女人们暂时不会有性命危险,如果有机会,大人最好让您的家眷不要顽抗,待会我去弄清楚那边的都是什么人。”宋虔之眼神示意之前关在这里的那群人,“柳大人。”宋虔之低头确认柳知行在听,他脸色铁青,额头冒汗,这让宋虔之更确定了,才刚被拖出去鞭打的那名青年,可能是柳知行的亲人。
“大人也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危,他们应该是要拿你,向朝廷提条件。”
柳知行眼底一亮,猛地抬头,蹙眉看眼前的年轻人,这一整晚他都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才被这一句点醒。
“我该怎么做?”柳知行沙哑着嗓子问,接着语带侥幸地说,“他们不知道谁是新任知州。”
“如果不知道,那名冒充大人的文员,就不会当场被开膛破肚了。”
柳知行浑身一抖,呼吸急促道:“那如何是好?”
“今晚他们不会行动了,不出意外,明日这些人的首领,会再次找大人交涉,让您给朝廷写信。”宋虔之道,“请柳大人照他们的要求写。”
“他们……他们知道我是谁?”柳知行仍难以相信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你看看,你船上带下的人当中,是否少了谁?”
柳知行抬起身,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良久,柳知行脸色一黑,艰难道:“蛮夷生性残忍,狡猾多诡,若是照办,恐怕会人财两失。”
“那就要大人拿出常人不能及的勇气来。”宋虔之背转身,陆观与周先有意无意挪动身形,使得四周无人可以看见宋虔之在干什么。而宋虔之趁机取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捧着刀鞘,递给柳知行。
“在写信的时候,请大人找机会,用这把刀,杀死那名匪首。”
柳知行脸色霎时惨白。
“不、不、不可能……我不行。”
宋虔之转过去看了一眼被众人晾在一边的青年人,复看柳知行,柳知行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他神色复杂地闭上双眼。
四野之中,虫鸣阵阵,仿佛有窸窣的爬虫在地面滑过,南部蛮荒之中,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循州州城。
夜色才刚刚浓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我要是没做到……”柳知行话未说完,手被宋虔之握住,宋虔之扣着他的手令他紧紧握住短刀,冰冷的兵器传递给柳知行底气,宋虔之将短刀藏在他的怀中。
“今天已经搜过身,希望明日他们还记得。真有不测,大不了是拼死一搏,我们现在还没有动手,是想尽量救走所有人,要是不行,至少也会救大人。请大人放心。”宋虔之认真地注视着柳知行,手松开,若无其事地坐到末尾。
柳知行注视着有两个人像是影子一样跟着年轻人到了队伍另一头,那年轻人把另一头拖出的长绳绕在手脚上。
这捆人的绳子,并不能捆住所有人,死结虽不易解,却也不至于完全无法行动。
但在河滩上目睹了残忍的一幕,这些被关在羊圈里的人谁也不想冒险。即使能从这里冲出去,恐怕不过是让阎王来得早一些。
柳知行叹了口气,头向后靠在墙上,双肩耷拉下来,像被人抽走了脊梁。
☆、正统(叁)
白天在船上睡多了,宋虔之毫无睡意,他睁开一只眼朝旁瞥,那边的一群人挤在一起,隐藏在背光墙下黑乎乎的阴影之中。
宋虔之故意向旁边人身上一倒,看上去岿然不动的那人却迅速闪避开去,被他挤到的人也不发一言,仍自顾自闭着眼睛睡觉。
陆观拉过宋虔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练家子。”宋虔之用很低的声音说。
“嗯,你看他的衣服。”陆观转过头,对着宋虔之的耳蜗中轻声地说。
靠在一起睡觉的几人衣衫褴褛,蹭了不少泥灰,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宋虔之从袍摆上的游鱼暗银纹觉出蹊跷,这是五品武官的穿戴。宋虔之回头,与陆观对上了眼,拉着陆观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在陆观的手掌中画了一条鱼。
陆观点了点头。
“喂。”宋虔之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男人。
那男人纹丝不动,俨然已经熟睡。方才男人灵敏的躲避显示他绝没有睡着,大概只是不想理会宋虔之。
宋虔之手在地上摸来摸去。
陆观一条手臂将他抱着,在他耳边低声道:“先睡。”
“等等。”宋虔之忙道,才一动,自己捆上的手的绳索就毫不客气地松散了开去,一点也不买账。
“待会你帮我捆一下。”宋虔之话朝陆观说,眼睛却在装睡的男人身上打转。
“哦?捆一下?”陆观道,“等到了宋州,能不能也让我捆一下?”
“……”宋虔之知道陆观在说笑,缓解紧张,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陆观对他为所欲为的场景,登时热汗从衣领里腾腾升起,连带着呼吸都发烫,他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指在地上摸到稻草,对着旁边男人的鼻孔戳去,拿捏着力道,既不能太重让男人觉得痛,又不能太轻以免对方憋得住。
无奈之下,那男人总算睁开了眼,揉着鼻子狠狠打出两个喷嚏,他两只手按着鼻子,打完喷嚏,就手在袍子上一擦。
宋虔之:知道这袍子为何如此脏了。
“兄台是哪里的武官?怎么会在这儿?”宋虔之目不斜视地低声道。
“被俘。”男人冷声道,对宋虔之的来历丝毫不感兴趣,想要闭上眼睛,方才被稻草扎进鼻孔里的酸爽滋味令他刚向后靠了靠,又警觉地坐直身。
“你还没说是哪儿的人呢。”宋虔之提醒道。
男人面部扭曲了一下,极不情愿地低声道:“你管我是哪儿的人?闭嘴,大爷要睡觉。”
“那你睡吧。”
青年答应得爽快,男人反而不敢睡了,开玩笑,等睡着了再被稻草搔弄鼻子捅醒岂非更难受了。
“循州。”
“循州州府?还是附近驻军?”
男人掀起眼皮,挤在一起、层叠的眼皮下,老辣的一道光瞪着宋虔之,鼻腔中哼出一声:“你小子是朝廷的人?”
“我姓宋,单名一个星字。大哥不嫌弃,称我一声宋小弟。”
男人冷哼道:“你还不够格同我称兄道弟。可惜了。”他看着宋虔之连连摇头。
“可惜什么?”
“我可惜你年纪轻轻,就要命丧黄泉。”男人冷道,“怕是寒门子弟十年苦读好不容易做成官,就被外放来这穷山恶水之地。这些獠人是要拿你们向朝廷索要钱财,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如今我大楚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去岁多灾,连镇北军的粮饷都敢欠着,哪儿还有余钱给他们。”
“哦,大哥知道镇北军的消息?”宋虔之作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我不仅知道镇北军的消息,我还知道圣上派人去接刘赟,此子巨奸,命旧部冒充黑狄人,滋扰东南临海的永州,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什么?”宋虔之险些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男人沉默下去。
宋虔之焦灼万分地看陆观,拽了拽他的袍袖,陆观握住他的手指,眼神示意他稍安。
宋虔之心念电转。刘赟为什么这么做?只要派人去查,立刻就能查明是他的旧部冒充黑狄人,苻明韶已经召刘赟进京,还要让他的女儿当皇后,难道这不是刘赟本人的意思,而是他的旧部擅作主张?
“假剑。”听见陆观低喃的声音,宋虔之倏然开窍,他睁大了眼,看到陆观的神色从镇静到难以置信,陆观眉头深锁起来。
这一瞬间,两人都想到了一块儿去。
当初宋虔之和陆观一直在猜柳素光为什么要弄一把假剑出来,甚至怀疑柳素光不是奉苻明韶的命令,而是阳奉阴违为李明昌效力。确证柳素光利用秘术让周先在梦里说出了霸下剑所藏之处后,她直取麒麟冢,必然是有皇室中人的指点,加上陆观因为直言不讳逼得苻明韶一怒之下让人将他拿下。
陆观犯上是个意外,宋虔之拿说服宰相上书启用刘赟与苻明韶暗中达成的交易本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