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见到宋虔之,纵然于鹤之已经听师爷说钦差年纪轻,仍然不免一愣。这于鹤之苦读十数年,考试又考了十数年,中了功名以后,一直没有外放的机会,在京城又耽搁了不少年岁,如今已经是四十五开外的人了。
于鹤之脑筋一动,就知道这个钦差多半是朝中有人,搞不好是皇亲国戚,不然不可能这么浅的年纪就担任要职。
于鹤之弯腰拱手向宋虔之行了个礼。
“于县令,本官的来意,方才已经让师爷转给你,给镇北军的粮饷,筹措得怎么样了?”
于鹤之一咬牙:“三日内,卑职亲自将粮饷送去军中。”
“那就好。”宋虔之笑了笑,“既然这样,延误的期限这一次就算了,方才在前堂听了会溯溪县的百姓报案,怎么你这衙门,是有理无钱莫进来?”
于鹤之满头冷汗,一耳光将毫无防备的师爷掴倒在地。
师爷被打得脑壳嗡嗡作响,眼冒金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直接被打蒙了,不知道作何声音。
宋虔之冷眼看着,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钦差不说话,更让于鹤之心里发毛,他试探地问道:“大人说的是什么事?可有卑职效力之处?”
“你县中有一家姓林的员外郎,他的女儿丢了,师爷开口就要五十两银子,才能使唤衙差帮他寻找女儿。人是生是死尚且不知道,你这师爷就造谣说人家女儿污了清白,多半是被弃尸荒野了,险些把林员外气死。五十两银子,找一具尸体,还不保证立案缉凶,大楚律令,是叫县太爷如此掌管一县刑名?”
“都是手下人糊涂,钦差大人不知,这几日衙中的刑名师爷因为家中兄弟重伤不治去世,料理丧事去了,卑职的这位师爷是衙中的钱谷师爷,向来不管凶案,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这么说衙中没有能办凶案的人了?”宋虔之慢条斯理地问。
“有有,下官亲自去办,亲自去办。”于鹤之边说边紧张地观察宋虔之脸色,只觉这年轻人年纪是轻,言谈间也带着笑,却让人有点毛骨悚然,尤其是他看过来的时候。
于鹤之又被看了一眼,紧张得恨不能把师爷叫起来好好看看,他是不是匆促之间没有穿戴好。
“粮饷的事有劳于县令。”宋虔之看把人也吓唬得差不多了,放下茶盏,想起来什么似的提了一句,“于县令认不认识洪平县令徐定远?”
于鹤之一听脸就白了。
整个孟州没有人不知道徐定远死守洪平那个山旮旯,洪平县去年地震中受灾严重,县中不过数百人,徐定远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誓死守卫洪平,把一条命也搭没了。
“不太相熟,只是略有耳闻。”于鹤之低着头,耳根子通红。
“没什么,随口问问,听说吏部的龚侍郎,去年十月纳了第九房姨太太,真是艳福不浅啊。”宋虔之点到为止,起身告辞,带着瞻星走了出去。
于鹤之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好不容易丧门星走了,师爷一骨碌翻身起来,扶县太爷起身。
于鹤之站稳身子,一把甩开师爷。
师爷脸色铁青,硬生生憋住了,憋了句好话出来:“太爷莫要心慌,府库还有粮,再写信给几个邻县催一催,不必送太多到军中。白古游既然没催,说明就没有那么缺粮,远不到火烧眉毛的时候。”
“你懂个屁!”于鹤之脸本就瘦,发起怒来,两腮好似要凹进骨头里去,他一拂袖迈出门,怒不可遏地回头吼师爷,“还站着做什么?!跟老爷研墨!养你干什么吃的!”
师爷摸着鼻子,灰头土脸地弓腰追上去。
·
“我就吓一吓他,三天后将军您就等着接粮吧。”宋虔之搓着手说。
白古游不苟言笑,以茶代酒,敬了宋虔之两杯。
“想不到贤侄对付奸滑另有一套,本将代三军将士谢贤侄。”
宋虔之不好意思地笑摆了摆手,夹了两根青菜,边吸溜边说:“溯溪县令算不上什么奸滑之士,他中举时年纪已经不小,又在京城上下打点了许久,才得到这个外放的机会。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他才到溯溪县任职两年,勉强能够回本,又是老来做官,自然格外惜命。人算不上很坏,户部的粮饷周转过来之前,还有不少事需要他去办。大将军,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要是一点儿松动都没有,谁来办事?”
白古游沉默不答,默默吃饭。
宋虔之就知道白古游听不进去这些做官之道,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饭吃完,宋虔之累得要死,回到帐子里,就大呼小叫地哎哟。
陆观打水来给宋虔之洗脸洗脚,完事把他的脚抱在膝上,给他捏脚。
宋虔之起初还不好意思地推来搡去,被按了两下,舒服得险些尿了,眼角泛泪,连忙叫陆观轻点。
等按完,宋虔之趴在行军床上,一看周先不在,陆观把水泼出去,这时进来,宋虔之昏昏欲睡,又强撑着没睡,招手叫他来床上。
“我用冷水洗的,冰。”陆观隔着被子抱宋虔之,没舍得把手贴到宋虔之的皮肤上。
宋虔之一个劲说没事没事。
陆观只好掀开被子躺进去,冰块儿似的手掌刚碰到宋虔之的腰,宋虔之就嗷的一声惨叫起来。
陆观:“……”他抽手出来。
宋虔之却抓住陆观的手贴在自己腰上,以暖烘烘的体温烤热他的手,主动用腿夹上陆观冰冷的脚。
那一瞬间陆观手脚俱被宋虔之贴着,他摸到陆观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滋滋倒吸冷气,显然是冷的。
“你……”陆观呼吸渐渐滚烫起来,低头亲宋虔之的耳朵,将他小小的耳廓叼在齿间轻吮慢舔,舌尖化作灵蛇钻进他的耳蜗,湿润温热的触感让宋虔之粗重喘息,躺倒在床,眼里仿佛充盈起一汪泉水。
“周先没回来?”宋虔之喘息着问。
被子拱起来像一座小山,山脊不时绵延起伏。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白姑娘让他去侍寝了。”
宋虔之一愣。
“专心点。”陆观不满道。
宋虔之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嘻嘻地在陆观耳畔以极低的声音说:“那你就卖力点儿干我。”
陆观浑身一抖。
宋虔之:“……”他娘的男人为什么这么经不起激,以后在床上都不能浪了是不是?
“等会儿。”陆观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起身下床,一身漂亮泛着汗光的肌肉被牛油蜡烛照得朦胧暧昧,别具性感。
宋虔之咽了咽口水,感到一只猫爪子在心肺间挠来挠去,很是不爽。
“还来吗?”
陆观别着脸,侧身避着宋虔之,不知在做什么,过得片刻,他拿湿布过来给宋虔之擦身。
宋虔之不满地抬头狠狠亲了他一下,恶声恶气地逼问:“还来吗?”
“来。”陆观脸已经通红,在昏暗的光线中,像熟得发紫的葡萄,他唇含住宋虔之的嘴,温柔地吸吮入侵,帕子随手扔出去,啪的一声掉在凳子上。他整个人钻进了被子,一面亲吻抚摸,一面小声贴着宋虔之的耳朵安慰道,“这次慢点。”
宋虔之刚想说点什么,嘴被布料堵住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竟然有股汗味,宋虔之险些被呛得喘不过气,然则这气味又刺激着他的嗅觉,他一条手臂被陆观举起贴在耳侧,陆观在亲他的手肘内侧,舌头舔湿分捋着他的腋毛,莫名的快感让宋虔之整个人有种又爽又雷的感觉。
“……”宋虔之羞耻而难耐地扭动身体贴了上去。
两个时辰后,宋虔之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断断续续地发出无意识地喘吟,这声音也不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鼻腔里轻轻地哼。
最后一次两人都发泄过后,宋虔之已经觉得难受了,靠在陆观的怀里,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我去打水。”陆观移开宋虔之缠着自己的手脚,穿好单衣,打算偷着出去打水进来,一出帐门就撞上了一个人。
周先脸都冻青了,搓着两条手臂,跺着脚小步跳来跳去,颤声道:“大人,卑职可以进去睡觉了吗?”
陆观大窘,嗯了一声,去打水。
第二天直睡到了下午,宋虔之才起来,整个屁股都不好了。他边啃馒头,边整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纸上写写画画。
监军的事儿他干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还是要跟户部催粮食,陆观的信已经送去夯州,他还得给秦禹宁写信,让秦禹宁去催杨文,出京之前催了一次,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必须让秦禹宁给个准话,孟州城里的粮也撑不了多久,答应孙俊业春耕开始以后,到收获季节的三个月,要保证孟州有粮吃。
离开夯州前,姨母披头散发坐在榻上说的那席话,也得兑现。
要把苻明懋找出来,苻明懋现在最可能在哪儿?最可能就在风平峡上,或者是风平峡往东,黑狄的地盘上。
宋虔之忍不住想,如果他是苻明懋,见到白古游打过来,就这么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吗?
如果他是苻明懋,他还是会抓紧找霸下剑。凡是要当皇帝,无非两种情形,第一有绝对的兵力,足以震慑满朝臣民,苻明懋不行。第二,先正名,再镇压。苻明懋只能先正名,那他必须有先帝的信物,霸下剑就是这件信物。到时候多半是以先帝有遗诏为借口,再把苻明韶杀死,以武力镇压,就能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所以苻明懋比谁都更需要这把剑。高念德和闫立成才会自作主张来找剑,谁能找到这把剑,献给苻明懋,事成之后,他就会是最大的功臣,足以位极人臣。
但高念德和闫立成是自作主张,也就是说,苻明懋派去找剑的不是他们俩,那苻明懋派的人在哪儿?
想到这儿,宋虔之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苻明懋已经找到霸下剑,或者他们有了一个目的地,会不会已经去取,只是还没有取到,又或者取到后还没有来得及拿出全盘的计划。
宋虔之丢开笔,朝陆观问:“周先人呢?”
“在柳素光那儿。”陆观出去找周先。
宋虔之发着呆等他回来。
这个时候,一个小兵在外面求见,宋虔之叫他进来。
小兵:“钦差大人,有人叫我将此物交给大人,还有一封信。”
那是一枚水滴形状的玉石,湖绿色泽,透光时有云蒸雾绕之感,包玉石的布宋虔之再熟悉不过,是宫里才有的缂丝织物。恰好这枚玉对宋虔之来说也是旧物,来的是苻明懋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