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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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还是少爷呀?谁家的大少爷,来县衙摆谱,走错地了吧?”师爷双臂打开,向后椅背中一靠,眼放精光,脸色不善地看着宋虔之。

    “你们县太爷呢?”宋虔之道。

    师爷:“在后堂。”

    “把他叫出来。”

    “放肆,你一介平民,张嘴就让堂堂的七品县令出来见你,你是有多大的面儿啊?!”

    “这里有人家中丢了女儿,来你们衙门报官,依照师爷的说法,陈员外的女儿已经死了,那就是出了命案。既然如此,应当作重案处理,你却叫他交银子才肯派人去找。而且只管找受害人的尸体,却不管缉拿凶犯。堂堂七品,朝廷命官,一方父母,溯溪县令是不是忘了服民以道德,渐民以教化?你这样的师爷,简直罔顾人命,有你在侧,难怪溯溪县至今没有筹出供养镇北军的军粮。”

    听到这儿,师爷突然聪明了一下。这语气,不像是寻常百姓,虽然很不情愿,师爷的屁股还是离开了座椅,跑下堂来,硬觍着脸皮,朝宋虔之作了一揖,小声道:“这位,您说要告状,状子给我,我看看,您是要报什么案?”

    宋虔之拿起状子给他,将要放到师爷手里时,突然收回手,不信任地打量师爷:“你不能看,拿去后堂给你们县太爷看。”

    师爷带着两个小吏去后堂,宋虔之站着等,看了看那气得站不稳,让人扶着坐到地上大喘气的圆脸中年男人。

    这人痛失爱女,却是高念德杀了人,现在高念德交不出来,留着还有用处。

    宋虔之想了想,走上前去,在林员外跟前蹲下身来。

    “这位大叔,方才听您说,家中女儿走失了?”

    林员外一手捶在胸口,叹气摇头:“引狼入室,都是我引狼入室。”他两腮苍白的肉皮抖动不已,眼圈通红,将前些日子带着家人回溯溪县老家来,两军激战时,是如何来了两位外乡人救他们全家于水火的事又说了一遍。

    “那这两人应当不坏。”宋虔之道,“等会我见到县令,一定让他派人仔细在县城中搜寻您的女儿,一定把人找回家。”

    “你的意思是,我女儿还没有死?”

    宋虔之不忍地避开林员外的眼,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是生是死,总也要找到人。还没有找到人之前,总不能就当她是死了,对吧?”

    林员外忙道是是,心里想着女儿兴许还没有死,喜上眉梢,一定要请宋虔之过府吃个便饭。宋虔之还有事找县令,一辞再辞,又说了几句话宽慰林员外。

    搀着林员外的一名女子,穿红挂绿,看上去不怎样难受,这时在旁软语劝道:“老爷,既然小姐无事,咱们就回家等信儿吧,奴家看这位公子哥儿像是稳重人,老爷您堵在县衙里这也不是个事呀,衙门也不专为咱们家开,还是回家等消息吧。”

    临去,那女子一步三回头地又看了几次宋虔之。

    等到人出去了,其余等着递状子的人中有人问什么时候才能报案,一个书吏过来,接了方才师爷的笔墨,叫道:“着什么急?下一个下一个。”他朝旁边人使眼色。

    这时衙门里有人想起来,过来请他去旁边小室里先喝茶,喝着茶慢慢地等。

    ·

    军营里,柳素光到陆观的帐子里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纤纤素手优雅万端地托着下巴,静静看着陆观。

    陆观提起笔,将信纸吹干,封入信封,落漆,置于另一封信上。两封分别是写给苻明韶和李晔元的,一是向苻明韶复命,白古游已经接了圣旨,预备伺机而动,同时分析了风平峡山险,几次短兵相接,效果均不理想。

    给李晔元的信则是催开春的春衣和粮饷,请李晔元要求户部调集粮草。陆观在信中说,如果就地征调,镇北军南下前,黑狄一直打到了州城门下,孟州全境已很难再抽出粮食来,即便有粮,用以养军,何以养民。所以粮饷还得从户部出。同时陆观向李晔元请示,是否可以让孟州知府孙俊业先调运一部分军粮解燃眉之急。

    柳素光无聊地拨亮桌上的灯烛,将裙子理了一遍又一遍。

    “陆大人,周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陆观抬起头:“不知。”

    “那宋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他去城里办事,兴许半天,兴许一天。你有事?”陆观眉毛一扬。

    “是呀,有事。”

    “有事同我说也是一样,你仔细想想,要说什么事。”陆观起身,说出去一下,让柳素光在帐子里等,就去找白古游,让白古游吩咐人把两封信送到夯州去。

    柳素光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耳朵里听见陆观的脚步越来越远,连忙起身,在帐子里翻找他们的行李,包袱里只有衣服,两三本书,几张银票一点碎银子,没有兵器。

    柳素光摸遍了两张行军床,都没找到想找的东西。这帐子里的布置很是简陋,进门就能一览无余,藏不住东西,也没有柜子。柳素光皱着眉想了一会,把毛毯也都翻了个底儿掉,确实没有霸下剑的踪迹。

    突然,帐门开了。

    “哎哟。”柳素光跌坐在铺地的兽毯上,垂着头,两手捂着脚踝,她心跳如雷,强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尽量自然地抬起头,“周大人!”

    周先才把高念德和闫立成押送到另外一片营地去看押,乍然一见柳素光,不敢与她直视。

    柳素光见他闪躲的样子,心中一热,递出手去:“周大人,这帐中黑咕隆咚的,我不慎把脚崴了,周大人可否好心扶我一把?”

    那柔软甜腻的嗓音,但凡是个男人听了,一身骨头都要酥掉一半。然而,周先满脑子都是:柳素光不会发现闫立成和高念德也被抓到了军中吧?千万不能让她发现。

    周先心不在焉地握住柳素光的手,将她拽起来,柳素光就势往他怀里一靠。

    周先猝不及防被柳素光靠到了行军床上。

    “……”周先满脸通红地推柳素光起身,道,“白姑娘,你可真沉,快起来,要是陆大人进来看见了,这……这……”

    柳素光是用上了巧劲的,就是要调戏周先,这时她满脸通红,娇声道:“周大人忘了,我的脚伤了,怎么站得起来呢?再说,陆大人也不是多嘴的人。”

    帐子里那一点烛光微微摇曳,火光迷蒙得宛如山岚绕谷的傍晚。

    “周大人。”柳素光面带酡红,眼泛秋波,两手按在周先的胸口,手指轻轻地刮擦周先裸在领外的脖子。

    周先眼睛一眯。

    柳素光微微笑了:“周大人……”

    周先抓住她的手腕,闭上眼睛在她的颈中深吸一口气。

    “你们在做什么?我是不是应该等会再进来?”陆观冷冷的声音响起。

    周先如梦初醒,连忙把柳素光掀翻到一边,蹦了起来。

    “陆……陆……陆大人,卑职……白姑娘……卑职腿崴了……啊不,是白姑娘把脚崴了,卑职拉她起来,没站稳,我俩都没站稳……”

    “够了。”陆观看柳素光站起身,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我看白姑娘的脚已无大碍,白姑娘来找周先,有什么事,说清楚也该回去了。这军营里都是男人,白姑娘一直在军中待着也多有不便,等宋大人办事回来,再请白姑娘过来,商议什么时候送白姑娘回京。”

    柳素光嫣然一笑,掸了掸裙子,从容道:“好啊,我也是这个意思,三位大人中,只有宋大人才能拿主意,那就等宋大人回来吧。”前脚她要迈出帐门,突然又停了,一只手拦住牛皮帘子,堪堪回过来半张脸,夹在光影之中,美得让周先心中一跳,柳素光身上的香味像是某种夺魂摄魄的邪术,令他头脑发晕。

    “今夜还要借周大人一用,晚上能和周大人说几句话,我这心里就舒服多了。等回去,我会跟皇上请个旨,让陛下好好奖赏周大人一番。”柳素光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沐猴(贰)

    “混账东西,你让钦差大人在外面等,你怎么不要了老爷我的人头算了!”县令一把将脸上热气腾腾的毛巾扯下来糊在师爷的脸上。

    师爷哭丧着脸,手持来告状的人给的状子,鸡爪子似的抖个不停,喊道:“小人怎么知道是钦差啊,老爷您不知道,就是个黄毛小子,比您的大侄子看着还嫩,小人怎么想得到他会是皇上派的钦差……”

    县令于鹤之被外放到溯溪县来不过两年,还是求着九拐十八弯的一个姨娘份儿上,找做吏部侍郎的一个远房亲戚,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孟州任上的缺。孟州古来是富庶之地,底下有几个县都富得流油,溯溪就是其一。虽然离风平峡很近,可正因为有风平峡挡着,谁也没觉着能打得过来。加上依山傍水,靠山吃山,这一地开的田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又出产山珍和药材。外放出来前,于鹤之带上京的银子已经花用干净,举债来到溯溪县。

    头一个半年,就把在京城欠的银子都还清。

    去年春节让人带年礼上去,将当年在京城的人情都还了,这才安心下来打算好好在溯溪县干点政绩。黑狄破了风平峡,于鹤之没有固守,而是分批让城中百姓撤离,城中有不少不愿意走的富户,舍不下那份儿家业,加上始终不信风平峡能被人攻破,赖在城中不走,于鹤之也只有由得他们去死。

    于鹤之有个同窗,在郊州做官,早就知道黑狄人进来以后是个什么作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见了妇人就奸,见了房屋就烧,见了牛羊马就杀,毫无军纪可言。

    于鹤之撤走三批百姓后,收拾细软,也往西跑路,往西跑了数百里,安顿下来才听说,黑狄从溯溪县南面绕过去了,没有进城。于鹤之庆幸之余,也赶紧回到城中,以免被人弹劾他弃城而逃。过了没多久,陈兵孟州州城外的黑狄军队被白古游打得一路败逃,往东撤的时候,却抄了近路,要从溯溪县踏过去,于鹤之又想跑,又一次收拾细软,这次运气不好,还没出城门,镇北军就来了。他跟白古游算是面对面碰上了,被白古游拎鸡崽似的掐住后脖子挡了回来,还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竟然不等朝廷来援,就把黑狄军队放进了城。

    好在一前一后,黑狄军队刚刚进城不到半个时辰,镇北军就冲杀进城,两军一东一西占据溯溪县两侧,以县城街巷为战场,白古游以游击突袭的巷战把领兵的黑狄将军抓了起来,割下头颅,悬在城门上。

    那名将军是黑狄贵族,本就是败兵溃逃,手下已没有有身份有头脸的领兵将军,士兵们丢盔弃甲,陆续从东城门逃出。白古游命人把溯溪县城门关上,瓮中捉鳖,抓到的黑狄士兵一律处死,不以俘虏计。

    当时于鹤之想,黑狄人打过去,又跑了回来,将来要是战线拉得长,再打起来,岂不是会变本加厉地拿城民泄愤。

    他请白古游来吃饭,委婉地表达了这个顾虑,暗示白古游是否能将黑狄敌军俘虏收编。

    白古游一粒米也没吃他的,当即发火,说黑狄军一路□□掳掠,牲畜行径,非处死不足以泄愤。

    白古游提了三个问题。

    一问于鹤之城里死了多少百姓。

    二问于鹤之黑狄烧了多少房屋。

    三问于鹤之黑狄抢走多少粮食。

    于鹤之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黑狄冲进城就将府库洗劫了一番,若不是白古游来得及时,钱粮运不出去,恐怕什么也剩不下来。于鹤之只好端起酒来谢白古游救下了全城,也救了溯溪的府库。

    接下来的一天内,镇北军封锁全城,将没有来得及逃出的黑狄士兵抓捕干净。百姓对凶残的黑狄军充满仇恨,在整个溯溪县的配合下,这一场清洗来得既快又狠。

    这下白古游的威望是立了,于鹤之县太爷的面子里子却都丢光了。

    没过几天,于鹤之又接到上官孙俊业的手信,说户部缺粮,让他配合白古游就地征调粮食先顶住,邻近的几个县都接到了孙俊业的命令。

    只是白古游没有派人来催,于鹤之便存了侥幸,觉得只要白古游不提,这事就当没有。反正镇北军在风平峡下挡着,黑狄一次大败,想必是闻风丧胆,一时半会不会再攻过来。

    谁知道眨眼间朝廷派来的钦差竟然堵到他的衙门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