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麟台风波录

分卷阅读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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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府孙俊业就近调驻军守卫,与臣言明,孟州城全力守卫,至多能守半月。加上穆定邦当时败退,臣只得让周先带着霸下剑去向白古游大将军求援,请他分兵南下。回京时候必经过容州,那时陛下派给何太医的两名麒麟卫都在容州,因军情十万火急,臣不敢在容州多耽时日,第二天便从容州出发赶往京城。直至出发时,臣才从另一名麒麟卫处得知,高念德已于臣出发的三天前,去追闫立成了。至于闫立成是如何脱困,臣一直没有机会得知。”

    苻明韶拇指与食指摩挲着,思忖道:“麒麟卫回报,闫立成是在有人入牢中打扫时,以锁链勒死狱卒,逃了出去。”

    宋虔之皱了皱眉,似乎有话想说。

    苻明韶看着宋虔之。

    宋虔之道:“闫立成曾是麒麟卫队长,他武功高强,之前为防他逃跑,开牢门时,往往要两名麒麟卫在场。陛下知道陆大人的功夫,上一次臣审问闫立成,是让陆大人与周先同时在场,以免此徒暴起逃脱。审讯时,臣诈称高念德已将他出卖,闫立成当时的表现,似乎受了很大的打击,极不愿意相信。”

    “你的意思是……”苻明韶垂下眼,看自己的手,淡道,“高念德与闫立成是师兄弟,二人感情甚笃,恐怕闫立成的脱逃与他不无干系。所以高念德去追闫立成,也不会把这厮追回来,他们很可能直接一起投奔苻明懋。”

    宋虔之咽了咽口水,直言不讳道:“回来途中,臣与陆大人商量过,是否建议陛下……”

    空气倏然安静下来。

    “裁撤麒麟卫。”

    夯州总是烈日当头,然而寒冬腊月的天气,即使太阳当空照着,仍没有多少暖意传到这稍显空旷的堂屋里。

    宋虔之继续道:“周先的行踪被泄密,在奔往夯州向陛下复命的途中遭人暗算,被人拷打至遍体鳞伤险些丧命,又有闫立成逃脱,还有,当年闫立成是如何从京中逃走,他为何会提前得到消息,在被抓前决意舍下麒麟卫队长的职位逃跑?六年前闫立成叛出之后,朝廷布下天罗地网都没能把他找到,怎么会被苻明懋找出来,收为己用?除非有人从他的逃跑,到逃去了哪儿,都一清二楚。”

    “你是说……他师弟高念德?”苻明韶愣住了,仿佛被宋虔之的话震惊,良久,他才平静下来,缓缓道:“逐星,麒麟卫建成至今,一直是皇帝亲卫,这……”

    “陛下,不破不立,老祖宗的规矩,也不是不能变通。”宋虔之继续道,“麒麟卫的忠心,应当重新衡量了。”

    苻明韶一只手抓住椅子扶手,慢慢坐下去,疲倦地按住眉心。

    “容朕仔细考虑考虑。”

    宋虔之知道,苻明韶昨日说让他随时进宫,想听他禀报的不过是苻明懋在他回京城的路上,与他私下见面一事。苻明韶听到自己想听的,朝中又在危急时刻,就像他一直想扳倒李相却不得不在这种时刻全副心思依赖李相一样。他手里可用的人不多了,至少现在,还用得上他宋虔之。

    言尽于此,可以告退了。宋虔之再拜,道:“陛下要多注意身体,酒色……不可过度。”

    苻明韶笑了起来,那笑竟有几分不带心机的天真。

    “朕知道。”

    宋虔之也笑了笑,便要出去。

    “等等。”

    宋虔之闻言停步。

    “当年弘哥好像是从不沾酒的?”苻明韶语气轻松,眼神中微微透露着好奇。

    “臣听姨母说过,故太子不大饮酒,他说饮酒误事。不过先帝常常哄他在宴席上多喝一些。”宋虔之悄悄观察皇帝的脸色,见他兴致盎然,才说下去,“有一年除夕,故太子要陪着先帝与……他的母后守岁,先帝说哪有男子汉不会饮酒的,便在当晚家宴上,赏了故太子三樽酒。守岁时,先帝只好把他抱在膝上,那时故太子才七岁,姨母在旁陪着,说好是守岁的,先帝与故太子却都睡着了,故太子那时候睡觉还流口水呢,弄得先帝新年第一天,就是一身口水味儿。”

    苻明韶眸色中闪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不过很快掩饰过去,他心无芥蒂地大笑道:“朕那哥哥还真是……父皇最是疼爱他,想是没有责罚于他。”

    宋虔之笑道:“怎么没有,先帝罚他在春狩时打一头母鹿献上,否则就要抄三千遍太宗君诫。”

    “弘哥定是打来了一头雄鹿,父皇很是高兴罢?”苻明韶又问。

    宋虔之摇头:“他抄了三千遍太宗君诫。”

    “这是为何?朕记得弘哥骑射功夫甚好,是刘赟亲自教的。”

    刘赟也是一代大将,在荣宗时获罪流放,在此之前,他曾是苻明弘的骑射师父。苻明弘的拿手绝活百步穿杨,就是承自刘赟。

    不知道苻明韶为什么突然对苻明弘这么感兴趣。宋虔之仔细想了想,说:“那时正是春季,正是百兽交|配、繁衍后代之际,刚开猎不久,故太子便追到一头母鹿,但母鹿朝他垂泪下跪,他问侍官是为何,侍官答是因为母鹿怀孕。故太子一看那头鹿确实腹部肿大,便放下了弓箭,让它离去。”

    苻明韶叹了口气:“这点弘哥倒是与朕一般。万物皆有灵,朕也从不愿伤到任何生灵。”

    “陛下仁德,万民之福。”

    就在此时,苻明韶突然想到什么,朝宋虔之道:“到夯州以后,逐星还未曾见过母后吧?”

    宋虔之心中闪过一丝疑虑,想到蒋梦在他手里写的,叫他不要提太后。宋虔之迟疑道:“臣昨日方到夯州,连夜求见陛下,还不曾见过太后娘娘。”

    “朕疏忽了。”苻明韶满脸懊悔,忙道,“逐星也不提醒朕。”

    宋虔之没说话。

    “孙秀。”苻明韶召来太监总管,命他马上带宋虔之去见周太后,见完太后再过来领传给白古游的圣旨,今日就出夯州到孟州亲自去向白古游传旨。

    “虎符便不必了,既然白古游已经南下,你只要向他转达朕要他一定寸土必争,保住大楚百姓,别的朕相信他自己知道,去吧。”

    宋虔之前脚跟着孙秀出门,从堂屋另一侧的小门进来个人,正是扮作男装的女子,显然她一直就在小门外,并未走远。

    “听见了?”苻明韶神色冷了下来。

    女子答道:“陛下意欲何为?”

    苻明韶冷冷笑道:“要裁麒麟卫正好,将你的人重新整编作为朕的亲卫队。”

    “是。”

    “周先没有死,这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女子垂下头,轻声回答:“是我疏忽了。”

    苻明韶牵起女子的一只手,轻轻捏在指间,那是一只温暖滑腻的手,只是指腹有层薄茧。

    “既然他不肯招出剑在何处,朕拿不到,就不能让任何人拿到,你知道怎么做。”

    “知道了。”女子抽回了手,稍稍施礼,正要告退,被苻明韶一把拽到怀中,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那是一张很有风情的脸,上挑的双眸灵动得像是一只有着利爪的猫。

    “陛下……”

    “只要你办好差事,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朕都可以赏给你,将来事定,你想要养多少男人在府里,都可以随你。”

    女子嘴唇轻轻抿着,低垂下了头。

    苻明韶冷漠地瞧着她,当女子抬头时,他神色柔和起来。

    “真是拗不过你,他的命留着,但你一定要找到先帝的剑。否则,朕的脾气你清楚。”

    女子这才松了口气,露出微笑来。

    “陛下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好。”

    日光从窗格缓慢滑动,日复一日,周太后的房间外面,十二名禁军守卫分列左右。

    这阵仗,果然是软禁。宋虔之心道,转而向孙秀拱手。

    孙秀向禁军打了招呼,宋虔之进门,便看见周太后在榻上坐着,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中一卷河川志,正看得入神。

    底下蹲着两名婢女在为她捶腿。

    突然,蒋梦一声唤:“小侯爷,您怎么来了?!”

    整间屋内宁静的氛围被打破。

    宋虔之上前要跪,被周太后叫住:“别跪了,坐吧。”

    左右被周太后打发出去,宋虔之看了一会周太后,眼圈微微泛红。

    “这孩子,这是怎么了?人吃五谷,总有生病的时候,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宋虔之用力吸了口气,发现周太后敷了厚厚的粉,眼底也有疲惫的痕迹,只是她的妆容费心,不仔细看,看不出她精神不好。

    “让姨母受苦了。”

    “一家人说这种话。”周太后放下书,拉着宋虔之的手,仔细端详他,最后虚起眼睛说,“这趟不好跑吧?我说让你别去,打仗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累了半天,什么好也没讨着,还得为生民操心,替白古游担着,年纪不大,什么都想往自己身上揽。这苻家的天下,合该让他们自个儿去争。”

    “姨母怎知道……”刚开口宋虔之就发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风平峡如果守住了,朝廷就不会西迁,况且他去了这么久,就算周太后一直不与外面通消息,猜也猜到了。而白古游掌握着大楚最主要的兵力,实在扛不住,一定会向镇北军求援,算算时间,大概也会知道他干了什么。然而,这是对陪着先帝行军打仗过的周太后而言,苻明韶自己没打过仗,加上他性情多疑,就算想到什么,也不能像周太后这样对料定的事如此肯定。

    宋虔之自嘲地笑了。

    周太后便没再嘲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得近乎耳语:“苻明懋来找你了?”

    这次宋虔之没犯傻又问周太后怎么知道,只点了点头。

    “那就好。”周太后说,“你告诉他,让黑狄人立刻撤军,他们打不过白古游,平白折损士兵,他所谋求的东西,五年后自会实现。”

    “什么……什么意思?”周太后的话宋虔之听得明白,却不敢相信所听见的内容。

    周太后紧紧握住他的手,握得宋虔之掌心发痛,她冷静地看着宋虔之的眼睛,下垂的嘴角散发出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严。

    “等他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只需要将这个话告诉他,旁的不必问。还有一件事,将霸下剑藏好,不要带在身边,也暂时不要交回朝廷。”

    宋虔之犹豫再三,还是把周先拿着霸下剑去镇北军,传令结束后,在回来的路上,被人抓走,拷问他霸下剑的下落的事说了出来。

    “他已经在行动了。”周太后说。

    “谁?”宋虔之问。

    周太后看着他,突然,松开宋虔之的手,轻闭上眼睛往后靠到软枕上,抬起了一只手。